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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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顯宗病了幾日,搬家又耗了幾日,一來二去的,等他再回到司令部時才發現,就在他不在的這段時日,有些事早已跑偏了。

顧司令買了一批軍火,東西還沒運來,一查賬卻虧空了萬把銀子,查來查去,原來紕漏出在了軍需處的老徐身上。

老徐跪在顧大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啊!這怎麽可能啊?司令您相信我,這事真不是我幹的!”

顧大人利索地掏出槍來頂住老徐的腦門:“他媽的要不是你吞的,老子的銀子還能讓狗吃了?!”

老徐哀嚎道:“就是再給我十個膽兒,我也不敢匿司令的錢啊!”

顧大人拇指一動,開了保險。

凡顧大人在氣頭上,全軍上下只有張顯宗一個人能夠勸動他,其他人誰碰誰死,故而這個當口底下人規規矩矩站了兩排,一個敢出氣兒的都沒有。老徐一顆腦袋實實磕在地上見了血,餘光終於瞟見張顯宗走了進來,立刻撲上去抱住救命稻草的腿就開始嚎:“張參謀長,您救救我啊!這真不是我幹的啊!”

張顯宗一腳踹開老徐,垂眼思索了一番,似乎在醞釀措辭。

顧玄武收回槍按在桌子上,莫名笑了一聲——這場景與上輩子何其相似,只是比預想中早到來了數月,而三人的心思也與上輩子大相徑庭了。

那時張顯宗以花言巧語勸他道:“司令,他這條賤命還不如您的子彈值錢呢。再說把他給斃了,您那些軍火也找不回來不是?不如就給他一個機會,看他有多大能耐,您說呢?”

他信了張顯宗,饒了老徐一命,誰知這兩人是狼狽為奸,轉頭張顯宗就殺了老徐滅口,也因此得到了那批為數不少的軍火,很快便反了他。

他等著看張顯宗這次會說出什麽。

果然張顯宗清了清嗓子:“司令,殺了他,這錢也回不來了不是?不如給他一個機會,看他能不能把這個缺補上,您說呢?”

顧玄武冷笑一聲,一腳踩在老徐腹部:“行啊,我看你怎麽把這個錢找回來。”

顧司令一路殺到文縣占山為王,富得是否流油不說,家資肯定不小,又趕上是個仗義性子,手底下一幫人追隨他久了多少也攢了點老底兒。當下老徐賺了條命回去,真是傾家蕩產也得把這個缺口補上,別說,所有家底兒變賣出去正正好好夠補這筆軍火虧空的缺兒,想著錢補上了,再隨便找個下面人頂罪,起碼這條命是保住了。

不過他老人家此時除了自己這條賤命還真是什麽都沒剩了,不禁暗罵自己流年不利,可真他媽冤啊,怎麽白白攤上這麽一樁糊塗事呢?

趕上張顯宗帶著人來善後,老徐忍不住吐了一地苦水:“參謀長,您說這事怎麽偏趕上我了呢?我老徐是有點貪財,但您了解我啊,我怎麽有膽子扣下顧司令的錢?他顧司令還不說崩就崩了我啊?這事肯定是有人陰我,就是不知道我老徐遭了哪個小人,給害到這步田地!”

張顯宗往那端端正正一坐,手指輕輕敲點著桌子,等老徐停下來,才歪頭問了一句:“完了?”

看張顯宗這漠不關心的模樣,老徐突然有點心慌,說話也磕巴起來:“啊……完……完了?”

張顯宗掏出手龘槍,拿出手帕擦拭著槍身,老徐見狀就明白了,撲通一聲跪下去:“參謀長,您、您可不能……”

“缺兒都補上了,你上路吧。”張顯宗擡手一槍崩了老徐,正中紅心。

警衛聞聲推門而入,看見是老徐倒在了血泊裏,而參謀長還好好坐在椅子上,頓時放了心。

張顯宗重新戴好皮手套,起身抽了下鼻子,面無表情道:“收拾幹凈了。”

回去找顧玄武覆命時,張顯宗還是筆直站在顧玄武面前,顧玄武核查完賬目無誤,把賬本隨手一扔,問他:“老徐呢?”

張顯宗坦然道:“我斃了。”

“錢也回來了,斃了幹什麽?”

“司令覺得不該殺?”

顧玄武捏著下巴想了想:“斃了就斃了吧。”

張顯宗一笑:“那我退下了。”

顧玄武揮揮手,拉開抽屜想拿根煙,忽然想到什麽,又叫停張顯宗:“欸,回來。”

張顯宗倒退兩步,轉身走回來:“嗯?”

“這個給你。”顧玄武從抽屜裏拿出一盒雪茄,“喏,外國運過來的煙卷,雪茄,路上得走好幾個月呢!”

張顯宗瞧了一眼:“可司令,我不會抽煙啊。”

“大老爺們哪有不會抽煙的?”顧玄武就如上輩子一樣,把雪茄硬塞到張顯宗嘴裏,拍了拍他的臉,“不會你回去學啊!”

張顯宗沈默片刻,然後笑起來:“那司令你教我啊?”

這回是顧玄武楞了。張顯宗的反應果然和上輩子不一樣了,他不明白到底為什麽,莫名其妙地盯了張顯宗好半晌。

張顯宗喚他:“司令?”

顧玄武回過神,坐回沙發上翹著腳,不走心地說:“行啊,你過來,我教你。”

張顯宗就笑著坐過去,顧玄武有點煩躁,想了想說:“這外國煙卷和中國煙卷抽法還不一樣,你去,把抽屜裏的中國煙拿來,我先教你那個。”

等張顯宗把煙拿過來了,顧玄武眉間皺的那點痕跡還是沒有散開。

直到張顯宗點上煙,一口進去嗆了滿嗓咳個不停,顧玄武才笑起來:“笨死你啊。”

“咳咳……所以我才讓司令教我啊。”張顯宗拍著胸脯順氣,顧玄武看不過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一時煙霧繚繞在兩人周圍,張顯宗十口進去能嗆出八口,顧玄武拄著腦袋幫他拍背,漫不經心問了一句:“老徐家裏還有人麽?”

張顯宗一邊咳一邊答:“沒有,他為了補上虧空,把家眷遣散的遣散,賣人的賣人,就剩他一個了。”

顧玄武瞇起眼:“你覺得不是他幹的?”

張顯宗又笑:“反正留著他也是想讓他補上那筆錢,到最後都是司令的,咳咳……一條賤命,死就死了。”

顧玄武不作聲,掐住張顯宗嘴裏的半根煙往外拔,張顯宗不及防身子往前傾了傾,看顧玄武也不忌諱地把那半根煙放進嘴裏接著吸了起來,不禁楞了一下。

咳嗽聲也沒了,張顯宗勁兒也緩過來了,顧玄武一連又抽了兩根煙,空氣裏除了煙霧彌漫,始終安靜如常。

顧玄武不時瞟一眼張顯宗,想著,這小子不一樣了。

他要斷絕張顯宗反叛的一切可能,所以上輩子那些幫助過張顯宗的、和張顯宗一起叛了變的,凡是可稱之為張顯宗羽翼的人或物,他打從重生以來就在一步一步剪除,包括那個吃裏扒外的老徐。

老徐除了貪財也沒別的毛病,但只這一點就讓這個人極易掌控。張顯宗此時還沒有和老徐搭上線,但也沒有必要殺了這個人。

因為想殺了老徐的是他顧玄武自己。

總歸錢在自己手裏攥著,也不會成為虧本買賣,他本著看戲的心態留老徐這一命幾天,沒想到白賺了一倍的銀子回來,他簡直要懷疑張顯宗是真的忠心於他。

顧玄武搖搖頭:不可能。就算前後過了兩輩子,叛了他的張顯宗已經死了,可上輩子造的孽也是孽,說到底張顯宗就是張顯宗,始終都是同一個人罷了。

那個人上輩子可以叛他,就說明這輩子依然可以。

張顯宗被他盯久了,露出一個茫然的微笑,顧玄武下意識拍了拍張顯宗的臉頰:“別說,你小子這麽一笑還挺好看。”

張顯宗有點發楞,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嘴。

顧玄武不再看他,掐滅了煙頭,想,所有的火苗,他都要徹底澆滅在萌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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