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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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
方恕走進餐廳，在墨面前坐下。
他敬了一杯酒，然後拿出手機，放出兩張圖片給她看。
“這是我當年還在混街頭的時候，警察局開的檔案。他們那些狗仔就是扒到了這些信息，在網上放了出來，大做文章。”
墨仔細看完了，然後將手機還給他。
“知道了。”
方恕低聲對她說道：“當年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都在這裏面寫了。我和你坦白，我小時候是有點混。跟著那些人混，總不可能全用文化人的方式去解決問題。你可能覺得我在為自己辯解，我也是迫於無奈，在那種環境裏摸爬滾打，不容易。”
方恕繼續說道：“後來我開始做音樂，就不再做那些事了，也跟過去劃分地幹幹凈凈。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相信我的團隊，你幫了我這一次，我會記這份感情一輩子。”
方恕就算躍升成為明星，仍然不改他身上的那種江湖義氣。
墨沒有和他擺架子，坦白說道：“我們算是互幫互助。”
當下，他們各自都被緋聞纏身。
她對他敬了一杯。“合作愉快。”
雙方迅速成了自己人。
利益捆綁，可以讓任何關系在片刻之間緊密地牢不可破。
合作款項還沒到賬，至丞和兩邊的團隊已經開始抓緊安排撰寫聲明以及包裝cp的事。
其中彎彎繞繞諸多，還需專業的人去做。
墨將談判交給他們。
至丞給她放了個假，她回到家，沈沈睡了兩天。
然後開始找房子，準備搬家。
她迫切地需要搬進一個足夠安靜的居住環境。
她厭倦了這些游戲，要那些男人再找不到她。
暫時的，遠離這一切紛紛擾擾。
Bright只用兩天時間，就為她找好了合心意的新房子。
搬家那天，至丞要和團隊忙著準備聲明和律師函，他安排Bright去幫忙。
意料之外的，方恕陪著Bright一起來了。
搬家師傅一箱箱地搬衣服，他們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裏，整理其餘零散的東西。
Bright剛剛收拾完一包衣服，靠在墻邊，累地喝了半瓶汽水。
他嘆了口氣。“至丞也是夠大膽，其他明星出了粉紅新聞，都拼命想著怎麽維持單身純潔的人設。他們反其道而行之，造了個深情壞小子和逆襲惡女的戀愛劇本。”
說完，他又自言自語道：“不過，有的粉絲就是喜歡磕cp。”
墨紮起長發，脖頸間流了汗。“其實也不算很假，方恕確實是這個個性，挺重情重義的。”
方恕在床邊坐下，漫不經心的調侃道：“被女友誇的感覺挺不錯。”
墨席地而坐，繼續疊衣服。“如果我們沒有在那個場合下遇見，現在也不會讓公司忙得焦頭爛額。”
他們倆都算是各自公司裏的刺頭，平時就總是任性妄為。現在出了這麽大的新聞，兩邊團隊對他們倆都憋著一股怒氣。
在他們眼裏，最會惹是生非的兩個人湊到了一起。
方恕看著她。“誰會想到榮老板的公司裏會有這種小人。”
方恕的團隊已查出是榮氏員工中的哪一位偷拍了照片，並故意上傳到網上去。
對方不止拍了他們倆，手中還有不少重要的私密照片，顯然心有不軌。
方恕的團隊震怒，在背後對此事出了力。
也算給榮世施了壓。
想起榮世，墨的心就不自覺的沈下來。
“他公司裏會有那種人，也不奇怪。”她冷冷說道。
想到過去的工作經歷，她忽然覺得，精明如榮世，他也逃脫不了被身邊人蒙蔽的漏洞。
方恕有點困惑。“我以為，他那樣防備心極重的人，又經歷過當年那件事，一定會精挑細選自己的員工。畢竟……他當初就是被身邊人擺了一道。”
墨看著他。
“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覺得榮老板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非常覆雜。”方恕沒猶豫。“但也有很感性的一面。”
“我和你的感覺差不多。”
她頓了一下，試探地問道：“他當初究竟為什麽隱退？我是在好幾年以後才知道了這件事，在網上搜了相關的新聞，卻幾乎都被下架了。只看到有人說，好像是當時有歌手抄襲他的作品，兩邊鬥了起來，一直無果……接著榮老板就突然宣布隱退了。”
方恕也回憶起來：“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這件事，那時候我年紀小，聽的音樂大多是國外的，沒怎麽關註過他。等我知道他這號人物的時候，他已經從江湖上銷聲匿跡了。”
他身體往前傾過去，認真說道：“不過，應該是和那個抄襲歌手的背景有關，那個人挺有來頭的。”
墨回道：“我搜索過那個歌手，鄭北慈。他一直不溫不火，沒太多人知道，現在好像也不唱歌了，退居幕後做生意，開經紀公司。”
現在好幾位當紅偶像正是出自他的公司。
方恕笑了一下：“有的人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就算沒才華不夠火，他的背景也可以讓他在名利場呼風喚雨。對於一些人來說，做演員，做歌手，不過就是玩票而已。你我不一樣，我是自小學習，真心喜歡音樂。你是為了兒時夢想，走上這條充滿機遇和誘惑的路。”
“那……榮老板呢？”
他是底層出身，沒錢，沒背景，才華也僅限於一定程度。他又是為什麽闖入這個名利場。
方恕想了想，拿出手機來，在網頁裏搜索出一篇文章，遞給墨看。
“他應該是……命運使然吧。”方恕感慨道。
墨坐在方恕的車裏，跟著搬家公司的車，一路往新家去。
她趁著正在路途上，讀完了那篇長長的文章。
那是榮世當年剛紅不久的時候，自己寫的一篇回憶錄。
已經過去快二十年。
文風充滿了黑色幽默，盡是他對醜陋現實和跌宕命運的嘲弄和挑釁。
在那篇回憶錄的最後，榮世寫道：“上帝一定是睡著了，才會讓我這樣的人成功。”
他的自卑，憤怒，困惑，敏感，思考，經歷，都在這篇像是玩笑般的回憶錄裏娓娓道來。
墨讀完後，心有雷霆萬鈞。
她從回憶錄裏抽離出來，失神地望著前方寬敞的路。
方恕察覺到她的游離，沒說話，由她沈浸在另一個世界裏。
搬進新家，那是一個高檔別墅區，環境舒適，房子也比先前大了一倍。
有錢就是這樣好，不必再窩在潮濕發黴的老房子裏，每到梅雨天時，有蟲子冒出來。
墨請方恕和Bright吃了飯，然後各自回去了。
墨埋頭收拾東西，整理到深夜，累倒在床上。
她半睜著眼，打開錄音機。
點開其中一條，沙啞低沈的聲音傳來，伴著吉他聲。
“昨天的太陽，走了，我有一種被欺騙之後的疲憊……你是我夢裏不能了解的世界……我獨自在冷冷黑暗中，用昨天的回憶想著你，而昨天和今天，有什麽不同，我已迷失，我已迷失……我在黑夜裏徘徊不定，徘徊不定。”
她打開手機的隱藏相冊。
裏面收藏著一張照片，是榮世剛上大學時，在宿舍裏拍的。
他戴著耳機，一副眼鏡，看上去就是個溫潤開朗的大男孩。
而他後來多年裏的照片裏，只有狡黠偽善的笑，平凡滄桑的臉上有深深的算計。
眼淚落下來，熱熱的。
墨漸漸睡過去。
第二天中午醒來時，地上還鋪散著一堆東西，她沒急著起床，先打開了手機查看微博。
方恕的團隊已經將聲明發布出來了。
裏面詳盡的解釋了方恕和墨的“情侶關系”，以及隱瞞的原因。
不知至丞是找誰代筆，文筆極好，將大眾的關註重點，引到兩人從素人時期開始不畏艱難，情深義重的戀愛故事上，借此模糊了方恕和那些女星的花邊緋聞，以及墨在各種聚會上和男人暧昧的事。
叛逆男孩和逆襲美人的愛情故事，這種戲碼永遠有人愛看。
反正，戲裏戲外，娛樂圈都是一場戲，奔波忙碌的都市人苦中尋一點可樂而已。
真亦假，假亦真。
輿論嘩然，網友們搖擺不定地站隊。
方恕在微博中@了墨，寫道：
[我答應過你，要在這個覆雜的世界裏保護你，沒想到還是讓你受到了傷害。我決定公開我們的關系，用正面的方式去保護你。而不是再以單身偶像的身份去欺騙粉絲。希望大家能夠諒解，並給一個機會，了解墨，了解我，了解我們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仿佛全部深情，都在這裏面了。
墨不知道這段話是方恕自己寫的，還是團隊讓他覆制粘貼過來的。總之，她的主頁已經被至丞登錄操作，轉發了這條微博。
至丞在轉發中回應道：
[沒關系，我們在一起，一切都可以面對]
底下的留言區迅速爆開。
墨忽然抖了抖，有說不出的尷尬。
她怎麽會說這種話。
她意識到，熒幕情侶，要做到入木三分，這個活兒絕不好做。
事已至此，她只能硬著頭皮上。
可一想到至丞那種叱咤風雲的人，一臉冷漠的寫下這段肉麻文案，還是忍不住覺得好笑。
至丞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沒空管她，這會兒終於發來微信消息。
[團隊讓你和方恕私下待一周，主要是為了培養彼此的默契，熟悉對方的情況，這樣之後接受采訪時不會露出破綻。順便拍點日常情侶照。]
墨回覆道。
[去哪裏]
隔了一會兒，他們共同的群聊裏，方恕團隊的人艾特了墨。
[倫敦]
墨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有點發麻。
那一刻，她好像分不清夢裏夢外，只覺得寬敞陽臺外灑進來的陽光，溫暖的不真實。
春天已至。
至丞陪她一起去倫敦出差。
倫敦的初春沒了那麽厚的霧，仍然多細雨。
墨沒打傘，戴了鴨舌帽，和方恕一起去泰晤士河邊散步。
方恕特意穿了長衫長褲，遮住身上的紋身，不讓自己太引人註目。
團隊裏的幾個人遙遙相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攝影師背著相機，隨時準備進入工作狀態。
至丞在一旁冷眼看著，整個人陰沈沈的。
如果不是方恕和墨在圈裏圈外都有太多敵人，對方一齊在背後搞動作，這件事也不會發展至此。
兩個最能惹事的人，湊到了一起。
至丞只覺得自己在短短半個月裏，迅速蒼老了幾歲。
方恕正和她聊到自己的兄弟們。
“我們幾個從小玩到大，後來又一起做音樂，感情一直很好。當初上節目參加比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他們。那時候我們都在地下做音樂，當時只有我算做出了一點名聲，我想，只有去參加比賽，拼了命也要混出個響聲來，這樣才能帶著兄弟們走起來。”
他開心地揮了揮手。“看，現在他們也上了比賽，順利奪冠。”
墨和他回憶起當年去看他演出，結束了，看見他拖著音箱跑去livehouse門外繼續唱。
方恕笑了。“我有時候很沖動，全憑感情做事。自從簽了公司，有了團隊，他們提醒我好多次，註意言行，我已經努力收斂。”
墨想起方恕的花邊新聞被爆出來的時候，有好些他和女星們私下約會的照片。
她試探的問道：“你的女友很多？還是說……她們不是女友。”
方恕沒有隱瞞。“我現在沒有女友，她們也不是我的女友，大家就是聚會上遇到了，彼此有好感，順其自然的就發生了。我知道藝人應該潔身自好，這事兒……怎麽解釋呢。”
墨沒多說什麽。她從來沒有資格去評判誰。
她轉移了話題，同他開了個玩笑。“總之，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再在聚會上對誰動心了，因為你現在有‘女友’了。’”
方恕忍不住笑出聲。
他們走到黑色長椅邊，沾了雨水，方恕拿出紙巾，為她仔細擦幹凈，然後一起坐下。
有微風拂來。
墨的眼眶有點濕潤，長長嘆了口氣。
“這裏，我已經幻想了好多年了。”
方恕側臉看她。“這裏？”
墨點頭。“我小時候最期盼長大後可以到倫敦讀書，定居。”
“為什麽長大了沒有來？”
墨無辜的看著他。“成績太差了，大學也沒讀完。”
“我們有共通之處。”方恕掰著手指數。“都出身底層，沒讀完大學，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命運般的走上了這條成名之路……然後走到今天，一起坐在這裏，看倫敦的風景，分享對方的經歷。”
墨說不出話，原來這樣細數起來，他們的人生是這麽戲劇，不可思議。
那些曾經她不敢奢望的夢想，竟然以另一種方式，引領著她，一一實現了。
墨想起榮世的那篇回憶錄，他在文末寫的那句話：“上帝一定是睡著了，才會讓我這樣的人成功。”
她呢，她成功了嗎。經歷過這件事，她……這算是成功了嗎。
還是就此就要狠狠跌落下去。
方恕忽然牽住她的手，拉著她站起來，往前走。
“怎麽了？”墨問。
方恕耳語道：“他們等急了，該拍照片了。”
墨回頭去看，至丞已經開始指揮團隊幫攝影師拿設備了。
方恕沒有回頭，牽著她，慢悠悠地往前走。“這些人，一點都沒有度假心情。讓他們拍吧。”
他舉起握著的手。“別介意，拍完了，我就放開。”
墨問道：“如果之後我們要一起去面對媒體，我不能一直只等著你給我暗示和節奏吧。”
方恕看著她。
墨挽住他的手臂，依偎在一起。“假戲也要好好演，畢竟我拿了錢的。”
方恕笑起來，年輕的胸膛有陣陣熱意。
這一周，是墨極其放松的一周，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平靜，和極大的安全感。她幾乎將覆雜紛亂的過去和現實統統忘記，沈浸在倫敦的清冷迷離裏。
方恕一直和她在一起，兩人不看工作消息，不理網絡紛爭。
他們彼此分享了很多事，就算是“擺東西一定要確定放正了”這樣毫無意義的小事，他們也聊得樂此不疲。
這一周，墨沒有絲毫的疲倦，睡眠也變得很好，帶來的安眠藥幾乎沒動過。
夢一般的日子。
回程，墨坐在飛機上睡覺，悄悄哭了。
方恕看見了，握住她的手。“你要開心點，不要悲觀。”
他看出她心中有陰霾。
等了很久，墨輕輕說道：“我不舍得。”
回國了，就要面對種種非議和叵測居心。
方恕對她笑。“沒關系，我們還可以借工作之由來倫敦度假。”
墨看著他，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至丞始終在一旁看著，不動聲色。
他撇過臉，不再看。
方恕和墨的主頁分別上傳了度假照片，配文案：
[不想去理外面的世界]
一句話回應了這段時間網絡上的紛紛擾擾。
照片裏，泰晤士河畔一片靜謐，兩人依偎在一起。
方恕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墨，故事感油然而生。
磕cp的路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為他們之間那種叛逆少年和追夢少女的長跑愛情故事沈迷。
趨勢漸好，有些大膽出奇的品牌方來找墨合作，至丞的郵箱裏躺滿了合作來信。
鈔票正向他們滾滾而來。
墨整日被Bright的電話炮轟，去美容室，再趕去服裝店，然後是各種采訪和拍攝。
拍攝前一天，還要被他控制飲食。
期間又不顧一切地面試，連接了兩部古偶劇，均是惡女或殺手這些角色。
這一切，自然是有至丞在背後指使。
他發了狠，要讓墨記住教訓。也幹脆將她的惡女人設打造徹底，放棄了正面人物的形象。
空隙裏，她坐在烘發機下，給方恕發消息。
[我是工具人]
方恕正在排練房裏寫歌，收到消息，立刻打了個電話給她。
“女朋友，何時能聚？”
“我聽至丞和Bright的安排，他們說我可以自由，我就自由了。”
方恕笑起來。
“你最近要巡演了？”墨問。
“是，你看到消息了？”
“祝你票房大賣。”
“借你吉言，記得幫我轉發，帶帶流量，你現在的粉絲量已超越我，我需要你。”
網絡上，許多女孩暗暗地崇拜著墨這種肆意妄為的個性。
墨立刻答應。“一定。”
掛了電話，打開微博，轉發了方恕的巡演消息。
轉發和議論多起來。
墨剛準備關了微博，留言裏跳出一條，來自方恕。
[謝謝honey]
後面附了個撒嬌的表情。
兩人的熒幕情侶形象已成熟，成為大家閑時津津樂道的段子。
墨已經在烘發機下坐了快一小時了，她召喚一旁的Bright。
“可以了嗎？”
Bright去找理發師。
墨慢慢地活動了一下，轉身時，看見隔了兩個座位，正坐著一個面熟的女人。
很快，她認出來，對方是她當初第一份工作的領導。
那時候她離開大學，開始四處找工作，她進了一家MCN公司，給網紅們做幕後工作。各種原因，領導對她一直不喜歡，在一個下午，突然找了個借口，將她踢出了團隊，接著和她解除了勞動合同。
對方毫無商量的餘地。
就憑著她擁有那個職位上的權力。
事實上，墨後來的工作經歷中，經歷過好幾次領導對她的不滿意和排擠。
最後一次，是Annie和榮世，他們逼得她徹底寒心。
墨收回目光，決定無視。
對方已註意到她。披著凝固成團的頭發，向她走過來。
“墨？”
墨仍然改不了骨子裏的壞脾氣，冷著面孔，看了她一眼。
對方客套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對方仍然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現在天下遍布的都是你的消息。”對方晃一晃手裏的手機。“我在熱搜看到你的照片的時候，還有點不信，以為是另一個人。”
她暗諷她整了容。
墨不動聲色地看著她。“是我。”
對方露出尷尬的神情。“挺好的，如今的爆款劇都有你出鏡，真是厲害。”
墨不再看她，無話可說。
Bright正帶著理發師過來，看見有人和墨說話，立刻一個箭步上去。
“有什麽事嗎？”
對方訕訕地退了一步。“沒事。”
轉身回了座位。
墨經歷過的委屈和憤怒沒有消散，可是都化作了這一刻惡劣的報覆快感。
理發師將儀器拿開，檢查她發絲的顏色是否受熱均勻。
那種烘熱感忽然退散，腦袋上清清涼涼。墨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和輕松。
她想，苦，值得了。
理發師帶她去洗掉染發膏，吹幹，修剪，全新的墨出現在鏡子裏。
一頭紅發的她，冰冷裏湧出勢不可擋的熱烈。
她已經成為她心中渴望的另一個她。
墨的紅發新造型在網上掀起波瀾。
預約采訪的雜志團隊給她和方恕設計了新妝造。
兩人並肩登上雜志封面，壞小子配成熟惡女，驚艷眾人，畫面極具cp感。
安吉爾向她發來祝賀，又在微博上發了照片，表示自己買了這一期的雜志。
配文寫道：
[我就知道，我的審美眼光從來沒錯過。]
墨對安吉爾心有感激，他算是她的伯樂之一。
有些大牌合作方發來合作意向，她同至丞商量，主動轉薦給了安吉爾。
她通過自己的能力和資源去感謝他們。
風波逆轉後，本市一些企業，也給她發來了微信消息。
[墨，有機會和方恕一起來我們這兒玩啊，你們現在這麽火，來幫我們帶帶流量。]
後面附了好幾個笑臉。
她回覆道。
[一定，一定]
其中也有榮氏企業的人。
自從那次和榮世分別，已經過去幾個月了。
她也沒再見過榮世。
他知道她有了“男友”嗎。
應該是知道的。
如今，鋪天蓋地都是她的熱搜。
自從那一晚之後，他們又自然消失在彼此的世界中。
墨還記得那晚他給她彈了那首曲子，Diamonds And Rust。
她拿著手機，陷入回憶。
有另一個人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易立風工作閑暇時，給她來電一二，問一問近況。
他始終溫柔，體貼。也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墨已聽至丞說起，易立風身邊一直有床伴，是另外一些有名的模特。
易立風很少見她，卻投資她，幫助她。
她和方恕的這件事，易立風背後一定也出了力，將她和方恕的各種對手壓下去。
但她仍然絕不相信他。
他們這一種人，最喜歡玩這些捉獵物的游戲。投入大量資源和金錢，卻不輕易出面，直到獵物終於陷入溫柔鄉，再不能輕易離開，他們終於緩緩登場。
如悲情戲中的英雄人物。
她最近收到的一條短信裏，易立風寫道：
[記得，你和方恕只是逢場作戲。]
他總是用極盡溫柔的語氣表達對她的權力和占有。
化妝師在她身後輕聲提醒：“頭擡一點，要畫眼線了。”
墨關了手機，聽話地擡起頭。
化妝室裏一片忙碌，節目即將開始，他們爭分奪秒地做著最後的準備。
方恕坐在她旁邊化妝。“別緊張，當那些鏡頭不存在就好了。或者，你緊張的時候，就看我。”
墨答應。
他們即將一起登上明星戀愛綜藝，和另外幾對明星情侶一起度過兩周時間。
仍然是緊張的。
她夢想過很多次，考進戲劇學院，成為一名演員或者編劇，進入劇組，在臺前幕後工作。
成為她從小就羨慕的，那種閃閃發光的，漂亮的人。
如今她要脫離演員的身份，將真實的自己展露在鏡頭面前，毫無保留的，讓大家看見墨是誰。
化妝師收了尾，拍拍她的肩。“好了。”
墨站在鏡子前，最後整理了一遍儀容，然後和方恕一起往演播廳走。
衣服深處藏著的手機忽然用力震起來。
墨一邊走，一邊接起電話。
“餵——”那邊的聲音是那麽熟悉。沙啞，低沈，悠揚，好像從另一個世界緩緩飄然而至。
“墨。”榮世喊道。
墨的腳步情不自禁慢了下來。方恕也停下來，等她。
“榮老板。”墨喊了一聲。
“嗯。”
然後是短暫的沈默。
榮世慢慢說道：“我這幾個月出差了，回來後，聽說你已經有了新男友。”
墨低下了頭，聽見他那邊點了支煙，然後是火機放下的聲音。
“什麽時候空，來吃頓飯吧。”
墨幾乎感覺到自己心跳的速度快要不能承受。
又是那一種語氣，又是那一套借口。
輕描淡寫，又溫柔極了，叫人捉摸不透。
“好。”她答應道。
榮世在電話那邊輕輕的笑了。
墨掛了電話，方恕望著她，只覺得她神情迷離，恍惚游移。
“怎麽了？”方恕問道。
這一刻，墨的心飛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裏有榮世低沈迷人的笑，和那雙深沈溫柔的目光。
方恕握住她的手。“就要開始了，我們得快點過去。”
墨清醒過來，跟著方恕往前飛奔，一路往演播廳去。
戀綜節目結束後，緋聞事件也已落定，大家成倍地忙碌起來。
墨的睡眠越來越少，她不能依靠自己睡著，又不能輕易吃安眠藥，因為總要起早趕去工作。
戀綜錄制結束後，墨迅速進了組。
她接了那部古偶劇，飾演女二號，女殺手。
有人站在人群中央對她打招呼。“墨。”
是本劇導演，胡導。
他們之前曾有過片刻的合作。墨在他的電影裏飾演一個因為經歷了校園霸淩，去看心理醫生的無名氏配角。
胡導對她印象很好。
墨趕緊上前握手。
胡導對她微笑。“好好加油。”
“是，是。”她連忙應。
那日收了工，至丞陪她回家的路上，電話響起來。
他接了，聽著，對電話那邊的人連說了五六聲好。
電話掛了，至丞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來。“墨，胡導對你印象深刻，邀你聊幾句。”
這是自緋聞事件以來，至丞終於難得對她露出笑容。
至丞讓司機折回片場。
“現在？”她下了戲十分疲憊。
“對，現在。”至丞合上手裏的文件夾。“墨，快快清醒過來，你的夢想就在手邊了。”
他在提醒她，趕緊收心，別再惹點什麽事。
墨靠在車椅上，沒有說話。
他們回到片場，拍攝還在繼續，在角落裏一直等到天黑，胡導終於出現。
他對她們熱情地招招手。
“跟我車走吧，我晚上剛好有個局，一起去。”
墨心裏腹誹，又是聚會，又是那一種場合。
她迅速掛上那一副對男人慣用的神態。
三人一起上了車，出發去餐廳。
胡導在路上了解了墨在圈子裏的經歷，又問了墨對演戲的一些想法。
他對墨點點頭：“對鏡頭緊張沒事，這很好解決。你有那種表達欲望是最重要的，再能搭配天生特別的靈氣，這就是一個演員最難得的了。”
他們到了餐廳，推開包廂，裏面已經坐了大半桌人。
這次拍攝古偶劇的兩位主演也在。
一群人紛紛和胡導打招呼，他們各自落座，寒暄了一會兒，胡導將一桌人彼此介紹了。
有幾位從東方市來的電影制片人，還有幾位音樂指導。
他們侃侃而談。
墨連連敬酒，配合地露出那一種迷人的笑。
抽空，她借口去衛生間，出去了。
墨站在鏡子面前，拿出粉撲開始補妝。
妝經過一層一層的覆蓋，越來越白，精致的假面人。
她忽然笑起來。
然後仿佛換了個人，那種亢奮的情緒洶湧而來，她快步回了包廂。
向他們一一敬酒，搭話，側耳傾聽，笑容明媚，眼睛裏有一種天真的熱烈。
好像她連呼吸裏都是性感的味道，卻不自知。
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夠。她對這一種形象的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那兩位主演也忍不住註意她。
墨敬完酒，安靜地坐著，認真聽他們說話，聽著聽著，人好像神游出去，兩眼空空地望著眼前的餐盤，隔了一會兒，她眨眨眼，眼裏又恢覆了那種熱烈，望過去，天真地接上他們的話，問一些問題。
胡導幾乎沒有停下過笑聲。
至丞看著她。
他想，顧不上墨這種自我表現會不會得罪主演了。
只要墨能討得胡導喜歡，就足夠了。
酒局吃了一半，有制片人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老鄭怎麽還沒到？這遲到的也太久了。”
胡導抖抖煙灰。“打電話問問呢。”
制片人撥了電話過去，問了兩句，然後連著嗯了幾聲，掛了電話。
“到樓下了，馬上到。”
胡導點點頭。“他幹什麽去了？”
“剛從東方市出差回來，他在那邊開了分公司，正忙著。”
“還是音樂公司？”
“對。”
“他手下不少歌手和樂隊都火了。”
“他一直有商業頭腦。”
“這倒是。”
墨聽著，只覺得他們說得欲言又止。
她給胡導斟酒，這時候，包廂門被推開門了。
一個身形高挑的男人走進來，四五十歲，看著溫和，氣勢卻逼人。
胡導立即站起來，走過去迎他。一邊握手，一邊親熱地拍那男人的肩。
胡導同其他人介紹道：“鄭總，鄭北慈，我們這部古偶劇的最大投資人。”
大家紛紛站起來。
墨楞住了。
至丞輕輕握她的手，提醒她。
墨趕緊站起來，對鄭北慈揚起笑臉。
她看著他，滿腦子只有兩個字——榮世。
這一整晚，墨忍不住去看鄭北慈。
當年，他用錢和權利壓制榮世，讓一眾齊心討伐抄襲事件的歌手各自奔走，離開榮世，樹倒猢猻散。
胡導端起了酒杯。“這次電影的主題曲和插曲也都由鄭總公司的歌手來唱，能有鄭總手下人光環的加持，我們這部電影的流量穩了，必火！敬鄭總一杯！”
大家一同端起酒杯敬酒。
墨終於明白，胡導在業內良好的口碑是怎麽來的了。
有人就是這麽機靈圓滑，無論何時何地，總能吃得開。
榮世也足夠圓滑，一副笑臉底下，永遠深不可測。可奇的是，總有人不喜歡他，甚至與他為敵。
墨輕輕去看鄭北慈，他正滿臉笑容地聽他們吹捧，得意之情毫不掩飾。
鄭北慈取了煙，正要找打火機，身邊人給他點火。
他湊過去，點煙，坐正了，擡眼，瞧見墨正看著他。
目光撞上，墨頓了一下，然後靦腆地收了回去。
她知道，在男人眼裏，這一種神態意味著什麽。
鄭北慈笑起來，對胡導說道：“兩位主演我都認識，老朋友了。這一位，是誰？”
他的手輕輕一擡，指向墨。
胡導介紹道：“墨，這次主演女二號。”
鄭北慈點點頭。“我好像在熱搜上見過你。”
他們這些人說話總是這樣，說得圓滑卻不圓滿。
鄭北慈端起酒杯，遙遙對她敬了一杯。
這一刻，墨只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曾經，榮世也是這樣，和她遙遙相隔對桌，舉杯對她敬了一杯酒。
卻有說不出的大相徑庭。
墨對他笑一笑，回敬了。
這局直到深夜才散。
墨特意緊跟在胡導和鄭北慈身後走。
鄭北慈有點醉了，腳步不穩。
進電梯時，胡導去扶他的手臂，墨眼疾手快地靠上去，也扶住了他的另一邊。
墨柔軟豐腴的身體若有若無地貼著鄭北慈，臉上仍然冷冷淡淡。
她已同榮世學會了這一套暧昧又絕對克制的距離，出神入化。
鄭北慈醉了，仍然保持意識。他不動聲色地瞥了墨一眼。
至丞看在眼裏。為了她，他的神經總是緊繃著。他永遠搞不明白墨在想些什麽。
不過，只要她能把這些人哄開心，別發脾氣，別惹事，就夠了。
司機和助理正在樓下等著鄭北慈。胡導把他送上車，說再見。
鄭北慈靠在車裏，關上門之前，他和墨彼此註目著。
胡導的司機也正在路邊等。
胡導上車離開前，對墨笑了一下，然後拍拍她的肩：“有機會，我找個有分量的女一號給你。”
說完，隨車走了。
墨沒有去深想他這話是不是客套。
至丞對她說道：“胡導應該是看出來鄭總挺喜歡你的，你今晚算是把他們喝開心了。”
至丞和墨前後上車，躺倒在後座，疲倦極了。
他們都開心了，只有她，憔悴地快要枯萎。
她對至丞輕輕說道：“這種戲，比在鏡頭前演戲還要累。”
至丞拍拍她的手。“有天賦，卻不用，豈不可惜。”
至丞是一個非常理性且利益至上的人。
不切實際的墨，需要至丞這樣理性的人協助她，打理一切。
墨忽然渾身緊繃起來，她眉頭緊鎖，聲音顫抖。“至丞……變漂亮了，也不全是好處。那些男人的目光叫我害怕。”
至丞探身抱住她。“我知道。”
她曾經哭著打電話給他，求他幫助。有男人對她動手動腳。
她的神經因此越加敏感脆弱，常常覺得有些男人看她的目光，讓她害怕極了。
她神經質般的躲起來，哭著給至丞打電話，緊張異常。
旁人都當她性格古怪，情緒不穩定。
這是為什麽，她永遠要有司機和保鏢緊隨身邊出行。
許多人是不明白的。
仍然只能自己去應對。
宿醉後，第二天，墨整個人浮腫了一圈。清早喝了兩杯黑咖啡，又拿冰敷，試圖快點消腫，下午還有兩場戲要拍。
若是換做平時出去吃飯，至丞一定在後面追喊“少油少鹽別喝酒”。昨夜對象大不同，至丞一句囑咐也無。
墨坐在片場的角落裏，一邊由化妝師上妝，一邊刷微博，忽然發現方恕已經好幾天沒發微博了。
網上仍然有一些對他們的罵聲。
這幾天，他們在微信上也沒有聯系。
她發了個消息過去。
很快，方恕回覆過來。
[在寫歌，公司催我最近必須出新專輯，不許我出去玩了]
墨笑起來。
[好好寫作業]
方恕發了個委屈的哭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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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恕走進餐廳，在墨面前坐下。
他敬了一杯酒，然後拿出手機，放出兩張圖片給她看。
“這是我當年還在混街頭的時候，警察局開的檔案。他們那些狗仔就是扒到了這些信息，在網上放了出來，大做文章。”
墨仔細看完了，然後將手機還給他。
“知道了。”
方恕低聲對她說道：“當年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都在這裏面寫了。我和你坦白，我小時候是有點混。跟著那些人混，總不可能全用文化人的方式去解決問題。你可能覺得我在為自己辯解，我也是迫於無奈，在那種環境裏摸爬滾打，不容易。”
方恕繼續說道：“後來我開始做音樂，就不再做那些事了，也跟過去劃分地幹幹凈凈。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相信我的團隊，你幫了我這一次，我會記這份感情一輩子。”
方恕就算躍升成為明星，仍然不改他身上的那種江湖義氣。
墨沒有和他擺架子，坦白說道：“我們算是互幫互助。”
當下，他們各自都被緋聞纏身。
她對他敬了一杯。“合作愉快。”
雙方迅速成了自己人。
利益捆綁，可以讓任何關系在片刻之間緊密地牢不可破。
合作款項還沒到賬，至丞和兩邊的團隊已經開始抓緊安排撰寫聲明以及包裝cp的事。
其中彎彎繞繞諸多，還需專業的人去做。
墨將談判交給他們。
至丞給她放了個假，她回到家，沈沈睡了兩天。
然後開始找房子，準備搬家。
她迫切地需要搬進一個足夠安靜的居住環境。
她厭倦了這些游戲，要那些男人再找不到她。
暫時的，遠離這一切紛紛擾擾。
Bright只用兩天時間，就為她找好了合心意的新房子。
搬家那天，至丞要和團隊忙著準備聲明和律師函，他安排Bright去幫忙。
意料之外的，方恕陪著Bright一起來了。
搬家師傅一箱箱地搬衣服，他們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裏，整理其餘零散的東西。
Bright剛剛收拾完一包衣服，靠在墻邊，累地喝了半瓶汽水。
他嘆了口氣。“至丞也是夠大膽，其他明星出了粉紅新聞，都拼命想著怎麽維持單身純潔的人設。他們反其道而行之，造了個深情壞小子和逆襲惡女的戀愛劇本。”
說完，他又自言自語道：“不過，有的粉絲就是喜歡磕cp。”
墨紮起長發，脖頸間流了汗。“其實也不算很假，方恕確實是這個個性，挺重情重義的。”
方恕在床邊坐下，漫不經心的調侃道：“被女友誇的感覺挺不錯。”
墨席地而坐，繼續疊衣服。“如果我們沒有在那個場合下遇見，現在也不會讓公司忙得焦頭爛額。”
他們倆都算是各自公司裏的刺頭，平時就總是任性妄為。現在出了這麽大的新聞，兩邊團隊對他們倆都憋著一股怒氣。
在他們眼裏，最會惹是生非的兩個人湊到了一起。
方恕看著她。“誰會想到榮老板的公司裏會有這種小人。”
方恕的團隊已查出是榮氏員工中的哪一位偷拍了照片，並故意上傳到網上去。
對方不止拍了他們倆，手中還有不少重要的私密照片，顯然心有不軌。
方恕的團隊震怒，在背後對此事出了力。
也算給榮世施了壓。
想起榮世，墨的心就不自覺的沈下來。
“他公司裏會有那種人，也不奇怪。”她冷冷說道。
想到過去的工作經歷，她忽然覺得，精明如榮世，他也逃脫不了被身邊人蒙蔽的漏洞。
方恕有點困惑。“我以為，他那樣防備心極重的人，又經歷過當年那件事，一定會精挑細選自己的員工。畢竟……他當初就是被身邊人擺了一道。”
墨看著他。
“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覺得榮老板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非常覆雜。”方恕沒猶豫。“但也有很感性的一面。”
“我和你的感覺差不多。”
她頓了一下，試探地問道：“他當初究竟為什麽隱退？我是在好幾年以後才知道了這件事，在網上搜了相關的新聞，卻幾乎都被下架了。只看到有人說，好像是當時有歌手抄襲他的作品，兩邊鬥了起來，一直無果……接著榮老板就突然宣布隱退了。”
方恕也回憶起來：“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這件事，那時候我年紀小，聽的音樂大多是國外的，沒怎麽關註過他。等我知道他這號人物的時候，他已經從江湖上銷聲匿跡了。”
他身體往前傾過去，認真說道：“不過，應該是和那個抄襲歌手的背景有關，那個人挺有來頭的。”
墨回道：“我搜索過那個歌手，鄭北慈。他一直不溫不火，沒太多人知道，現在好像也不唱歌了，退居幕後做生意，開經紀公司。”
現在好幾位當紅偶像正是出自他的公司。
方恕笑了一下：“有的人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就算沒才華不夠火，他的背景也可以讓他在名利場呼風喚雨。對於一些人來說，做演員，做歌手，不過就是玩票而已。你我不一樣，我是自小學習，真心喜歡音樂。你是為了兒時夢想，走上這條充滿機遇和誘惑的路。”
“那……榮老板呢？”
他是底層出身，沒錢，沒背景，才華也僅限於一定程度。他又是為什麽闖入這個名利場。
方恕想了想，拿出手機來，在網頁裏搜索出一篇文章，遞給墨看。
“他應該是……命運使然吧。”方恕感慨道。
墨坐在方恕的車裏，跟著搬家公司的車，一路往新家去。
她趁著正在路途上，讀完了那篇長長的文章。
那是榮世當年剛紅不久的時候，自己寫的一篇回憶錄。
已經過去快二十年。
文風充滿了黑色幽默，盡是他對醜陋現實和跌宕命運的嘲弄和挑釁。
在那篇回憶錄的最後，榮世寫道：“上帝一定是睡著了，才會讓我這樣的人成功。”
他的自卑，憤怒，困惑，敏感，思考，經歷，都在這篇像是玩笑般的回憶錄裏娓娓道來。
墨讀完後，心有雷霆萬鈞。
她從回憶錄裏抽離出來，失神地望著前方寬敞的路。
方恕察覺到她的游離，沒說話，由她沈浸在另一個世界裏。
搬進新家，那是一個高檔別墅區，環境舒適，房子也比先前大了一倍。
有錢就是這樣好，不必再窩在潮濕發黴的老房子裏，每到梅雨天時，有蟲子冒出來。
墨請方恕和Bright吃了飯，然後各自回去了。
墨埋頭收拾東西，整理到深夜，累倒在床上。
她半睜著眼，打開錄音機。
點開其中一條，沙啞低沈的聲音傳來，伴著吉他聲。
“昨天的太陽，走了，我有一種被欺騙之後的疲憊……你是我夢裏不能了解的世界……我獨自在冷冷黑暗中，用昨天的回憶想著你，而昨天和今天，有什麽不同，我已迷失，我已迷失……我在黑夜裏徘徊不定，徘徊不定。”
她打開手機的隱藏相冊。
裏面收藏著一張照片，是榮世剛上大學時，在宿舍裏拍的。
他戴著耳機，一副眼鏡，看上去就是個溫潤開朗的大男孩。
而他後來多年裏的照片裏，只有狡黠偽善的笑，平凡滄桑的臉上有深深的算計。
眼淚落下來，熱熱的。
墨漸漸睡過去。
第二天中午醒來時，地上還鋪散著一堆東西，她沒急著起床，先打開了手機查看微博。
方恕的團隊已經將聲明發布出來了。
裏面詳盡的解釋了方恕和墨的“情侶關系”，以及隱瞞的原因。
不知至丞是找誰代筆，文筆極好，將大眾的關註重點，引到兩人從素人時期開始不畏艱難，情深義重的戀愛故事上，借此模糊了方恕和那些女星的花邊緋聞，以及墨在各種聚會上和男人暧昧的事。
叛逆男孩和逆襲美人的愛情故事，這種戲碼永遠有人愛看。
反正，戲裏戲外，娛樂圈都是一場戲，奔波忙碌的都市人苦中尋一點可樂而已。
真亦假，假亦真。
輿論嘩然，網友們搖擺不定地站隊。
方恕在微博中@了墨，寫道：
[我答應過你，要在這個覆雜的世界裏保護你，沒想到還是讓你受到了傷害。我決定公開我們的關系，用正面的方式去保護你。而不是再以單身偶像的身份去欺騙粉絲。希望大家能夠諒解，並給一個機會，了解墨，了解我，了解我們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仿佛全部深情，都在這裏面了。
墨不知道這段話是方恕自己寫的，還是團隊讓他覆制粘貼過來的。總之，她的主頁已經被至丞登錄操作，轉發了這條微博。
至丞在轉發中回應道：
[沒關系，我們在一起，一切都可以面對]
底下的留言區迅速爆開。
墨忽然抖了抖，有說不出的尷尬。
她怎麽會說這種話。
她意識到，熒幕情侶，要做到入木三分，這個活兒絕不好做。
事已至此，她只能硬著頭皮上。
可一想到至丞那種叱咤風雲的人，一臉冷漠的寫下這段肉麻文案，還是忍不住覺得好笑。
至丞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沒空管她，這會兒終於發來微信消息。
[團隊讓你和方恕私下待一周，主要是為了培養彼此的默契，熟悉對方的情況，這樣之後接受采訪時不會露出破綻。順便拍點日常情侶照。]
墨回覆道。
[去哪裏]
隔了一會兒，他們共同的群聊裏，方恕團隊的人艾特了墨。
[倫敦]
墨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有點發麻。
那一刻，她好像分不清夢裏夢外，只覺得寬敞陽臺外灑進來的陽光，溫暖的不真實。
春天已至。
至丞陪她一起去倫敦出差。
倫敦的初春沒了那麽厚的霧，仍然多細雨。
墨沒打傘，戴了鴨舌帽，和方恕一起去泰晤士河邊散步。
方恕特意穿了長衫長褲，遮住身上的紋身，不讓自己太引人註目。
團隊裏的幾個人遙遙相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攝影師背著相機，隨時準備進入工作狀態。
至丞在一旁冷眼看著，整個人陰沈沈的。
如果不是方恕和墨在圈裏圈外都有太多敵人，對方一齊在背後搞動作，這件事也不會發展至此。
兩個最能惹事的人，湊到了一起。
至丞只覺得自己在短短半個月裏，迅速蒼老了幾歲。
方恕正和她聊到自己的兄弟們。
“我們幾個從小玩到大，後來又一起做音樂，感情一直很好。當初上節目參加比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他們。那時候我們都在地下做音樂，當時只有我算做出了一點名聲，我想，只有去參加比賽，拼了命也要混出個響聲來，這樣才能帶著兄弟們走起來。”
他開心地揮了揮手。“看，現在他們也上了比賽，順利奪冠。”
墨和他回憶起當年去看他演出，結束了，看見他拖著音箱跑去livehouse門外繼續唱。
方恕笑了。“我有時候很沖動，全憑感情做事。自從簽了公司，有了團隊，他們提醒我好多次，註意言行，我已經努力收斂。”
墨想起方恕的花邊新聞被爆出來的時候，有好些他和女星們私下約會的照片。
她試探的問道：“你的女友很多？還是說……她們不是女友。”
方恕沒有隱瞞。“我現在沒有女友，她們也不是我的女友，大家就是聚會上遇到了，彼此有好感，順其自然的就發生了。我知道藝人應該潔身自好，這事兒……怎麽解釋呢。”
墨沒多說什麽。她從來沒有資格去評判誰。
她轉移了話題，同他開了個玩笑。“總之，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再在聚會上對誰動心了，因為你現在有‘女友’了。’”
方恕忍不住笑出聲。
他們走到黑色長椅邊，沾了雨水，方恕拿出紙巾，為她仔細擦幹凈，然後一起坐下。
有微風拂來。
墨的眼眶有點濕潤，長長嘆了口氣。
“這裏，我已經幻想了好多年了。”
方恕側臉看她。“這裏？”
墨點頭。“我小時候最期盼長大後可以到倫敦讀書，定居。”
“為什麽長大了沒有來？”
墨無辜的看著他。“成績太差了，大學也沒讀完。”
“我們有共通之處。”方恕掰著手指數。“都出身底層，沒讀完大學，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命運般的走上了這條成名之路……然後走到今天，一起坐在這裏，看倫敦的風景，分享對方的經歷。”
墨說不出話，原來這樣細數起來，他們的人生是這麽戲劇，不可思議。
那些曾經她不敢奢望的夢想，竟然以另一種方式，引領著她，一一實現了。
墨想起榮世的那篇回憶錄，他在文末寫的那句話：“上帝一定是睡著了，才會讓我這樣的人成功。”
她呢，她成功了嗎。經歷過這件事，她……這算是成功了嗎。
還是就此就要狠狠跌落下去。
方恕忽然牽住她的手，拉著她站起來，往前走。
“怎麽了？”墨問。
方恕耳語道：“他們等急了，該拍照片了。”
墨回頭去看，至丞已經開始指揮團隊幫攝影師拿設備了。
方恕沒有回頭，牽著她，慢悠悠地往前走。“這些人，一點都沒有度假心情。讓他們拍吧。”
他舉起握著的手。“別介意，拍完了，我就放開。”
墨問道：“如果之後我們要一起去面對媒體，我不能一直只等著你給我暗示和節奏吧。”
方恕看著她。
墨挽住他的手臂，依偎在一起。“假戲也要好好演，畢竟我拿了錢的。”
方恕笑起來，年輕的胸膛有陣陣熱意。
這一周，是墨極其放松的一周，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平靜，和極大的安全感。她幾乎將覆雜紛亂的過去和現實統統忘記，沈浸在倫敦的清冷迷離裏。
方恕一直和她在一起，兩人不看工作消息，不理網絡紛爭。
他們彼此分享了很多事，就算是“擺東西一定要確定放正了”這樣毫無意義的小事，他們也聊得樂此不疲。
這一周，墨沒有絲毫的疲倦，睡眠也變得很好，帶來的安眠藥幾乎沒動過。
夢一般的日子。
回程，墨坐在飛機上睡覺，悄悄哭了。
方恕看見了，握住她的手。“你要開心點，不要悲觀。”
他看出她心中有陰霾。
等了很久，墨輕輕說道：“我不舍得。”
回國了，就要面對種種非議和叵測居心。
方恕對她笑。“沒關系，我們還可以借工作之由來倫敦度假。”
墨看著他，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至丞始終在一旁看著，不動聲色。
他撇過臉，不再看。
方恕和墨的主頁分別上傳了度假照片，配文案：
[不想去理外面的世界]
一句話回應了這段時間網絡上的紛紛擾擾。
照片裏，泰晤士河畔一片靜謐，兩人依偎在一起。
方恕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墨，故事感油然而生。
磕cp的路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為他們之間那種叛逆少年和追夢少女的長跑愛情故事沈迷。
趨勢漸好，有些大膽出奇的品牌方來找墨合作，至丞的郵箱裏躺滿了合作來信。
鈔票正向他們滾滾而來。
墨整日被Bright的電話炮轟，去美容室，再趕去服裝店，然後是各種采訪和拍攝。
拍攝前一天，還要被他控制飲食。
期間又不顧一切地面試，連接了兩部古偶劇，均是惡女或殺手這些角色。
這一切，自然是有至丞在背後指使。
他發了狠，要讓墨記住教訓。也幹脆將她的惡女人設打造徹底，放棄了正面人物的形象。
空隙裏，她坐在烘發機下，給方恕發消息。
[我是工具人]
方恕正在排練房裏寫歌，收到消息，立刻打了個電話給她。
“女朋友，何時能聚？”
“我聽至丞和Bright的安排，他們說我可以自由，我就自由了。”
方恕笑起來。
“你最近要巡演了？”墨問。
“是，你看到消息了？”
“祝你票房大賣。”
“借你吉言，記得幫我轉發，帶帶流量，你現在的粉絲量已超越我，我需要你。”
網絡上，許多女孩暗暗地崇拜著墨這種肆意妄為的個性。
墨立刻答應。“一定。”
掛了電話，打開微博，轉發了方恕的巡演消息。
轉發和議論多起來。
墨剛準備關了微博，留言裏跳出一條，來自方恕。
[謝謝honey]
後面附了個撒嬌的表情。
兩人的熒幕情侶形象已成熟，成為大家閑時津津樂道的段子。
墨已經在烘發機下坐了快一小時了，她召喚一旁的Bright。
“可以了嗎？”
Bright去找理發師。
墨慢慢地活動了一下，轉身時，看見隔了兩個座位，正坐著一個面熟的女人。
很快，她認出來，對方是她當初第一份工作的領導。
那時候她離開大學，開始四處找工作，她進了一家MCN公司，給網紅們做幕後工作。各種原因，領導對她一直不喜歡，在一個下午，突然找了個借口，將她踢出了團隊，接著和她解除了勞動合同。
對方毫無商量的餘地。
就憑著她擁有那個職位上的權力。
事實上，墨後來的工作經歷中，經歷過好幾次領導對她的不滿意和排擠。
最後一次，是Annie和榮世，他們逼得她徹底寒心。
墨收回目光，決定無視。
對方已註意到她。披著凝固成團的頭發，向她走過來。
“墨？”
墨仍然改不了骨子裏的壞脾氣，冷著面孔，看了她一眼。
對方客套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對方仍然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現在天下遍布的都是你的消息。”對方晃一晃手裏的手機。“我在熱搜看到你的照片的時候，還有點不信，以為是另一個人。”
她暗諷她整了容。
墨不動聲色地看著她。“是我。”
對方露出尷尬的神情。“挺好的，如今的爆款劇都有你出鏡，真是厲害。”
墨不再看她，無話可說。
Bright正帶著理發師過來，看見有人和墨說話，立刻一個箭步上去。
“有什麽事嗎？”
對方訕訕地退了一步。“沒事。”
轉身回了座位。
墨經歷過的委屈和憤怒沒有消散，可是都化作了這一刻惡劣的報覆快感。
理發師將儀器拿開，檢查她發絲的顏色是否受熱均勻。
那種烘熱感忽然退散，腦袋上清清涼涼。墨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和輕松。
她想，苦，值得了。
理發師帶她去洗掉染發膏，吹幹，修剪，全新的墨出現在鏡子裏。
一頭紅發的她，冰冷裏湧出勢不可擋的熱烈。
她已經成為她心中渴望的另一個她。
墨的紅發新造型在網上掀起波瀾。
預約采訪的雜志團隊給她和方恕設計了新妝造。
兩人並肩登上雜志封面，壞小子配成熟惡女，驚艷眾人，畫面極具cp感。
安吉爾向她發來祝賀，又在微博上發了照片，表示自己買了這一期的雜志。
配文寫道：
[我就知道，我的審美眼光從來沒錯過。]
墨對安吉爾心有感激，他算是她的伯樂之一。
有些大牌合作方發來合作意向，她同至丞商量，主動轉薦給了安吉爾。
她通過自己的能力和資源去感謝他們。
風波逆轉後，本市一些企業，也給她發來了微信消息。
[墨，有機會和方恕一起來我們這兒玩啊，你們現在這麽火，來幫我們帶帶流量。]
後面附了好幾個笑臉。
她回覆道。
[一定，一定]
其中也有榮氏企業的人。
自從那次和榮世分別，已經過去幾個月了。
她也沒再見過榮世。
他知道她有了“男友”嗎。
應該是知道的。
如今，鋪天蓋地都是她的熱搜。
自從那一晚之後，他們又自然消失在彼此的世界中。
墨還記得那晚他給她彈了那首曲子，Diamonds And Rust。
她拿著手機，陷入回憶。
有另一個人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易立風工作閑暇時，給她來電一二，問一問近況。
他始終溫柔，體貼。也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墨已聽至丞說起，易立風身邊一直有床伴，是另外一些有名的模特。
易立風很少見她，卻投資她，幫助她。
她和方恕的這件事，易立風背後一定也出了力，將她和方恕的各種對手壓下去。
但她仍然絕不相信他。
他們這一種人，最喜歡玩這些捉獵物的游戲。投入大量資源和金錢，卻不輕易出面，直到獵物終於陷入溫柔鄉，再不能輕易離開，他們終於緩緩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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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你和方恕只是逢場作戲。]
他總是用極盡溫柔的語氣表達對她的權力和占有。
化妝師在她身後輕聲提醒：“頭擡一點，要畫眼線了。”
墨關了手機，聽話地擡起頭。
化妝室裏一片忙碌，節目即將開始，他們爭分奪秒地做著最後的準備。
方恕坐在她旁邊化妝。“別緊張，當那些鏡頭不存在就好了。或者，你緊張的時候，就看我。”
墨答應。
他們即將一起登上明星戀愛綜藝，和另外幾對明星情侶一起度過兩周時間。
仍然是緊張的。
她夢想過很多次，考進戲劇學院，成為一名演員或者編劇，進入劇組，在臺前幕後工作。
成為她從小就羨慕的，那種閃閃發光的，漂亮的人。
如今她要脫離演員的身份，將真實的自己展露在鏡頭面前，毫無保留的，讓大家看見墨是誰。
化妝師收了尾，拍拍她的肩。“好了。”
墨站在鏡子前，最後整理了一遍儀容，然後和方恕一起往演播廳走。
衣服深處藏著的手機忽然用力震起來。
墨一邊走，一邊接起電話。
“餵——”那邊的聲音是那麽熟悉。沙啞，低沈，悠揚，好像從另一個世界緩緩飄然而至。
“墨。”榮世喊道。
墨的腳步情不自禁慢了下來。方恕也停下來，等她。
“榮老板。”墨喊了一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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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世慢慢說道：“我這幾個月出差了，回來後，聽說你已經有了新男友。”
墨低下了頭，聽見他那邊點了支煙，然後是火機放下的聲音。
“什麽時候空，來吃頓飯吧。”
墨幾乎感覺到自己心跳的速度快要不能承受。
又是那一種語氣，又是那一套借口。
輕描淡寫，又溫柔極了，叫人捉摸不透。
“好。”她答應道。
榮世在電話那邊輕輕的笑了。
墨掛了電話，方恕望著她，只覺得她神情迷離，恍惚游移。
“怎麽了？”方恕問道。
這一刻，墨的心飛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裏有榮世低沈迷人的笑，和那雙深沈溫柔的目光。
方恕握住她的手。“就要開始了，我們得快點過去。”
墨清醒過來，跟著方恕往前飛奔，一路往演播廳去。
戀綜節目結束後，緋聞事件也已落定，大家成倍地忙碌起來。
墨的睡眠越來越少，她不能依靠自己睡著，又不能輕易吃安眠藥，因為總要起早趕去工作。
戀綜錄制結束後，墨迅速進了組。
她接了那部古偶劇，飾演女二號，女殺手。
有人站在人群中央對她打招呼。“墨。”
是本劇導演，胡導。
他們之前曾有過片刻的合作。墨在他的電影裏飾演一個因為經歷了校園霸淩，去看心理醫生的無名氏配角。
胡導對她印象很好。
墨趕緊上前握手。
胡導對她微笑。“好好加油。”
“是，是。”她連忙應。
那日收了工，至丞陪她回家的路上，電話響起來。
他接了，聽著，對電話那邊的人連說了五六聲好。
電話掛了，至丞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來。“墨，胡導對你印象深刻，邀你聊幾句。”
這是自緋聞事件以來，至丞終於難得對她露出笑容。
至丞讓司機折回片場。
“現在？”她下了戲十分疲憊。
“對，現在。”至丞合上手裏的文件夾。“墨，快快清醒過來，你的夢想就在手邊了。”
他在提醒她，趕緊收心，別再惹點什麽事。
墨靠在車椅上，沒有說話。
他們回到片場，拍攝還在繼續，在角落裏一直等到天黑，胡導終於出現。
他對她們熱情地招招手。
“跟我車走吧，我晚上剛好有個局，一起去。”
墨心裏腹誹，又是聚會，又是那一種場合。
她迅速掛上那一副對男人慣用的神態。
三人一起上了車，出發去餐廳。
胡導在路上了解了墨在圈子裏的經歷，又問了墨對演戲的一些想法。
他對墨點點頭：“對鏡頭緊張沒事，這很好解決。你有那種表達欲望是最重要的，再能搭配天生特別的靈氣，這就是一個演員最難得的了。”
他們到了餐廳，推開包廂，裏面已經坐了大半桌人。
這次拍攝古偶劇的兩位主演也在。
一群人紛紛和胡導打招呼，他們各自落座，寒暄了一會兒，胡導將一桌人彼此介紹了。
有幾位從東方市來的電影制片人，還有幾位音樂指導。
他們侃侃而談。
墨連連敬酒，配合地露出那一種迷人的笑。
抽空，她借口去衛生間，出去了。
墨站在鏡子面前，拿出粉撲開始補妝。
妝經過一層一層的覆蓋，越來越白，精致的假面人。
她忽然笑起來。
然後仿佛換了個人，那種亢奮的情緒洶湧而來，她快步回了包廂。
向他們一一敬酒，搭話，側耳傾聽，笑容明媚，眼睛裏有一種天真的熱烈。
好像她連呼吸裏都是性感的味道，卻不自知。
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夠。她對這一種形象的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那兩位主演也忍不住註意她。
墨敬完酒，安靜地坐著，認真聽他們說話，聽著聽著，人好像神游出去，兩眼空空地望著眼前的餐盤，隔了一會兒，她眨眨眼，眼裏又恢覆了那種熱烈，望過去，天真地接上他們的話，問一些問題。
胡導幾乎沒有停下過笑聲。
至丞看著她。
他想，顧不上墨這種自我表現會不會得罪主演了。
只要墨能討得胡導喜歡，就足夠了。
酒局吃了一半，有制片人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老鄭怎麽還沒到？這遲到的也太久了。”
胡導抖抖煙灰。“打電話問問呢。”
制片人撥了電話過去，問了兩句，然後連著嗯了幾聲，掛了電話。
“到樓下了，馬上到。”
胡導點點頭。“他幹什麽去了？”
“剛從東方市出差回來，他在那邊開了分公司，正忙著。”
“還是音樂公司？”
“對。”
“他手下不少歌手和樂隊都火了。”
“他一直有商業頭腦。”
“這倒是。”
墨聽著，只覺得他們說得欲言又止。
她給胡導斟酒，這時候，包廂門被推開門了。
一個身形高挑的男人走進來，四五十歲，看著溫和，氣勢卻逼人。
胡導立即站起來，走過去迎他。一邊握手，一邊親熱地拍那男人的肩。
胡導同其他人介紹道：“鄭總，鄭北慈，我們這部古偶劇的最大投資人。”
大家紛紛站起來。
墨楞住了。
至丞輕輕握她的手，提醒她。
墨趕緊站起來，對鄭北慈揚起笑臉。
她看著他，滿腦子只有兩個字——榮世。
這一整晚，墨忍不住去看鄭北慈。
當年，他用錢和權利壓制榮世，讓一眾齊心討伐抄襲事件的歌手各自奔走，離開榮世，樹倒猢猻散。
胡導端起了酒杯。“這次電影的主題曲和插曲也都由鄭總公司的歌手來唱，能有鄭總手下人光環的加持，我們這部電影的流量穩了，必火！敬鄭總一杯！”
大家一同端起酒杯敬酒。
墨終於明白，胡導在業內良好的口碑是怎麽來的了。
有人就是這麽機靈圓滑，無論何時何地，總能吃得開。
榮世也足夠圓滑，一副笑臉底下，永遠深不可測。可奇的是，總有人不喜歡他，甚至與他為敵。
墨輕輕去看鄭北慈，他正滿臉笑容地聽他們吹捧，得意之情毫不掩飾。
鄭北慈取了煙，正要找打火機，身邊人給他點火。
他湊過去，點煙，坐正了，擡眼，瞧見墨正看著他。
目光撞上，墨頓了一下，然後靦腆地收了回去。
她知道，在男人眼裏，這一種神態意味著什麽。
鄭北慈笑起來，對胡導說道：“兩位主演我都認識，老朋友了。這一位，是誰？”
他的手輕輕一擡，指向墨。
胡導介紹道：“墨，這次主演女二號。”
鄭北慈點點頭。“我好像在熱搜上見過你。”
他們這些人說話總是這樣，說得圓滑卻不圓滿。
鄭北慈端起酒杯，遙遙對她敬了一杯。
這一刻，墨只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曾經，榮世也是這樣，和她遙遙相隔對桌，舉杯對她敬了一杯酒。
卻有說不出的大相徑庭。
墨對他笑一笑，回敬了。
這局直到深夜才散。
墨特意緊跟在胡導和鄭北慈身後走。
鄭北慈有點醉了，腳步不穩。
進電梯時，胡導去扶他的手臂，墨眼疾手快地靠上去，也扶住了他的另一邊。
墨柔軟豐腴的身體若有若無地貼著鄭北慈，臉上仍然冷冷淡淡。
她已同榮世學會了這一套暧昧又絕對克制的距離，出神入化。
鄭北慈醉了，仍然保持意識。他不動聲色地瞥了墨一眼。
至丞看在眼裏。為了她，他的神經總是緊繃著。他永遠搞不明白墨在想些什麽。
不過，只要她能把這些人哄開心，別發脾氣，別惹事，就夠了。
司機和助理正在樓下等著鄭北慈。胡導把他送上車，說再見。
鄭北慈靠在車裏，關上門之前，他和墨彼此註目著。
胡導的司機也正在路邊等。
胡導上車離開前，對墨笑了一下，然後拍拍她的肩：“有機會，我找個有分量的女一號給你。”
說完，隨車走了。
墨沒有去深想他這話是不是客套。
至丞對她說道：“胡導應該是看出來鄭總挺喜歡你的，你今晚算是把他們喝開心了。”
至丞和墨前後上車，躺倒在後座，疲倦極了。
他們都開心了，只有她，憔悴地快要枯萎。
她對至丞輕輕說道：“這種戲，比在鏡頭前演戲還要累。”
至丞拍拍她的手。“有天賦，卻不用，豈不可惜。”
至丞是一個非常理性且利益至上的人。
不切實際的墨，需要至丞這樣理性的人協助她，打理一切。
墨忽然渾身緊繃起來，她眉頭緊鎖，聲音顫抖。“至丞……變漂亮了，也不全是好處。那些男人的目光叫我害怕。”
至丞探身抱住她。“我知道。”
她曾經哭著打電話給他，求他幫助。有男人對她動手動腳。
她的神經因此越加敏感脆弱，常常覺得有些男人看她的目光，讓她害怕極了。
她神經質般的躲起來，哭著給至丞打電話，緊張異常。
旁人都當她性格古怪，情緒不穩定。
這是為什麽，她永遠要有司機和保鏢緊隨身邊出行。
許多人是不明白的。
仍然只能自己去應對。
宿醉後，第二天，墨整個人浮腫了一圈。清早喝了兩杯黑咖啡，又拿冰敷，試圖快點消腫，下午還有兩場戲要拍。
若是換做平時出去吃飯，至丞一定在後面追喊“少油少鹽別喝酒”。昨夜對象大不同，至丞一句囑咐也無。
墨坐在片場的角落裏，一邊由化妝師上妝，一邊刷微博，忽然發現方恕已經好幾天沒發微博了。
網上仍然有一些對他們的罵聲。
這幾天，他們在微信上也沒有聯系。
她發了個消息過去。
很快，方恕回覆過來。
[在寫歌，公司催我最近必須出新專輯，不許我出去玩了]
墨笑起來。
[好好寫作業]
方恕發了個委屈的哭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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