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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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

三天後,墨和Annie的事漸漸消退下去。

從始至終,易立風沒有出面過。

可如果背後沒有人頂力,憑公司團隊,未必能這麽快解決。

這其中,易立風起到多少作用,大概只有至丞最明了。

網絡時代便是這樣,只要罪不至死,不觸碰大忌,由高人出手,稍稍運作,許多事很快就淡下去。無論之前掀起多大風浪,到最後,一切都如泡沫。

墨沒有關心網絡上對她的黑白非議。

她回到劇組,演為覆仇歸來的惡毒女二。

她穿著昂貴精致的高定,和那些手握商業大權的男人們推杯換盞。

下了戲,她頂著戲裏那副精致魅惑的妝,換套衣服,就奔赴現實的名利場。

她讓Bright將那張邀約表格整理出來,繼續頻繁出入各種酒局和聚會。

至丞常常陪在她身邊。

墨不知不覺接手了至丞的助理的一些工作。比如隨身備帶的解酒藥。

他靠在她耳邊,低聲一一介紹。“那位是知名作家陳老板,他的書是極好的劇本,已經拍成了幾部高票房電影。站在他身邊的是海王星經紀公司的董事長,前不久的爆款古偶劇,制作班底正是出自他們公司。”

有些機會,她不能等,只有主動走上去。

如果留下好印象,有人記住她,再由那些人推薦過去,一些機會就這樣來了。

她在這場游戲裏玩得還算游刃有餘。

不必太熱絡,不必做那個跳脫的人,她只需要靜靜的等候在那裏,等一個恰當的timing。

在必要的時刻,說討巧的話,遞上解酒的熱蜂蜜,給一些特別的熱烈的目光。他們總會被她那一種特別的氣質吸引,她想要的,一一會來。

她始終在各種聚會上尋尋覓覓。

拍戲期間,易立風來了消息,邀她去參加一場飯局。

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很久。

王導的戲已經拍到大結局。

易立風對她一直保持著耐心和禮貌的距離。

她隆重打扮,走在他身邊,驚艷四座。

她跟在他身後進了包廂,十多雙眼睛一齊看過來,目光流連在她身上。

他們要的,就是這一種調劑和陪襯。

然後她看見了那副熟悉的滄桑面孔。

遠遠的,榮世正微笑地望著她。

墨不動聲色。

還是見到了。

易立風和他們聊些生意上的事。她坐在他身邊,他全神貫註地說,她全神貫註地聽,偶爾為他點煙。

好像,她的世界裏只有他一個。其他人,都無關緊要。

旁人看在眼裏。

墨喜歡玩這些小把戲,讓人猜測他們的關系,究竟有多不可言說的親近。

沒有男人不因此妒忌,沒有男人不因此滿足。

酒過三巡,易立風問起榮世的公司。

“進展如何?”

“年後完工。”

“或許我們之後可以合作。”

“當然,我的榮幸。”

他們彼此敬了一杯。

墨中途去補妝。

酒店設計別致,設了專供女性化妝使用的隔間,在入口處置了一道端莊優雅的檀木屏風。

她走到鏡子前,拿出口紅。

有人徑直走進來,關上了門。

她看著他,一言不發。

“好久不見。”

榮世微笑著。

她已不是當初身無分文,受人排擠的墨。如今,她名利加身,不必再對他低頭言笑。

她不理他,繼續補妝,照了照鏡子。

“你如今已不容小覷,隔幾日便在熱搜上看見你的名字。”他說道。

墨心中冷笑。

他曾經看低她,視她的努力如跳梁小醜。

他曾經丟下她,在她因他生病後。

她收起手包,準備出去。

“榮老板,讓一下。”

榮世握住她的手臂,沒放開。

“你決心不理我?”

他深深地看住她,溫柔極了。

他低沈沙啞的聲音仿佛有蠱惑,縈繞在她的耳畔心頭,叫她陷進去,不能清醒。

墨擡頭望著他,那副平凡的面孔又老了一些,仍然藏滿算計。

“你跟了易立風?”榮世不松手。

啊,原來是因為這件事,才讓他屈駕找她。

誰不想和易立風關系親近一些呢。

也是,否則,他這種人,怎麽可能將她放在眼裏。

“如何?”

榮世看著她。“墨,此人不可信……”

她笑起來。“信誰?信你嗎?你對我可曾有過真心和實話?”

榮世不說話。

“至少他對我好,為我擲金,給我資源,站在我這一邊,就算我緋聞纏身,他仍然相信我,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我……”

她擡起頭,看著他。“記得嗎,是你不給我機會,允許那些人一步步欺負我。”

榮世沒說話。

她的目光冷如刀割。“也是因為你,我遍體鱗傷,而你退縮離開了。”

他的虛偽和逃避,殘忍地讓她狠狠吃了教訓。

“對了,知道嗎,”墨幽幽地看著他。“他願意在樓下苦等我三天,他們都願意如此做。”

榮世心中抖震,他的手不自覺松了,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眼底是不敢置信。

“難道,你至今……”

墨用力甩開他的手。

曾經,曾經她是那樣渴望著這雙寬厚溫暖的手。

曾經,她依靠在他身邊,只要他在,世界就在。

現在,她怕極了他。她對他只有無盡的恐懼和厭倦。

她迅速開門出去,回到包廂,回到易立風的身邊。

在他們看不見的桌底,她緊緊抓住他的西服衣角。

易立風手裏夾著煙,輕輕靠過來,低聲問道:“怎麽了?”

她在發顫,眼淚撲簌簌地幾乎要洶湧而出。

那幅精致冷淡的面孔上寫滿了恐懼和無助。

易立風不動聲色地握住她的手。

她低聲對他不斷說道:“我想回去了。”

易立風思忖了一下,按滅了煙頭。

他拿起手機,給司機發了消息,讓他來接墨。

“司機先送你回去,好好休息。”

墨點點頭,對在座的老板們敬了杯酒,致了歉,拿起包匆匆走了。

到了家,墨將手機關了機,一片黑暗裏,她蜷縮進被窩裏,痛哭不止。

那些記憶幾乎湮沒她。

父親的拳頭,母親的離開,同事的排擠,網上的非議,榮世的冷血……

她始終試圖努力融入這個世界,她始終與這個世界彼此排斥,她始終學不會如何和現實世界相處。

她像一個邊緣人,局外人,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只有躲起來,好像兒時被父親打,害怕地躲進角落裏。

她斷斷續續地睡著,又斷斷續續地醒,然後被一陣門鈴聲徹底叫醒過來。

她聽見易立風的聲音。

她滿臉淚痕地去開門,樓梯上是她歸家時散落的衣服。

她渾身□□,脆弱地站在易立風面前。

他楞了一下,進了門,脫下外套為她裹上。

屋子裏很暗。

他不知道燈的開關在哪兒,只好借著微弱的月光用力看清屋子裏的布置。

他在黑暗裏低低笑了一聲。“不知道我還抱不抱的動你。”

說完,打橫抱起了她,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他確實老了,只是這短短二十多步路,他抱著她,已經微微冒汗。

他將她放在床上,墨握住他的手,鉆進他的懷裏。

易立風輕輕地拍她的背。

“誰惹你不開心?”他低聲問道。

“沒有。”

“你可以放心告訴我。”

“沒有。”

他抱著她,彼此都沈默。

她汲取到他身上鎮靜的溫暖。在那種無形卻厚重的安全感裏,她仍然無法克制地想起榮世,想起那個人的擁抱。

易立風看著她,一切都是成熟的,性感的,甚至充滿了經歷的味道。可她從來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女孩。

見她第一面開始,他就知道。

墨擡起臉,問他要一個吻。

像是要一顆糖那樣,小心翼翼,膽膽怯怯。

他吻了下去,有眼淚混進來,甜甜的。

他放開她,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亂了。

墨往他的懷裏鉆了鉆,緊緊地抱住他。

她緊繃著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睡了過去。

他在天亮前離開。

墨一整天沒有出現。

工作開了天窗,雜志團隊的所有人都在等她。

至丞迅速趕來,他推開房門,看見她正坐在柔軟的地毯上搭樂高。

那座霍格沃茲城堡已經建了一半。

她臉色蒼白憔悴,頭發沒洗,化妝品和衣服擺的到處都是。手邊有五六個空的酸奶盒,她正打開新的一盒。

至丞的怒氣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只有無奈。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陪她一起在零件裏找下一塊積木。

“怎麽了?”

她冷冷說道:“沒事。”

“工作怎麽辦?”

“不幹了。”

“胡說八道,這又不是可以說辭職就辭職的工作。”

“怎麽不可以,反正圈裏這麽多藝人,不缺我一個。你就對外放出消息,墨決定退出娛樂圈,過清閑日子去了。”

“違約金呢?”

“……”

她沈默了,停頓在那裏。

好一會兒後,她發脾氣地從他手裏搶走樂高的零件,放回了盒子裏。

“我的,你不要碰。”

至丞看著她。“起來吧,整理一下,雜志團隊還等著呢。”

他又安慰道:“拍攝結束了,我和Bright帶你去那家冰淇淋很好吃的餐廳。”

墨不看他,獨自站起來,一邊脫衣服,一邊去浴室。

“別動我的霍格沃茲。”

至丞帶著明艷動人的墨出現在拍攝現場。

她揚起笑臉,說抱歉。

仍然有人在背後嘀咕。“遲到一整天,耍什麽大牌。”

墨聽見了,冷著臉,心裏是無數的歉意和疲憊。

采訪結束,至丞和Bright送她回家。

“至丞,我不想去工作了,我累了。”

“是什麽事讓你不開心?”

“沒有,沒有,我只是不想去工作。”她有一種強烈的逃避和倦怠。

“我也想給你放假,可當下確實不行,劇組還等著你。”

“唉,整日對著鏡頭做另一個人,哭哭笑笑,精疲力盡。”

“是這些給你如今舒適的生活環境。”

是啊,無論如何,別忘記,她曾住在潮濕發黴的老房子裏,身無分文,餓著肚子。

一點辦法也沒有。

是至丞給了她機會,拉她一把。

“有任何事,告訴我。”至丞叮囑她。

“知道。”

安眠藥的緣故,墨這一夜睡得很沈。

她做了夢,參加一場盛大的聚會,幾乎雲集了各個圈子的名人。她坐在邊緣的沙發上,一聲不響。

有幾個男人來和她敬酒,都是有地位的前輩,她趕緊站起來,回敬他們。

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轉過臉,榮世正站在人群裏微笑著看她。

她拘謹起來。

榮世看了她很久,然後對她舉杯示意,轉身回到人群裏,繼續去交際了。

許多人對榮世讚嘆不已,視他如信仰。墨靜靜地坐著,看他們推杯換盞,目光崇拜地看著他。

下一刻,聚會忽然消失了,寂靜下來。巨大的場館裏只留下一片狼藉,頹垣斷壁,人走茶涼,這裏成了一片廢墟。

榮世獨自沿著場館裏走,墨跟在他身後。榮世不說話,肩背微微彎著,腳步沈穩緩慢。然後他走到臺階處,一步,兩步,三步,站上了整個場館裏的最高處,望著眼前的荒涼。

墨站在臺階下看著他。

榮世望了很久,然後拿起掃帚,開始彎腰掃地,灰塵揚起來,墨拿過另一把掃帚,和榮世一起打掃這裏。

墨醒的時候,身體異常疲乏。

從來沒有這麽累過。

這一年來,工作強度太大。

她仍然有一種急感。

要在圈子裏立得住,要麽靠絕對的美貌或人格魅力出圈,要麽憑作品實力說話。

到底還是要趕快做出一部代表作。

她的睡眠越來越少,常常抱著一大盒水果吃。

至丞說她是焦慮。

“吃這麽多,會傷著。”

“總比巧克力蛋糕好,還要去運動減下來。”

“水果糖分也高。”

“還算健康。”

“有新劇本,準備一下,去面試。”

“偶像劇?”

“是。”

“可有電影再找我?”

“沒有,漂亮又有演技的人太多,電影圈不是那麽容易進的。”

“那些愛情喜劇,拍下去,拍到人老珠黃,後人頂替。”

“快餐時代,機會遍地都是,別著急。”

墨神色茫然。“或許,還是折回去做網紅,學著做直播,喊口號,至少不必這樣整日由人挑物件一樣,比來比去,急得團團轉。”

至丞勸慰她。“看看你已經擁有的。”

墨點頭。

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很快,便有另一樣得不到的,傳來風聲。

聽說,榮世的公司即將啟動。

聽說,榮世又換了新女友。

那一整日,墨在片場心不在焉,幾次說不對臺詞。導演喊了她三次,她無精打采,仿佛人魂分離。

“是不是累了?”旁邊人問道。“休息一下吧。”

墨只覺得眼前的人來來往往,不知在做些什麽。

她眼前忽然發暈,在熾熱的補光燈下倒下去。

他們匆忙把她送到醫院。

醫生查不出來表面問題,於是建議安排入院做全套體檢。

墨拒絕了,被至丞攔下。

“這之後還有多少工作等著你,你不能倒下。”

立即入院。

兩天後,至丞來接她。

“要不要長假?”

“長假?你允許嗎?去哪裏,玩什麽,我沒有那個心情。”墨已恢覆一點精力。“拍攝,上課,面試……一堆事等著我做。恐怕我剛下飛機,你就召我回國。”

至丞不再提長假的事。“如果需要休息幾天,和我說。我又不是沒有心,要自己的藝人苦幹到力竭。”

終於,自那晚飯局之後,易立風打了電話來。

他聽貼身助理說了墨暈倒的事。

“還好嗎?”

“醫生讓多休息。”

易立風嗯了一聲。“我讓人送些補品給你。”

“謝謝易老板。”

“有一件事,我已和黃夢靈定好見面時間。”

墨聽著,仍然不可置信。

手機很快震起來,至丞發來消息,分享了一則地址和時間。

[剛接到黃夢靈的電話,他會見你一面]

墨對易立風說謝謝。

他在電話那邊輕輕地笑。“好好休息,我忙完了來看你。”

掛了電話,墨看了看面見黃夢靈的行程,還好,還有幾天時間給她好好休息一下,恢覆精力。

她向至丞告了幾天短假。

至丞迅速安排團隊將之前的庫存內容整理好,備用發布在墨的主頁上。又將原本和一些品牌方定好這幾天的拍攝推遲了,電話過去,連連道歉。好在對方也不介意多等幾天。

Bright問至丞:“你常常提醒我,不要輕易允許她告假。為什麽你現在又答應了?不怕品牌方們不樂意等?”

“你知道,她一直那樣,隔段時間就需要一個人待著。這一年來她幾乎沒有休息過,已經是盡力維持了。現在需要幾天假,不過分。”

前段時間,她的雜志采訪開了天窗,又在拍攝現場暈倒,狀態明顯已經有些不對了。

況且,接下來她應當鼓足十二分力氣去見黃夢靈。

墨起了床,走到陽臺去拉窗簾,忽然看見樓下的梧桐已經掉了葉子。

打開窗戶,有冷意襲來。

她打開衣櫃,在滿滿當當的衣服裏找出長衫套上。

她點了外賣,窩回床上,找出黃夢靈的電影覆看。

她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仍然不厭倦。黃夢靈對細膩感的把控掌握的極好,收放自如。

他鏡頭下的角色,各有各的迷人之處。夢幻,又接地氣。好像,他可以讓每一個觀眾都可以代入到其中某個人物,在那個遙遠的熒幕角色裏,尋找到自己的心聲和影子。

演技生硬的新生代,也在他的調教下變得打開自己,動人起來。

墨熟悉偶像劇的演技套路,對電影經驗卻還很淺,她決心為了給黃夢靈留下好印象,提前準備起來。

她把之前備考戲劇學院用的書本資料拿出來,翻了半天,發現自己之前根本只是為了對付考試,在硬背死記一些課本知識。於是在網上搜了相關的表演視頻,學習起來。

一直看到傍晚,天暗了,她已快要沈沈睡去。

她最近累得厲害,一直蔫蔫的。

見黃夢靈這天,至丞來接她。

他們進了包廂,易立風正和黃夢靈說話。

黃夢靈穿了一身黑,雖然他已經有四十多歲了,可是長相卻顯得非常年輕親和。

他和他們一一握手打招呼。

然後是墨。

墨主動伸出手。

黃夢靈握住她的手,然後放開。

“女主角就是這一位了。”他問道。

至丞忙答道:“是,是。”

墨為他倒酒。“還要請黃導幫忙多帶帶我。”

黃夢靈喝下了這杯酒,然後說道:“不必客套,這不是你習慣做的事,就不要強求自己。再說,我也不是那種人。”

話一出,其他人也有點楞住了,心裏琢磨不透,沒有想到黃夢靈說話會這麽直接。

黃夢靈笑了一下。“我不希望演員破壞原本的個性,她自己會很別扭,我也拍不出她的特點。”

他繼續說道:“做你自己就可以了,我並不需要虛偽的漂亮人偶。”

墨明白過來,黃夢靈在電影界勝出自有他的原因。他不把任何片子當商業合作去走模式化流程,他享受全情投入的過程。

趁著他們又將話題帶至其他方向,墨悄悄發了條微信消息給至丞。

至丞接受到她的暗示,打開手機看。

[這次易老板請黃夢靈,投資了多少……]

至丞低頭回覆,寫了個數字。

那是她至今不敢想象的,只存在於她概念中的,遙遠的數字。

墨收到消息,擡頭看了易立風一眼。

易立風對她淡淡的笑。

她心裏感慨,無論是經紀公司還是背後金主,只要夠重視一個藝人,只要覺得這場投資回報有望,他們可以煞費苦心,不遺餘力地將此人打造成不落的恒星。

難怪,那些今日新星無比春風得意。千萬人鋪路,只為了他一個人。過五關斬六將,再多人拼地頭破血流,也要保證那顆星在天上不落,如此,更多人才能接住更多的金子。

現在,在他們眼中,那顆新星是她。她的價值可以估量,因此甘願大筆投資,因為有更多可以賺。

她呢。

眼前機會,是她誤打誤撞才擁有的。

離開他們,她自己還可以創造出什麽無可替代的價值,如同前輩們一樣。

她又該如何還易立風的這份“人情”。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幅拼命打造出來的漂亮皮囊是那麽脆弱,毫無意義。除了美貌,她又做出過什麽貢獻。

她看著對桌正聊天的黃夢靈,暗暗的想,演員夢,不能忘。這條路再艱難,也必須走下去。

王導的戲終於殺青,已經是冬末,卻遲遲不見春意,雪倒是又一連趕來了幾場。

江湖上又傳來風聲,榮世的公司就要開業了。

開業前夕,榮氏企業發來邀請函,邀墨參加開業宴席。

至丞同樣收到了。他告訴她,本市演藝圈,音樂圈,媒體圈和各個圈子,幾乎半壁江山都收到了邀請。

是榮世一如既往的作風。

四海之內,皆有他的朋友。

不論真心假意。

她知道,其中也有他報覆的快感。他勢必要曾看不起他的那些人,看到他今日風光。

“不想去。”她將邀請函連同信封丟進垃圾桶。

又瞥了一眼。

至丞彎腰替她拾起來。“我都沒有說什麽,你何必置氣。去了,可以認識不少人。”

她嗯了一聲。

至丞將邀請函放回信封裏,仔細疊好,放進她手裏。“易老板一定在場。還有那些和你有過交集的男人。”

他提醒她。

墨臉色冷冷,異常沈默。

她暗暗對自己說話——不是就快要達到目的了嗎。不是已經名利傍身了嗎。想要什麽,要不得。誰還會看輕她。為什麽又鬧脾氣。

終究還是去了,精心打扮。

海王星市的冬天極其濕冷,墨裹了件短款黑色人造毛草,仍然不能抵禦那種入侵的寒意。

她和至丞先後下車,身上立刻落了雪,遠遠望去,在漫天雪地裏優雅而立。

她趕緊走進那幢頂天屹立的榮氏大樓,拍拍衣服,又拍拍頭發,理了理,抖落一身雨雪。

雪花落下來,迅速消融。

有人站在另一邊微笑的看著她。

許多人在場,她禮貌地點點頭。“榮老板。”

榮世仍然是那副捉摸不透的微笑。“來了。”

兩人都心照不宣的當做過往一切沒發生過,誰也不記得。

那一種拉扯好像平靜下來。

至丞同榮世握手道賀。

墨了解榮世的行事作風,對這場宴席,她在心裏已有了預估。等進了宴廳,還是被眼前的轟烈景象驚了一下。

人滿為患,三百餘人,歌手,演員,模特,文人,政客,企業家,掮客……都是在各個圈裏有身份的人物。

他們勾肩搭背地熱舞,一杯接一杯的混酒,縱情享樂,仿佛忘記明日何夕。

足夠腐敗了。

墨和至丞從人群中穿梭過去,找他們的座位。

有擦肩而過的男人對裝扮出挑的墨投來註視,對她微笑敬酒。

如今,沒有人不認得她。

坐定,幾杯下去,墨吃了點東西,又灌了兩杯茶。

環顧四周,根本找不到榮世在哪裏。

她也看不見易立風。

然後她看見隔了兩桌的那邊,坐著的幾位是赫赫有名的電影制片人,黃夢靈也在。

她拉一拉至丞的衣角,示意他。

至丞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們一同過去敬酒。

人實在太多,聊了幾句,就有其他人端著酒壺走過來。認識黃夢靈的,認識至丞和墨的,總有人要碰杯。

酒過三巡,墨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她急急穿過人群往外走。

人人都滿場去找榮世敬酒。

就在這段漫長的路之中,她看見也不是每個人都開懷大笑。

有人臉上笑著,卻一直在角落裏坐著。

她早早聽說過,榮世當年落魄時,身邊人不把他當回事。後來他一舉成名,角色顛倒,許多人在他面前矮了一截,非議頗多。

如今,榮世又從十年前的隱退風波中涅槃歸來。

人就是這樣,名望,權利,金錢,角逐不停。誰趕超誰,誰落後誰,立刻是另一副臉孔。

今夜,各腹心事。

另一邊忽然起了男人們的哄鬧聲,她看過去,隱隱約約的,一群背影裏有個黑色身影,好像是榮世。

在眾人的簇擁和景仰中,榮世已經忘記大多數無關緊要的人。包括她。

他沈浸在這場花團錦簇的盛大美夢中。

她看著那個樸素卻堅強的背影,忽然想起來,她曾經聽他寫下的歌,一字一句,聲音沙啞,隨心所欲的不著調裏,都是少年意氣,觀天下,體民心,激昂憤慨。又有無限深情,至死不渝。

後來,他被這個世界的種種規則傷得遍體鱗傷。

如今,他已經離當年那個誓要和現實決鬥的自己很遠很遠了。

最後一點純粹和憤怒,都混淆成了酒裏的虛情假意,他的眼裏從此只有規則和權力。手裏死死抓著無數根人偶線,割得雙手鮮血淋漓,笑容酣暢,目光猙獰。

眼看他起高樓,宴賓客,風光無量。

可當他站在人群之外,高處之位,獨自看著這一切虛浮幻象時,他寂寞孤獨的背影仍然深深刺痛了她。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遇見在宴廳門口等候的服務生,問了衛生間的方向。

她補了妝,整理裙擺,從衛生間出來,走廊裏的隔音效果極好,一片寂靜。

她想起榮世在人群中的背影,只覺得那邊宴廳裏的浮華世界,距離她已經很遙遠很遙遠了。

她忽然不想回到那片紙醉金迷裏。

她躲起來,坐在走廊柔軟華麗的地毯上休息。

此時此刻,這幢大樓裏,每一處都是屬於榮世的。

他終於站在了他人生中的另一座巔峰。

他始終對權力有強烈的欲望。

她疲倦地靠在背後的墻上。

酒意朦朧,她輕輕哼起來:“昨天的太陽,走了,我有一種被欺騙之後的疲憊……你是我夢裏不能了解的世界……我獨自在冷冷黑暗中,用昨天的回憶想著你,而昨天和今天,有什麽不同,我已迷失,我已迷失……我在黑夜裏徘徊不定,徘徊不定。”

有一道身影漸漸靠近了,腳步輕快,笑盈盈地問道:“為什麽迷失?”

墨擡頭去看,方恕正看著她。

“是你……”

他們曾在綜藝節目的後臺見過。

方恕笑著點點頭,然後在她身邊坐下。“是我。”

他對她伸出手。“又遇見你了。”

墨回握。“我來參加榮老板的開業宴。”

“這世上沒有誰不是他的朋友,是不是。”方恕回道。

墨被他這話說得笑起來,點點頭。

他們倆並肩坐在地毯上,在明晃晃的華麗吊燈下抽起了煙。

墨開始學會為了應付社交抽煙。

“服務生看見,會趕我們。”墨說。

“沒關系,我會向他們道歉,他們會理解的。”

方恕起身,把旁邊的盆栽抱了過來,放在面前,做煙灰缸用。

他抖抖煙灰,轉頭問道:“怎麽坐在這裏?”

“出來透氣,裏面人太多了。”

方恕點點頭。“確實多,榮老板的人緣極好。”

“你和他也認識?”墨問。“我以為你們是兩種圈子的人。”

方恕是最受寵愛的新生代rapper,榮世是十年前的樂壇恒星,兩人的距離十分遙遠。

“認識,不算熟。他是音樂圈裏的老大哥,我們又都在本市,多少會有一些交集。”

墨抽了幾口煙,忽然輕輕說道:“恭喜你,夢想成真了。”

她經歷過方恕無人問津的時候,臺下觀眾寥寥,她站在距離舞臺最遠的地方,看完了他的演出。

方恕笑起來,身上的配飾和硬挺的外套摩擦出聲響。“謝謝,沒想到我的早期粉絲竟然還在聽我的歌。”

“當然,你的每一場比賽也都看了。不過自從你大火之後,我沒再看過你的演出了。”

“為什麽?”

“你現在出場是明星待遇,演出門票根本搶不到。”她故意捧他,卻也是真心。

方恕調皮的嘆了一聲。“你是我最早的粉絲之一,以後免你門票,獨家VIP,邀請你來看我的演出。”

墨溫柔地看著他。“算數嗎?”

方恕眨了眨眼。“當然。”

他們笑起來,有腳步聲加速傳來。

服務生邊跑邊喊道:“先生,女士,走廊裏不能抽煙!”

方恕對墨使了個眼色,兩人趕緊在盆栽的泥土裏滅了煙頭。方恕一把抱起盆栽,放回原位,然後對服務生低了個頭。“抱歉,這就滅了,別擔心。”

然後方恕從褲子口袋裏摸了摸,不知道拿出一樣什麽東西,塞進了服務生的手裏。

他對他含著歉意地笑一笑,拉起墨的手,快步走了。

墨被他迅速帶回了宴廳裏,熱鬧又回來了。

他們往賓客桌走,墨跟在身後擡高了音量問他:“你剛剛給了他什麽?”

方恕一邊回頭,一邊笑著回道:“小費。”

這個時代,只要給錢,作風再老派也可以。

方恕放開手,問她:“要不要去我們那桌玩兒?”

“好,等我一會兒。”

方恕爽快地答應了。

他給墨指了方向,然後先回去了。

墨去找至丞。

至丞和墨向同桌的人打了招呼,一齊端著酒杯過去。

一桌都是當下出鏡率極高的熟面孔,那些正當紅的偶像歌手們站起來,同他們碰杯。

方恕將他們倆介紹給音樂圈裏的朋友們。

方恕騰了自己的位置給墨,又讓服務生搬來兩張椅子,給自己和至丞坐。

他們聊起來,墨安靜聽著,一邊給他們倒酒。

有人隔著座位同她說話。

那個前陣子剛剛上過音樂綜藝,只有十八九歲的貝斯手咦了一聲,說道:“本人比電視上漂亮。”

墨看著他。

大家對她投來的目光頓時又亮了幾個度。

墨敬了杯酒,禮貌笑了一下。

為了她的外貌,為了她的明星身份,有了這兩樣光環加持,墨已習慣成為焦點。

榮世在全場亂飛,從這一桌喝到那一邊的角落,又喝回人群中心。

他已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覺得,走到哪裏都是人,見了便伸胳膊摟上去,親熱地勸酒。

喝完最後一杯,他放開那幫老兄弟,穿過人群,慢慢地晃到前面來。

遠遠地,就看見墨靜靜地坐在那裏。

她一身黑色,胸前露出冷白的肌膚和弧度。黑發紅唇,面色冷靜。鼻骨上有一個凸起的節,看著好像有一種異域角度。

打扮出挑的年輕男孩們圍坐了一桌,同她說話。

她看著他們,認真地聽著,偶爾低頭含笑,又點點頭,回應他們幾句。

她靠著椅背,一只手搭在雙腿疊起的膝蓋上,一只手穩穩撐在桌沿,姿勢裏透出一種男人的堅毅和野性,和她那一種女性的性感和嫵媚混雜在一起,讓人困惑。

眼花繚亂之間,她好像立於另一個世界,不被打擾。

榮世慢慢向她走過去。

他靠近了,摟住其中一個男孩的肩膀,端起他面前的酒。“啊呀,喝起來啊,怎麽搞的。”

墨正在聚精會神地聽另一邊的那位主唱聊宇宙和外星人。

她聽見榮世的聲音,回過神來,擡頭看他。

榮世那雙滄桑老成的眼睛紅紅的,有霧水,他醉了。

眾人此起彼落地喊了一聲:“榮老板。”

他隨意指了身邊人的名字,調侃道:“場子都冷了,你負責把大家喝好。”

一桌人笑起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榮世放下酒杯,笑著從他們身後繞著走了。經過墨身後時,他看見她身邊那個紮了長發的漂亮男孩正遞煙給她。

墨接下了。

男孩給她點火。

墨剛剛點燃煙,嘴唇離開煙頭,榮世彎下腰,靠近過去,從墨手裏拿走了。

墨和男孩同時轉頭去看,才註意到榮世正在他們身後。

榮世笑瞇瞇的,沒說話,只是拿走了墨抽過的煙,自己抽了起來。

墨看著他,榮世的目光也深深看著她。

墨垂下眼,笑了一下,然後轉回了身。

榮世夾著煙,走了。

他站上舞臺,敲敲話筒,低沈渾厚的聲音輕輕吐了兩個字:“大家……”

他的聲音仿佛有一種魔力,喧鬧的宴廳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註視著他,等待著他。

榮世沈默了好一會兒,漫長到每個人都屏氣凝神。

他的目光環顧全場,這裏有他在各個圈層的朋友,有跟了他幾年的公司員工,有他過去落魄時就在一起做音樂的老朋友,有為了追逐音樂夢想而跟隨他的新生代……

今天,他們都為了他的新事業,聚集在這裏。

他的目光低下去,靜靜看著舞臺的地板。

然後他忽然放下話筒,一句話沒有說,拿起旁邊的吉他,彈了一首很老的曲子。

溫和,輕快,悠揚。

在他的彈奏裏,仿佛輕描淡寫之間,有說不盡的深情和無常,又充滿希望。

那是屬於每一個聽者自己的故事。

他的背更加彎了,抱著吉他,低著頭,好像此時此刻,一切花團錦簇,都不存在。

在那短暫的兩分多鐘裏,全場寂靜。

墨望著他,只覺得榮世仍然在那裏,卻已經並非剛剛那個他了。

他已經跌進另一個世界裏。

她的魂魄仿佛又飛離出去。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是那樣近,任何人都無法察覺,任何人都不能明白——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在另一個世界裏。

經歷種種,他仍然存有一分柔情。

一曲畢,他擡起頭,微笑著放下吉他。

他對大家揮了一下手。“吃好,喝好。”

然後走下了舞臺。

宴廳又恢覆鼎沸,方恕和至丞被隔壁桌的朋友們拉了去。

墨和同桌的男孩們聊了很久,漸漸渴了。她看了一下,桌上沒有水,也沒有水果。她起身尋找服務生的影子,然後看見他們正站在最遠的備餐角落裏休息待命。

她走過去,眼前隱約打轉,有點上頭了。

她走到他們面前。“請問有礦泉水嗎?”

服務生點點頭。“有,我去幫你拿。”

一雙眼睛移不開她。

墨笑著說謝謝。

又喊住了他。“麻煩你再拿點水果可以嗎?”

“我得去後廚看看還有沒有水果,你在這裏稍等一會兒。”

他們都是榮氏大樓的新員工,還很生澀。

墨又說了一遍謝謝,然後站在那裏安靜地等。

墨有點累了,倚著墻,她站在角落裏,看著滿場的酒鬼,有幾位歌手沖上宴廳的舞臺上跳舞唱歌,舞臺邊上已經睡倒了幾個。

她低頭打開手機,朋友圈裏,大家都在更新跨年夜,辭舊迎新。

粉絲們在微博上給她留言,祝賀新年。

她剛剛看了一會兒,餘光裏瞥見有人走近。她轉頭去看,榮世正微笑著向她走過來。

墨關了手機,站直了身體,看著他。

榮世顯然是醉了。

墨也醉了,眼前的他既清晰又模糊。

只剩下兩三步距離時,他輕輕展開了雙臂,溫柔地看著她。

“墨。”他喊了一聲。

兩人靠近的那一瞬間,墨被榮世抱進了懷裏。

榮世的擁抱還是那樣熟悉的溫暖,厚重,充滿了力量。

給她父親般的安全感。

他摟住她的腰,用力緊了緊。

她聽見榮世在耳邊沈重的呼吸聲,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有說不出的忍耐。

墨感覺到他那只寬大的手,強勢地握著她的腰,沒有繼續更多動作。

她想起父親的手,那只夾煙的手,曾經牽過她,又落下巴掌和拳頭。

她想起榮世曾經用這只手怎樣地撫摸她,擁抱她,為她彈琴。

又是怎樣無情冷漠地推開了她。

墨被回憶拉扯著,那種無助和痛苦始終與她形影不離。

墨短暫地陷入了這個充滿欲望的擁抱裏,然後她伸出一只手,環住他,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

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低低的,沈沈的,好像是另一個人在哄著他。

榮世聽見了,他意識到些什麽,放開了墨。

她沒有看他一眼,只是徑直走回旁邊。服務生已經回來了,手裏拿著一瓶水和一碟水果。

她接過來,道謝,回了席位。

那個漂亮的長發男孩又遞了一支煙給她。墨接過來,她夾著煙的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專註地聽他說話。

男孩說起他和成員們組樂隊的經歷。

男孩說,他們已和榮氏公司簽約。

墨仔細聽完,點點頭,問道:“為什麽和榮老板簽約?”

男孩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認真的看著她。“我十幾歲時就在聽榮老板的歌,是他的音樂影響了我,後來我才決定做歌。”

男孩抖落煙灰。“那時候榮老板剛剛火起來,幾乎是一夜成名。不過在那之前,他做音樂七八年,一直無人問津,沒錢沒名,一無所有。”

他看著墨,臉上有一種無法抑制的崇拜和向往。“你知道嗎,他當年在酒吧自辦演出,不收門票的那種,人家笑他唱得難聽,當眾喊他下臺別唱了。他沒理,還是一個人坐在臺上,一首首唱完了。”

墨低下目光。“我知道。”

“他為了普通人高聲吶喊,選擇和強權對立……”男孩熱烈的看著她。“榮老板一直在和這個世界的不公平規則做抗爭。”

從某種角度去看,他是一個悲情英雄。

墨不能否認。

煙燃了一半,有人從她手裏拿走了。

墨擡頭,是榮世。

他穿上了外套。

還是那樣,眼含笑意和打量,看著她。

在無人註意的角落裏,他的手和她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墨下意識地去安撫他的手背,然後收回神,繼續聽男孩在說些什麽。

她將榮世丟在一旁。

男孩不再說下去,他對榮世打招呼:“榮老板,要走了嗎?”

榮世笑著點點頭。

他扶著墨的手沒放開。

他說道:“墨,走了。”

墨又擡起頭,對他點點頭。“好,榮老板再見。”

榮世的目光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離開了。

這一夜的酒局很久沒散場。

大家不再註意今夜大宴賓客的主人去了哪裏。

至丞和方恕已經很醉了,仍然遲遲不肯走。

墨下樓透氣,她走進寒風裏,腦子漸漸清醒過來,榮世的擁抱卻沒隨著酒精散了。

墨說不清自己的感受,她對榮世有避而遠之的絕對警惕,也有無法抗拒的熱烈欲望。

她糊塗了。

為什麽。

是為了他的名嗎。是為了他的利嗎。還是,是因為他們那段可笑的一段過去,那雙充滿了力量的手,那個溫暖寬厚的擁抱。

又或者,是因為,她和他一樣,始終在和這個世界抗爭。

她走到今天,全由一個信念支撐著她。一定要紅。

讓他,讓他們,看到她今日風光。

如此,她才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忽然有爆炸聲,伴著興奮的呼聲。

遠處,煙花在暮色裏絢爛散開,一簇一簇,然後像流星般滑落,消失。

墨聽見有人大喊“新年快樂”。

星星點點下,榮氏大樓巍然屹立。

這是他轟動歸來的全新開始。

她站在風裏,打開手機,時間已跳至新年的第一天。

手機震起來。

非常非常溫柔的聲音。“在哪裏?”

她一整晚都沒有在人群中找到他。

也可能,是她沒有用心去找。

畢竟,一個人的心牽掛在哪裏,總是藏不住的。

“樓下,門口,吹風呢。”她冷地倒吸了口氣,酒醒了大半。

易立風笑起來,聽上去,好像沒醉。“等我,我去找你。”

“好。”

掛了電話,煙火還在天上璀璨著。

她想,她一路奮力去追的,是掙脫她痛苦的兒時回憶,是離開貧窮的生活,是成為她從小就幻想的另一種人,聚光燈下的人,閃閃發光。

還有呢。

還有那個她渴望了無數個日夜的夢。

再一次,無法克制地,榮世的背影又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微微彎著的肩背,有點蒼老,不算寬闊,卻充滿力量。

她知道,她不應該去想他。

他仿佛打開了她全部關於兒時的記憶。好像,好像是有了毛邊的泛黃信件,午後床邊讀的那本書,溫暖陳舊的舊棉被,深秋雨後的黃昏……

她坐在掉了紅漆的老式露天陽臺上,看著橘黃色的晚霞,狹長飽滿的雲劃破天空,漫天的枯黃梧桐葉翩然而至,被地上的雨水和泥土沾濕。

她拾起落在陽臺上的一片葉子,上面有黑色斑點,細密的葉脈延展開來,在那些脈絡之中,是她勘不透的秘密。

煙花結束了,夜空又恢覆它的沈默和神秘。

寂靜中,有車輪聲靠近,那輛熟悉的車從遠處駛過來,車前燈漸漸刺眼。

車在她的面前穩穩停下,車門打開,榮世正微笑看著她。

“墨,我送你回家。”

他沙啞厚重的聲音輕輕飄過來,飄進墨的心裏,然後穩穩落下。

這一刻,那個不敢觸碰的黯淡的夢,已經亮起了微弱的光。

他的聲音裏,有著她強烈的幻想和渴望,吸引著她去追逐。

現實和夢想像是萬花筒般在她面前綻放開來,眼花繚亂。她忍不住探身去摸索,深深陷入這場沈醉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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