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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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

這一頓宵夜吃得非常熱鬧,至丞又喊了幾個圈裏的朋友過來,一群人聚在一起,把模特圈和網紅圈的不少粉紅新聞抖落出來。

Bright掌握著許多人的秘密八卦。

有人聊起今夜熱搜上重回視野的榮世。

他的新事業風聲在圈裏圈外傳的轟轟烈烈。

“本市音樂行業當年全靠他撐起來。”有人稱讚道。

“聽說他拉到巨額投資,要搞什麽經紀公司。沒想到他隱退後,仍然混得風生水起。”

“他究竟是什麽人?”有不明所以的人插話問。“我聽說他的名字,是因為當年他宣布隱退那會兒,鬧得沸沸揚揚的,各種傳聞都有,也不知道真假。”

“聽說他是得罪了什麽人,人家壓他一頭,他非要死磕硬懟,最後還是輸了。”

“他好像也沒多火吧?”

“也沒在什麽綜藝節目裏看見過他啊?”

“怎麽不火?那時候全國上百萬粉絲在網上刷屏他的名字,瘋了一樣。”

“追星一族果然不容小覷。”

“是他的經歷和歌詞引起不少普通人共鳴吧。”

“如何?高處不勝寒,高到不能再高了,就只有往下跌了。”

“如日中天的一線明星都小心翼翼,更何況一個不入流的歌手。”

“可他也有他的魅力,聽說他為許多做不起音樂的年輕人出了不少力。”

“名人總要做點秀,給自己搏點好名聲。”

“真真假假,誰知道。都有人設,當個樂子罷了。”

墨在角落裏困地兩眼發直。

至丞這時倒了杯酒,靠過來,敬了一下。“你辛苦了。”

杯碰杯,一如兩人並肩作戰。

終於散場,至丞打電話讓司機來接。

回了家,墨匆匆沖了澡,倒進被窩裏,將手機開了勿擾模式。

此刻,誰也不想理,很倦,很煩。

她又陷入那一種低落的情緒裏,一時半刻,不能跳脫出去。

這一夜睡得很淺,榮世又入了她的夢。

他坐在對面,低頭吃面。

還是那身樸素至極的黑色T恤,背著背包,一點看不出名人的架子。好像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坐下來吃碗面,又要匆匆趕去工作,為生活奔波。

墨就坐在那裏,安靜地看著他吃面。

夢裏,誰都沒說話。

醒來,墨很久沒有反應過來。她不明白。又覺得自己好笑,夢而已,幹嘛非要弄明白。

過了很久,她打開手機,關掉勿擾模式,微信彈出來十多條消息。大多是至丞和團隊發來的工作安排通知。

忽然之間,工作一齊來了。

至丞手上那位和北京的音樂公司合作出個人EP的藝人,也收尾了工作,專輯正式發布。

藝人要帶著專輯上知名綜藝去宣傳,至丞喊上墨一起出差,讓她借機認識一下這些綜藝大咖。

墨坐在舞臺下,看著那位藝人與一群明星和主持人玩游戲,玩地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現場笑聲不斷。

她靠到至丞的耳邊,輕輕問道:“以後也會安排我上綜藝嗎?”

她至今一直在拍戲,還沒有上過綜藝節目。

至丞回道:“不一定讓你上這種搞笑類的綜藝,你本身的性格和我們包裝出來的形象,都不適合這一類風格的節目。”

這些,他都在心裏計劃過。“你更適合慢綜藝,或者戀綜。”

“不過,他們確實賺足了觀眾的眼球。”

至丞對她笑。“何必拿短處去和別人的長處比,現在綜藝類型豐富,總有適合你的平臺。”

“聽說許多綜藝有劇本。”

“如果有劇本,你的演技也要足夠好,才能演得天衣無縫。”至丞伸出食指,在空氣中畫了個360度的圓圈。“綜藝都是四處布滿攝像機,將每個人的神態細節無限放大在公眾面前,一點點的放松懈怠也不可以有。”

“好像楚門的世界。”墨坐正了身體。

至丞點頭。

舞臺上,節目已錄制到一半,中場休息。

大家回到後臺修整,至丞和墨到後臺去找藝人。

休息室裏還來了幾個同臺的明星,正坐在沙發上聊天。

他們和至丞一一握手。

至丞將墨介紹給他們認識。

有人從門外走進來,身上布滿紋身,被長袖衫遮掩了七七八八。

他倚在門框上,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有人喊他。

他走到墨面前,對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方恕。”

至丞在一旁看著。他看見墨那副冷臉換了張面孔,露出了那一種神態,熱烈地看著方恕。

她知道,男人們最喜歡她這種樣子。

她回握住他的手。“你好。”

她聽他的歌已有五六年。

方恕又同至丞握了個手。

“久仰大名,你已經是網紅圈裏的傳奇,我身邊一些朋友常常提起你和至丞。”方恕笑著說道。

墨看著他。“我?我倒是沒有聽說過。”

她只知道,Annie聯合了一些網紅,視她為公敵。

方恕笑一笑,沒再多說什麽。

節目錄制結束,至丞一行人趕最早的飛機回了海王星市。

墨有一組拍攝迫在眉睫。

至丞早早給她接了個活兒,知名網紅安吉爾自創的美妝品牌即將面世,需要一位模特。

安吉爾是當下最熱的千萬粉絲網紅,直播帶貨兩小時,進賬千萬。近兩年又跨入了娛樂圈,頻上綜藝和熱搜。他毒舌有喜感,做人做事一針見血,許多節目和品牌方都喜歡他,觀眾最愛他那一種模糊的性別和刺耳大膽的發言。

至丞讓墨接這次合作,是為了讓大眾看到墨沒有高姿態,進入娛樂圈後,仍然和網紅圈的關系良好,接地氣,以此贏得大眾好感,消除大眾對她固有的一些負面印象。

再者,安吉爾和墨一樣,網紅出身,後闖入娛樂圈。這種共鳴和聯合,有助於合作和宣傳。

進了會議室,團隊的人正坐在一起商量下午見安吉爾的事,桌上堆了一疊疊文件。

投影儀上正在播放安吉爾的往期視頻。

下午,安吉爾到了,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打扮古靈精怪的女孩,是他的助理。另一邊是兩個陽光爽朗的高個男孩,一人身上背著手裏拿著好幾樣拍攝器材,一人左手拎了個箱子,右手搭著幾件用防塵布套好的衣服。

至丞走過去,握手,打招呼。笑容溢出來。

墨看著至丞,他那副左右逢源的社交面具又出現了。

安吉爾沒有像平時在視頻裏那樣濃妝艷抹,他只化了個日常妝,戴粉色長假發,身上每一處都打理精致。

確實漂亮,不比美人遜色半分。一雙手伸出來,沒有男人特有突出的關節骨,像是女孩天生的纖纖玉手。

他和墨握手。“你好。”

聲音婉轉,叫人不能不註意。

墨回握,點頭。“你好。”

安吉爾對身後的女孩示意了一下:“Mandy,咖啡呢?”

Mandy這時走到前面來,手裏拎了一袋咖啡和甜品。她笑嘻嘻地對他們晃了晃手裏的東西:“給你們帶了下午茶。”

至丞迎他們到會議桌邊坐下,然後將團隊一一介紹。

安吉爾聽完,利落地脫口而出:“你們的方案我不看了,我只用我團隊的方案。”

團隊的一群人臉色風雲變化,安吉爾也沒有要退讓一步的意思。

他任性驕橫慣了,況且,如今他名利傍身,從來不怕得罪人。

Bright顯然是有點不悅。

至丞憑金牌經紀人的身份在娛樂圈占有一定地位,如今被身為網紅的安吉爾耍大牌,團隊的人心裏都很不服。

至丞喝了口咖啡,又吃了口安吉爾帶來的蛋糕,靜靜地看著他們。

墨劃破了看不見的屏障,她慢慢說道:“聽安老板的。”

安吉爾主動坐到墨身邊,他開門見山地說:“我來幫你卸妝,要看下你素顏的樣子。這次拍攝需要你素顏上鏡。”

墨沒異議。心裏打岔地想著,安吉爾不可能看不出她的臉調整過。

他未必會接受一個整容臉做自己的模特。

至丞在旁邊沒作聲,悠悠地看著他們。

安吉爾身邊的男孩將手裏的箱子放在桌子上,打開,裏面是全套的化妝用品。

安吉爾取了卸妝棉,開始仔細地給墨卸妝。

他動作輕柔,極有規律,墨像是做了一場臉部按摩。

他往後退了退,仔細打量墨的臉。然後讓她睜開眼。

底子立體,皮相沒著相,是一幅極其適合上妝打造的臉。

墨蒼白無神的素顏曝光在他們面前。

她強作冷靜地任由他們打量。

所有人都在等安吉爾的答案。

安吉爾看了很久,然後直接問道:“你整過容?”

墨承認了。“是。”

安吉爾忽然點了點自己精致的鼻尖。“漂亮嗎?我的耳骨。”

會議室裏寂靜無聲。

至丞笑起來,同他握手。“安老板,合作愉快。”

一小時後,安吉爾已經幫墨化了一套完整的妝。他一邊給她做細節處理,一邊拿著手裏的眼影盤,介紹自家產品從選料到制作花費了多少心血。

整個休息室裏都是他情緒激昂的聲音,惹得大家發笑。

先前的冰冷氣氛漸漸融化了。

Bright和安吉爾漸漸配合起來。

安吉爾對待每一樣化妝品都像是自己的寶貝,他得意地讓大家圍過來看完妝的墨。

“我做的眼影顯色度極好,質感細膩,不飛粉,絕對值得。”

安吉爾的眼影盤顏色浮誇,在他的設計下,到了墨那張冷淡的臉上,卻不濃不艷,和她的陰郁交織,有一種說不出的夢幻感。

那種純粹和覆雜糾纏的矛盾感,是墨與生俱來的。安吉爾用他的方式描繪了出來。

墨被安吉爾安排去換幾套衣服,他需要根據她的膚色找到適合的顏色,去設計她之後的妝造風格和拍攝布景。

暈頭轉向地忙下來,已經是晚上了。

安吉爾邀他們一起去吃晚飯。

墨換下衣服,還給安吉爾的助理。

一行人上了安吉爾的車,出發去餐廳。

有安吉爾在的地方,永遠有說不完的笑料。人如藝名,他就像個熱情可愛的angle,給所有人帶去快樂。

墨已經累了,她窩在車裏休息。

安吉爾在前座喊她。“墨,這個送給你。”

墨傾身去接,袋子裏裝的是安吉爾的美妝產品,還有他設計的衣服。

安吉爾對著車裏的鏡子縷了下長發,別在耳後。他忽然驚呼了一聲,亢奮地對著前方大喊:“我們的品牌要火了!成為國內Dior,指日可待!”

一車人被他逗得哄堂大笑。

墨仍然半夢半醒。

至丞看見她片刻的出神,整個人停頓在那裏,目光盯住一處,一動不動。

這不是他第一次註意到她這種神態了。

安吉爾還在前座侃侃而談。

十幾秒後,至丞看見墨回了神,恢覆了坐姿,自然地往後靠在椅背上,拿出安吉爾的禮物仔細翻看。

墨和安吉爾簽了合同,迅速投入了拍攝工作。

正式拍攝時,除了現場布景,全部妝造都由安吉爾親自設計。

十幾個人,一連數天泡在攝影棚裏,累得發昏,眼前只有補光燈的影子在閃。

至丞忙完了公司的事,就抽空來現場看墨工作。

墨對每一位給她做妝造,遞東西,做一切細節工作的人低頭說謝謝。

Mandy開朗地安慰了她幾句。“你簡直是我見過的說過最多謝謝的人了,沒事啦,這都是我們每個人應該做的工作職責。”

安吉爾因此對墨留下極好印象,兩人漸漸走近了。

Gay的眼光總是刁鉆的,交朋友也是。

對於墨來說,是有意思的。

安吉爾最喜歡和她分享圈裏的八卦。“聽說你和那位小花旦在後臺打過架?真的?”

“只是爭執,沒有動手,是誤傳。”墨耐心回他。

他撇一撇嘴。“早聽說她個性囂張,臟話連篇。視頻為證,仍然不承認。”

她包容地笑,不說話。

項目進行到一半,工作狂如安吉爾,一身熱血也耗地差不多了。

他捏著手裏的兩件白色衣服,顏色和樣式都極其相近,卻怎麽也挑不出最合意的那一件。

“我已經分辨不出來有什麽區別了。”安吉爾雙手一松,倒在棚布上。“休息!休息!”

老板松了口,大家都立刻丟盔卸甲,坐下吃下午茶填補能量。

墨也幹脆原地坐下,癱軟下來。

安吉爾躺在地上,轉頭打量她。“或者,我們不要用白色呢?”

他好像在自說自話,化妝師,造型師和攝影師卻都聞聲端著咖啡圍坐過來。

“我們的主要賣點是——任何女孩和男孩,用了我的化妝品,都可以成為另一個人,他們心中想成為的那種人。白色好像很貼合素顏和白紙這個創作主題,可是它也有點太優雅了。”

安吉爾像是美人魚,在地上翻了個身,雙手撐在下巴上,滿臉認真地看著他們。

“我們需要沖擊力更強的風格,可是又不能花裏胡哨,要同時拿捏精致和接地氣。要讓他們覺得,再普通的人都有可以閃耀的地方……我們要找出那一點。”

Mandy從後面推了個黑色小推車過來,上面擺滿了咖啡。

安吉爾喝著咖啡,一邊看墨。

墨不在意他的註目,靠在白色幕布上,整個人有點虛弱無力。

旁邊人屏氣凝神,等待著老板的靈感。

他們絕不希望這時候推翻一切方案,大家辛苦重新來過,又忍不住期待安吉爾會迸發出什麽鬼點子。

良久,安吉爾坐起來,笑盈盈地看著面無表情的墨。“卸妝吧,重來。”

Mandy在一旁呼了一聲:“安姐……”

臨近淩晨,這一夜拍攝終於結束。

Bright陪墨回家。

車往市中心去,墨忽然讓司機繞了道。

“去冥王星路。”

Bright疲倦地看她。“吃宵夜?”

“不是,只是兜一圈。”

Bright困地又躺回了座椅上。

夜色正濃,深秋的寒意在橘色路燈下浮起縹緲的白霧。

墨打開車窗,冷風吹來,路上安靜地只聽得到車輪聲。

漸漸地,車離得近了。

她探出頭去,看見那片被圍擋擋起來的空地上,正頂天豎起一幢在建的高樓。

那裏,是榮世即將重新開始的地方,是他親手創造的新帝國。

Bright已經睡著了。

她輕輕喊司機在路邊停下車,她靠在窗戶邊上,靜靜地望著那幢還未完工的高樓。

她看了很久,直到Bright醒來,也沒有察覺。

“你喜歡榮世的歌?”Bright忽然問道。

墨沒有轉過身,她的聲音已經被外面的寒意侵襲,越發冷了。

“我從來沒有聽過他的歌。”

“你來這兒看他的場地,我以為你是他的粉絲。”

墨沒有說話,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合上了車窗,對司機說道:“走吧。”

拍攝項目進行到尾聲,安吉爾又轉身投入新品發布會的安排中,忙得熱火朝天。

墨向至丞告了假。

她很累,需要休息。

至丞沒有多說什麽,只給了一個期限。“三天,最多三天。”

還有一堆工作和無數人在等著她。

關了手機,墨躺倒在床上。她想起幾年前,那時她還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助理。她努力,大家視她如跳梁小醜,明裏暗裏地排擠,態度冷淡。

無名無利的人,生存環境便是這樣,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對她趾高氣揚,仍然要微笑著低頭做人。仍然要畢恭畢敬地,笑意盈盈地,低頭哈腰,稱哥道姐。

如今,人人鋪好了紅毯,準備好了一切最好的,等待著她。

她想起少年時代,沒有朋友,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她想起不養家的父親,打她,罵她。母親離婚,獨自走的毅然決然。貧窮的家庭,看不起她的親戚。感情也好,利益也好,這份血緣裏,她是最多餘的那個。

天知道,這幾年裏,這二十多年來,她經歷了些什麽,才得以走到這裏,成為聚光燈下的人,成為漂亮的人。

在那些羨慕或嫉妒目光裏,她可以完整地想象,她臉上的面具是多麽的精致閃耀。她不斷變換的人格,給他們營造了多麽強烈的假象。

他們以為她是高傲冷漠的明星,以為她是徒有外表的網紅。

其實,她從來沒有變過,獨來獨往,樣貌平凡,沈默內向,敏感自卑。

在這麽多副面孔下,她一直是她。

可是兒時的她,悲傷時,連一個願意傾聽的朋友都沒有。

現在,她卻邀約不斷,和一群星光閃耀的人坐在一起,明星,名人,富商,男男女女,同她微笑,對她敬酒。

這一切天翻地覆的轉變,是為什麽呢。

墨快睡著的時候,有眼淚落下來。

一連三天,窩在家裏,沒出門。

她幾乎失去力氣,不想起床,不想說話。

她躺在床上,那部十幾年前就看過無數遍的電影,正播放到精彩處。她反覆地看,可以準確背下每一句臺詞,記得每一個鏡頭細節。

去熱飯時,她站在廚房裏很久,一動不動。

直到飯又冷下來,她慢吞吞地伸出手,去按電飯煲上的黑色按鍵。

不分黑夜白晝,就這麽過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渾渾噩噩醒來,至丞正拎著早餐進門。

他已經默背下她家門鎖的密碼。

這也不是他第一次來找銷聲匿跡的她。

至丞敲了敲臥室門,輕輕打開,屋子裏一片昏暗,窗簾合地很緊,閉不透光。

無論到墨家裏多少次,至丞仍然看不慣她的居住環境。“好像吸血鬼的別墅。”

一片昏暗中,墨蒼白的手臂探出被窩,去遮雙眼。“別拉窗簾。”

說著,至丞已經拉開了。

天光大亮,仿佛天堂般。

至丞站在床邊看著她,臉色蒼白,十分萎靡。又看到床頭櫃上的安眠藥,輕聲問道:“仍然睡不好?”

墨捂著眼,點了點頭。

“給你帶了好吃的。”

墨笑了一下,幾天來的陰霾忽然在那一瞬間輕輕散了。

她立刻起床,洗澡洗頭,化妝,挑衣服。打扮得當,全副武裝,準備出門去工作。

至丞在客廳等她。

臥室裏,走出來一個漂亮的身影,氣質冷冷。

還是那樣,黑發紅唇。

幾十分鐘前,她還躺在床上,神色憔悴,精神不振。

根本是另一個人。

至丞忽然心中感嘆,有時候,不全是憑美貌取勝的。這是為什麽有的演員樣貌不算最出挑,卻收獲無數觀眾喜愛,玄之又玄。

“走吧,別遲到了。”墨喊他。

至丞聞到她身上有冷冽的木香。

他們並肩下樓。

Bright和司機正在樓下等。

“今晚拍攝結束了,有頓飯局,王導喊我們倆去。”至丞說道。“王導最近有新劇在籌備,他私下和我說了,想找你拍。”

王導是遞給了墨人生中第一本劇本的人,也因為他,墨一炮而紅。

墨點點頭。“好。”

“局上應該還有其他人,王導沒向我透露,可能是身份要保密,我們隨機應變。”

“大概又是那些投資……”

墨說著話,忽然停住了,整個人停頓在那裏,仿佛神游出去。

她忽然想起某次酒局以後,榮世給她溫柔的擁抱,強勢又克制的試探。

那些片段像是膠卷卡殼了一樣,不斷在她的腦海裏重覆播放,幹擾她的一切思緒和現實情境。

至丞喊她,她聽見了,卻覺得那聲音極其遙遠。她只是頓在那裏,動也不動,面無表情,等待著這一刻的暫停過去。

十多秒後,她又恢覆如常,繼續說道:“大概又是那些投資人吧。”

至丞沒說話。

她有時候會突然跳脫出此時此刻,好像她的腦子裏有另一個世界。

仿佛魂肉分離。

“你怎麽了?”

墨茫然地擡起頭,看他。“什麽?”

“我剛剛和你說話,你有一會兒心不在焉,沒理我。”

墨這時笑了,紅唇綻開,那張冷冷的面孔好像忽然升起溫度,叫人移不開眼。

“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至丞望著她,眼底有一絲擔憂。

下車時,至丞拉住她,低聲提醒道:“實在睡得不好,試試其他方法。安眠藥還是少吃,別讓我擔心。”

墨握住他的手。“知道,放心。”

有風吹來,天邊的雲散開了,秋日的艷陽天,投射下細閃閃的金光,溫暖極了。

就在兩人無言的握手中,墨覺得自己離至丞很遠很遠,說不出的寂寞。

晚上,至丞和墨一起出發去酒店。

進了包廂,一桌人已經差不多坐齊了,杯碰杯,正在熱鬧。

都是王導在圈裏圈外的朋友,其中還有幾位是他長期合作的投資人。

王導將他們倆介紹給在座的朋友。

墨站在至丞後面,晃眼過去,離最近的好幾副面孔十分眼熟,來不及分清誰是誰。

有人對至丞熱情地招呼。“至丞,又見面了。”

熟悉的老煙嗓。

至丞快步過去同那人握手,墨緊跟著走過去。

“榮老板。”至丞喊道。

一張極其普通的面孔,臉上笑著,目光卻很深。

墨楞住了。

榮世看見她,也楞了一下。

他又浮上了那種溫和的笑容,對她伸手。“你好,怎麽稱呼?”

墨猶豫了一下,回握住他的手。“墨。”

王導邀他們入座。

墨坐在距離榮世最遠的正對面。

榮世的頭一直微微低著,只轉頭往兩邊人看,手裏夾著煙,和他們說話。

席吃到中途,他將目光短暫落在墨身上。

他端起酒杯,對她示意了一下。

墨端起酒杯,遙遙回敬過去。

榮世問:“哪裏人?”

“本市人。”

“聽你說話倒是聽不出。”

墨敷衍地笑了一下。

這樣的開場白,一模一樣的熟悉。

王導插了話進來:“小墨是個很有天賦的演員,她進我劇組的時候,是她第一次拍戲,一點沒讓我失望。劇出來了,她立馬就火了。”

臉上不無驕傲。

至丞敬了杯酒,對王導說些客套的感謝話,將功名都掛給他。

有人在旁邊打量墨,然後說道:“氣質特別。”

王導在一旁介紹。“易老板。”

墨接收到暗示,她舉起杯,敬了那人一杯,目光輕輕地遞過去。“易老板。”

易立風對她淡淡的微笑。

榮世不動聲色,又恢覆那一種微微低著頭的神態,和其他人說話。

墨仔細看了一圈,認出大半數的人,都是影視圈裏的一些知名制片人。私下倒是沒什麽高傲姿態,喝起酒來,都很盡興。

他們聊起歷史,榮世從明朝元年說到民國末年,又從某位將軍說到桌上的菜系,與那位將軍的家鄉有淵源。

墨一直沒怎麽動筷子,也沒有完全聽進去他在說些什麽。她平時吃慣了清茶淡飯,這家餐廳口味偏重,她不喜歡。

至丞和鄰座的幾位制作人攀談,不知不覺,兩盅白酒已經見底。

墨挨過去,低聲問他。“你還好?”

“沒事。”至丞搖搖頭,又點了支煙,轉頭和身邊的制作人繼續聊天。

酒過三巡,大家都喝紅了眼,煙不停歇,雲霧繚繞。

墨給自己倒了杯茶,坐著無聊,拿了至丞丟在桌上的香煙盒玩。

“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有一把低沈溫柔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榮世離了座,姿態自然地繞到她身邊來。

說話間,他的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他的聲音很特別,低沈,沙啞。說話語速好像慢半個拍,充滿了掌控力,讓人靜下來,沈下心聽他說些什麽。

墨的身體僵在那裏,迅速環顧四周,大家正鬧得開心,都醉了。

她放下手裏的煙盒。“拿著看看而已。”

榮世的手仍然搭在她的肩上。

“最近好嗎?”

非常非常溫柔。

墨垂下了目光,沒有說話。

然後榮世輕輕的笑了,右手在她的肩上拍了兩下,離開了。

他走到其他人身邊,雙臂親熱地摟住他們,端杯喝酒。

墨看他一眼,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視線。

臨近深夜,散了場,大家往外面走。

王導一路陪著那位易老板。

榮世和至丞走在最前面,他們倆湊在一起說話。

墨跟在他們身後。

榮世攬著至丞,他好像對誰都這麽親熱。

飯店門口有輛車在等榮世。司機三十多歲,身材微胖,很靈活,面貌忠厚。他看見榮世出來,立刻下來拉車門。

司機一眼瞧見墨,跟著楞了一下,手擡了一下,又猶猶豫豫地放了下去。

榮世拍了拍王導的肩,同他們道別。

他往車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墨。

王導和易立風正站在她身邊說話。

榮世張了張嘴,好像有點猶豫,又什麽都沒說。然後低著頭,閑閑地上了車。

墨站在原地,佯裝沒看見,目不轉睛地看著。

車在面前離開。

其他人正在道別,至丞看到墨被王導拉著說話,他走過來解了圍。

然後他對墨說道:“我們還要再聊會兒,你要不要先去車上等我?”

墨點點頭。

至丞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助理,讓她和司機開車到門口來接。

墨上了車,助理拿了瓶水給她,問道:“丞哥今天又喝了多少?”

墨估量了一下。“四五兩。”

助理從包裏拿出一盒解酒藥,說道:“丞哥根本不把身體當回事。”

“他最近酒局很多?”

“他天天都在喝。我給他整理的行程表裏,許多人也不是和他談生意的,可他說那些局不得不去。”

墨沈默下來,好一會兒,她慢慢說道:“是為了搭人脈。”

助理嘆了口氣。

墨看著助理坐著的前座椅背。“你對至丞很盡責任。”

助理轉過身,臉色喜悅,對她說道:“別看丞哥在外面一天變八百張臉,他是個特別護短的人,對我們都很好。”

墨淡淡的笑了一下。“你崇拜他。”

“丞哥教了我不少。”助理往她那邊湊了湊。“他有能力,看人很準,捧誰誰火。”

墨就是其中那一個。

助理笑起來,小女孩仍然是崇拜的目光。

“他玩懂了圈子的規則。”墨說道。

有他的扶持,是絕好的機運。

手機忽然震起來,是一條短信。

那個熟悉的號碼,發來一句久違的問候。

[你還好嗎]

她頓在那裏。

車門被拉開,至丞彎腰鉆進了車裏,在墨旁邊的位置坐下。

助理將解酒藥和礦泉水遞給他。

至丞吃下,放倒了椅背,躺下休息。

一路上,至丞沒說話。

車開出去兩三公裏時,至丞忽然讓司機停車。

他對墨說道:“我們聊一會兒。”

說完,打開車門先下了車。

墨下了車,看到至丞的眼睛紅紅的,酒勁還沒過去。

至丞有點累了,可他沒醉。

他清醒地看到了晚上在飯局上發生的一切。

他對墨坦白問道:“你和榮世認識?”

墨也猜到他是要問這件事了。

她點點頭。

至丞冷靜的問下去:“什麽關系?”

墨沈默的看著他,沒有躲開他鋒利的目光。

至丞等了一會兒,她還是沒有回答。他又問道:“結束了嗎?”

至丞一字一句的對她解釋:“如果你過去有什麽花邊,你必須提前仔仔細細地告訴我,我和團隊要根據實際情況去一一處理。”

墨看著他。“要仔細到什麽程度?”

“如果對方是敏感人物,或者,你們之間有過一些敏感的記錄,那麽你需要向我坦白到足夠私密的程度。”

至丞的臉冷得像一尊刻的雕像。

他對墨說道:“我不能讓藝人被扒出來過分的黑料,前功盡棄。”

“嗯。”

至丞向她走了一步。“榮世就是那個敏感人物。他當年得罪了誰,你一定知道。”

“知道。”

“如果你們之間有什麽沒斷幹凈的牽扯,我……”

墨迅速打斷了他的話。“我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他。”

至丞沒說話。

墨看著他。“我根本不知道王導和他認識,我也不知道……你和他認識。”

“我也沒想到你們有過去。”這是至丞最意外的事。

墨皺起眉。“你這麽緊張他的身份,為什麽還要和他做朋友?”

“只要我和他之間沒有利益往來,就沒有關系,就不會得罪任何人。可如果,我和他做生意,影響到了一些人的利益……又或者,你和他之間有什麽感情牽絆,這些都會成為把柄,那些人會將你我視為和他同陣營的人。”

“既然如此,”墨冷冷說道。“你是為了他的人脈。”

至丞沒有否認。

“左右逢源,你做得出神入化。”

“別諷刺我,當下可以幫你擺平許多事,全靠我左右逢源。”

墨對他坦白道:“沒有什麽要說的,一段糟糕的經歷。你讓我細細說給你聽,也是太難為我。”

至丞想了一會兒,慢慢說道:“他這種人,不可信。”

那晚,至丞站在冷澀的秋風裏,聽了那段無比簡短的唏噓故事。

墨曾經因為工作與榮世有過交集,兩人由此走近。

她熱烈地迷戀著他。

過程中,項目出現問題,雙方負責人爭執不下。榮世那一方的負責人不想得罪Annie,於是轉頭咬定是墨辦事不力,造成問題,要她抗下一切。

那時墨還未成為網紅,收入全憑一份助理工資,生活拮據,無名無利,無路可退。

她曾想方設法懇求過榮世和Annie,請他們相信她,幫她一把。

所有人指責她的那一刻,榮世選擇了沈默的默許。

墨因此決心辭職,離開Annie和榮世。

她明白過來,他從頭至尾,既沒有相信過她,也沒有對她說過實話。

說到底,那時候的她,沒有利益價值,沒有名望,沒有權力。任人欺負。

而手握名利權的他,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當中究竟,絕非此刻三言兩語可以說清道明。

“為什麽?”至丞輕輕問道。

明明知道這樣的人,心極深,不可信,為什麽仍然迷戀他。

“他給我父親的影子。”她同至丞坦白。

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是她兒時無法愈合的傷痛。

她曾給榮世手寫情書,稱他Daddy。

他笑話她寫信作風老派,不能明白她心中熱烈。

他始終從未重視過她。

墨沈默了很久,然後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你覺得,一個明星要如何才能永遠站在巔峰,不落下去?”

“沒有人可以永遠站在巔峰,只是時間長短而已。”至丞說道。“除非,在巔峰時全然退下,就是永遠的神話。”

至丞的酒意已經散了,他這會兒覺出秋風的冷意來。

墨裹緊了外套,臉上有深深的疲倦。

他們彼此望著,直到雙手冷地發顫,至丞終於放下了冷臉:“先回吧。”

墨上車前,至丞低低地對她說道:“墨,我們永遠是同一邊的,別欺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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