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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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踏入自己的鏡花水月。

四周很靜,很靜。漫長的沈寂之後,他聽到滴水落地的聲音,擡頭看見一片虛無,沒有個盡頭,水珠似乎從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又似乎就在觸手可及的眼前憑空出現。他慢慢伸出手,盯著那滴水一點點穿透自己的手掌,融入自己腳下,輕輕地,迸濺開去,蕩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無限放緩的時間裏,腳下一粼粼水波漾開又消亡,他終於恢覆了些許清明,於是虛無之間驟然染上了色彩,水紋中影影綽綽映出了熟悉的景象,逐漸清晰的人與物,是這萬物皆空的鏡花水月裏唯一的光景,猶如一張五彩斑斕的畫卷被解了綁帶,迅速從腳下向遠方延伸而去,鋪開了一地流光溢彩。

那是一張很長很長的畫卷,指引出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那一路很長很長的走馬燈。

他死了,他隨顧玄武一同死了,可他早已死去多時。

人死本如燈滅,靈魂自身體抽離,散為三魂七魄依次墮入輪回,而他借用岳綺羅的邪術逆天而行,將魂魄強制鎖在了自己死去的身體裏,成為了非人非鬼的怪物。

既是背離天道,他的三魂七魄便再也無法凝聚成為一個完整的靈魂,已然不能再入輪回。而人類的三魂七魄也無法長存於一具腐爛的屍身中,待身體再也留不住魂魄那一刻,等待他的結局只有魂飛魄散,徹底消亡於天地間。

他只是沒有想到,沒有輪回路,竟也能看到自己的走馬燈。

初生到滅亡,不及三十載,腳下的時光,熟悉,而漫長。

顧玄武大抵也在自己的鏡花水月裏,走著一條與他相似的路,可他想,他腳下的路,一定要比顧玄武的路遙長幾分。因為他的一生並非本意地依附著顧玄武,所以他的走馬燈裏包裹著顧玄武全部的人生,是顧玄武知道的部分,而多出來的路,就是顧玄武不知道的部分。

他認識顧玄武的時候,顧玄武還叫做顧石頭。書沒讀過幾年,字也識得不多,說起話來沒邊沒際,似乎和誰都很熟絡的樣子——是他最不喜歡的類型。可這樣的顧石頭,是村裏所有孩子們的中心,他要做一個合群的人,就不得不和別的孩子一樣圍在顧石頭身邊,看著顧石頭在人群中發光。

顧石頭說向東,孩子們一臉崇拜地說好,顧石頭說向西,孩子們也一臉崇拜地說好。他時常並不讚同顧石頭的想法,但所有人都說好,於是他也說,好。

他叫做顯宗,他的父母希望他光耀門楣,而現在他只能對著顧石頭附和稱好。

顧石頭走在最前面,他走在最後面,他用村子裏所有的小夥伴作為屏障,隔絕起了自己與顧石頭的距離,顧石頭卻總將他從外圍拉過來,讓他走在離自己最近的位置。

顧石頭最喜歡粘著他,諸事問他一句,久之孩子們便也聽他的話。在孩子們眼裏,第一是顧石頭,第二就是張顯宗。他到底是因為顧石頭,才走在了所有孩子前面,卻依然走在顧石頭後面。

後來顧石頭又央著他教他讀書習字。他想,你家是殺豬的,認那麽多字做什麽。顧石頭就說,他總不能跟他爹一樣,一輩子只做個屠戶。

亂世出英雄,小小的顧石頭心裏有著大志向。

進取與貪婪一線之隔,在一切塵埃落定以前,區別只在於這個人究竟爬到了什麽位置。成王敗寇,一個顧石頭成就了後來的顧司令,從偏遠村落的十幾個娃娃軍,到手下掌起了萬人的軍隊,數年時光,白駒過隙。

顧石頭變成了顧司令,他變成了張參謀長。顧石頭改了名字叫做顧玄武,他還叫做張顯宗。

孩子頭是顧石頭給的,參謀長是顧玄武給的。他依然跟在顧石頭身後,他還是只能跟在顧石頭身後。

就像很多年前顧石頭對他說:你過來,走我這裏。後來顧玄武對他說:你過來,做我的參謀長。末尾沒有問詢的問號,一如既往的陳述句,一如既往的專龘制。

顧玄武從來沒有問過他的意見。

顧玄武給了他許多東西,很多時候不是因為知道他喜歡這些,而是因為顧玄武喜歡,所以覺得他也必須喜歡。

顧玄武覺得一個男人該有權勢,所以給了他權勢;顧玄武覺得一個男人該學會抽煙喝酒,所以煙酒都送到了他嘴裏;顧玄武覺得一個男人該有漂亮的姨太太撐場面,所以他娶了八個老婆。

顧玄武覺得一個男人應該走上這樣一條道路,所以讓他也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他習慣了替他做一切決定,包括他該過怎樣的人生,該娶什麽樣的女人。他甚至沒有問過他想過怎樣的人生,想娶什麽樣的女人。也沒有問過他喜歡誰。

他喜歡你。

可他是個男人,他能有什麽盼頭?這喜歡被血淋淋剝開,露骨的恨意在空氣中腐蝕成灰。他恨他與顧玄武處在不平等的地位上,恨自己需要仰視對方。他恨顧玄武嘴上把他叫做兄弟,卻只當養了只貓兒,通過不時的施舍滿足自己的成就感,卻踐踏著他的自尊。

他恨他喜歡他。

兩種相悖的情感緊緊糾纏著他的心臟,好在他死了太久,已經幾乎快忘記當時的感受了。

他只記得丁大頭最後一次打回來那晚,顧玄武第一次親上來時,他意識到,從最初就想得到的東西,原來他還是不曾放棄。

他強忍著身上四分五裂一般的痛感,他坐著很疼,但他還是坐得筆直。祥瑞跪在他對面,身子小小的,埋在膝蓋裏的臉蛋精致可愛,正是顧玄武喜歡的類型。

顧司令也是可以喜歡上男人的啊。

顧玄武與他交合時,叫著他的名字,所以他一度痛到不省人事。然後他醒了,顧玄武睡在他旁邊,叫著的是祥瑞的名字,摟著他的懷抱卻是溫柔極了。

他是張顯宗,是顧司令手下的參謀長,腰間別著槍,靴子裏藏了刀,戰場上刀槍劍雨活了下來,皮手套下的雙手被血浸泡,一路走來腳下踩了無數亡靈。而對面是一個瘦弱到甚至算不上男人的小倌,除了會在男人身下委曲求全,也只能像這樣,瑟瑟發抖地跪在他面前而已。

他畢竟不是祥瑞,祥瑞也畢竟不是他。

誰也無法得到顧司令的愛情。

他戴上皮手套,掩去了手上的血腥味,腳下踩著的亡靈分明又多了一條,步子卻輕快起來。推開門,絢麗陽光灑進眼裏,映出他身後流淌的血河,重新刺激著他嗅覺的敏感度。

眼前是動亂未平的文縣,戰爭方歇的痕跡刻在空氣裏,丁大頭屍骨未寒,人心尚未安定,成倍的士兵在街上交替巡邏,他卻覺得心情大好。

他一直陷在尊嚴和愛情孰輕孰重的糾纏裏,可既然哪一樣也無法從顧玄武那裏得到,不如求一個解脫。

他的盼頭啊,其實一早就沒有了。他要靠他的雙手,掙回他想要的人生。

可惜他走錯了路。他一步步向前走著,忽然明白過來,其實很多路,他都選錯了。

如果可以,如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他的走馬燈走到了盡頭。

他累了,他感到自己的魂魄正與身體分離,回首看著一路走過的路,他想,這輩子沒活好,活得可真糟啊。

好在只要等到魂飛魄散,這點悔恨他也不會留下了。

——太可惜了。

他的意識由清明轉而模糊,又從模糊轉回清明,忽然有個聲音灌入腦中,不斷告訴他,太可惜了。

那聲音由遠及近,由近及遠,正如這鏡花水月一樣,沒有邊際,沒有源頭,卻圍繞在他周身,盤旋在他腦中,時刻變化著,讓人分不清年紀,甚至分不出性別。

一些從未有過的認知也隨著這聲音一同灌入了他的意識裏,於是他在一瞬間明了:三界生靈中唯獨人類擁有三魂七魄,魂魄不同於精氣,是極為珍貴的寶物。然而天地有輪回之法,人死之後,魂魄直接過忘川入輪回,有覬覦擅動者便是有違天道,必遭天譴。

所以像你這樣不入輪回的魂魄,若就這樣散了,太可惜了。

他聽見那聲音問他——

你既然走過了自己的走馬燈,願不願意與我做一個交易?

我保你魂魄不散,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只是這一世身死之後,我將收下你的魂魄,從此你的魂魄凝聚在我體內,融為我的骨血,你的意識也將永遠不散,長存在我腦中,生生世世,永受桎梏。

這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沒有任何色彩。它不需要任何誘惑,因為它知道,在這鏡花水月裏,背離天道的人們都會選擇同一個答案——這飄渺變幻的聲音所能發出的每一種聲線,就是它所訂過的一張張契約,是被禁錮在他體內的一個又一個靈魂。

人性如斯。

他聽見那些靈魂的吶喊與哀嚎,無盡的歲月帶來的絕望同那聲音一起纏繞在他腦中,不斷回響著。

而他坐在走馬燈的盡頭,他說他願意。

那一瞬間,他腳下的走馬燈被巨大的光芒籠蓋,畫卷上的光景一點點散去,化為極致的白晝繼續向遠方延伸而去。新的走馬燈為他鋪展而成了一段新的道路。

他的時間重新開始轉動。

他一步步向時光深處走去,那聲音跟在身後,慢慢告訴他:你死前已有一魄抽離了身體,如今我再拿走一魂一魄作為訂金……

他感到自己身體裏的確又少了些東西,但他已經不在意了。擡眼是白晝的盡頭,他只在想,他的魂魄究竟可以換取幾年的時間?

那聲音提醒他:你的路到頭了。於是他闔上眼,身子沈沈地倒了下去。

滴答、滴答。

空白的畫卷重又合上,走馬燈續寫未完,同時光一並回溯了從前。

他再一次睜開了眼。

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樣活動自如的身體了。

是他熟悉的宅院,紅綢高掛,想來有喜事臨門。嘴碎的丫鬟們從他房外經過,也有下人不時來詢問他新房的布置,他只花了片刻就意識到,原來他的魂魄,正值這兩年的時光。

兩年,他還沒有叛變,顧玄武也還沒有殺他。

門房通報馬副官想要求見,人還沒有下去,鼻青臉腫的馬副官已經撲到了他面前:“張參謀長,司令要見你,你快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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