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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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顯宗的槍傷比想象中還要嚴重,一早醫生看過之後堅持要給打上石膏,張顯宗覺得沒什麽必要,顧玄武其實也覺得醫生擔心過頭了,畢竟他們這些上戰場的,誰身上沒挨過幾個槍眼兒,沒人這麽嬌慣。不過能好好治幹嘛非往壞了整,他告訴張顯宗聽醫生的話,保險點沒啥壞處。

於是張顯宗右臂就打上了厚重的石膏,顧玄武給他放了個長假好好養傷,可人就住在他家裏,每逢碰著雜七雜八的事,顧玄武總會順口咨詢一下張顯宗的意見,說了幾句又覺得麻煩,幹脆直接扔給了張顯宗處理。這同一屋檐下,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以至於張顯宗手裏的活兒比以前更多了。

看起來他似乎比那時更依賴張顯宗了,然而顧玄武心裏拎得明白,那些可以讓對方插手的事,和不能讓對方觸及的事。要事由他經手,張顯宗還是他的參謀長,他不著痕跡地逐漸收回了張顯宗手裏的權力,除了他自己,誰也沒有發現這件事。

他偶爾也想,張顯宗作為當事人,有沒有也意識到呢?然而張顯宗始終樂呵呵地跟著他,看不出什麽異常。

顧玄武碾滅一根煙,忽然想,不對,其實也有一些異常——張顯宗還是有和上輩子不一樣的地方,可具體是哪兒他就說不出來了,這種感覺極為微妙,看不見摸不著,縹緲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處何時開始滋生。他將這些歸結於自己是個重活一次的人,那叫什麽效應來著?一定是因為自己的行動與上輩子有了變化,才讓張顯宗也與那時不一樣了。

不過倒是有一個可以說得出來的不同之處——畢竟上輩子的張顯宗是不抽煙的。

這輩子張顯宗跟著顧玄武學會了抽煙。顧玄武發現抽煙這事兒就跟喝酒似的,兩個大老爺們兒坐一塊兒面對面地點上煙,煙霧繚繞的還挺促進感情,就算啥也不說都能有點心靈上的默契。

就是有些人好像天生就不擅長這個,張顯宗始終學得不太好,抽著抽著總要嗆一嗓子,往往顧玄武抽兩根的功夫,他一根還沒到頭。

顧玄武嫌棄跟他抽煙沒勁兒,張顯宗總是憨憨笑一下,心裏想著:抽死你得了。

他這麽一笑,顧玄武又發現一件事,那就是張顯宗近來愛笑了。

這種感覺就不僅微妙,還帶著點詭異了。

要說張顯宗對上別人的確沒什麽表情,簡直算半個面癱,但面對他時偶爾也能笑笑。他曾經以為那是因為兩個人一起長大,張顯宗對他當然比對著別人要表情豐富,也是直到張顯宗叛了他,他才明白原來這小子是笑裏藏刀。

不過這輩子、不如說近來,張顯宗的笑容又和以前不一樣,嘴角微微上翹,淡淡的,挺溫和,甚至溫和到了眼睛裏。顧玄武只是覺得奇怪,因為他知道張顯宗不是這樣的人。

他被笑得頭皮發麻,把煙頭往張顯宗身上一扔:“你小子最近怎麽總這麽笑啊,大男人的惡不惡心。”

張顯宗一楞,撚起煙頭在煙灰缸裏摁滅了,低頭看自己的衣服險些被燒出個窟窿,也就不笑了。

你可真他媽難伺候。張顯宗一邊在心裏罵著,一邊單手給顧玄武又點上一根煙。點煙這個事他可比抽煙擅長多了,畢竟也給顧玄武點了這麽多年的煙。

張顯宗面無表情地看著煙絲燒紅,心頭的情緒一時難以排解,也不知該擺什麽表情,恰顧玄武一擡眼,視線對上了,他下意識擡起嘴角一笑,看見對方眼裏頓時生出的嫌棄,笑容便定了格。

顧玄武挪開視線,註意到張顯宗右手的石膏,又問:“你胳膊好點了沒?”

“胳膊沒事。”張顯宗坐回座位上,“我傷的是肩膀。”

饒是他語氣淡淡的,顧玄武還是聽出了那麽點諷刺的味道。這王八蛋怎麽還心情不好了?顧玄武湊近他,故意往他臉上吐了一大口煙:“老子知道。”

過了沒幾日,顧玄武又收到一張帖子,還是上回那幫人擺的酒,請他這次務必賞臉。

上輩子明明沒這桌酒,想來是因為上回他沒去,對方想繼續拉攏他才又擺了一桌。

好巧不巧帖子來時張顯宗就在身邊。張顯宗瞄了一眼內容沒說話,顧玄武卻有種被人當面戳穿謊言的羞恥感。好在顧大人臉皮厚,尷尬了五秒也就好了,一把給帖子扔出去,直接問張顯宗:“你怎麽知道那天我沒去赴宴?”

張顯宗一邊慢慢彎身撿起帖子,一邊道:“因為司令要是去了,不到第二天晚上不會回來。”

顧玄武腹誹:老子在你心裏成什麽人了?看張顯宗把帖子遞還給自己,挑眉問:“你說這回我去不去?”

張顯宗想了想回:“去了挺好,和紳衿聯絡聯絡感情,以後辦事方便。”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顧玄武看不出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拄著下巴還在猶豫,順帶調侃:“我這現在日理萬機的,再跟他們那個玩法,身體可吃不消了。”

張顯宗白了一眼,諷刺道:“聽說司令前些日子和九個姨太太玩得挺好的,也沒喊過吃不消。”

顧玄武先點了點頭,反應過來後一掌拍在桌子上:“老子可沒睡過你媳婦!”

張顯宗看著他,淡然道:“睡了也沒事。”

顧玄武咬牙,覺得自己解釋不清了。他頂多也就是沒看清臉的時候摸兩下屁股,連小臉都沒親過,說他睡了人家的媳婦,可比說他下面不行更有損尊嚴。

沒等顧大人發火,張顯宗說回正事:“司令還是去吧。”

顧玄武怔了一下,他意識到張顯宗是真的想讓他去。

本來張顯宗讓他去,他偏不想去,可冷靜下來想想,張顯宗說的對,不去雖說沒什麽損失,但去了明顯比不去要好。

於是顧大人心裏堵著這口氣,還是按時赴約去了。

酒一喝起來就沒完沒了,後半夜顧大人還沒有回公館,張顯宗慢悠悠把顧玄武交代給他的那些無關緊要的公事處理完,正好困意襲來,叫來下人問了問,說司令那邊正玩到興頭。

下人了解顧大人的脾性,說:“估摸明晚之前回不來了吧。”

張顯宗打了個哈欠,歪著頭,臉上看不出情緒:“沒事,這幾天他都回不來了。”

要論對顧大人的了解程度,那還真是沒人能跟張參謀長比。自從去了酒宴,顧大人果然一連三天沒回公館,姨太太們猜測老爺是又被哪個小婊龘子勾了魂了,派人打聽了回來才知道,勾了魂是真,卻不是什麽小婊龘子,是個地地道道的男人——可能也不怎麽地道,來人說那個叫做祥瑞的小倌雖然是個帶把的,卻是男生女相,唇紅齒白楚楚動人的,比女人還媚上幾分。

姨太太們猛地吃了一驚:他家老爺雖然下半身的風流程度能氣死個人,但也沒聽說過對哪個男人感興趣,合著是女人玩膩了,開始換口味了?

一時也不知道這消息是好是壞,就一齊跑到張顯宗房裏哭,非要張顯宗給她們做主,把老爺給找回來不可。

“老爺可就能聽進您的話了,張參謀,您是和老爺一起長大的,老爺他睡女人就算了,大不了娶回來做姨太太,我們多幾個姐妹就是了,可如今連男人都……這男人也娶不回來,老爺又不回家,我們姐妹可怎麽辦是好啊!”

幾個女人一起哭,張顯宗著實聽得頭疼,象征性地勸了幾句不見好,就把自己的姨太太們叫過來讓她們勸,自己坐在一旁不知出什麽神,容她們哭了個夠。

等哭聲漸漸小了,張顯宗才說:“司令的脾氣太太們還不了解嗎,也就是圖幾天新鮮罷了。您們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去問一聲就是了。”

姨太太們憤憤不平道:“迷上個男人算什麽啊,您可得好好問清楚啊!”

張顯宗表情一點點冷了下來,慢慢道:“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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