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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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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

二月中旬的江州,草長鶯飛,雨潤如酥。

古道高柳細葉,春水迢迢,溪橋風暖,平蕪盡處,亦別有一番風流。

斛律雲綽就是在這綿綿的春雨裏,一眼便望見撐著油紙傘、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如下凡謫仙一般歸來的莊令鴻的。

莫名有些恍惚。

自年前二人一路從長安向南,遠離齊國,再沿著周與陳的國境一路向東,到達江州時,已經是二十餘日之後了。

那時,正月已經過了大半,南方濕冷,她為了這次石破天驚的出逃而躁動不安的心,也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她在草原上長大,從小便慣於騎馬奔襲,區區駕馬車之事,最初為了盡快逃離,也是由她一手掌控。

沒過兩日,他們發現似乎並未有人追來,便也稍稍寬心。莊令鴻大約是心疼她辛苦,嘴上不說,但也摸索著開始駕馬車。

林林是個飽讀詩書的文人,雖然身型瘦削,但並不羸弱。曾經,他也跟隨父親外出施診,這駕馬車一事,她只需要多講兩句要領,他便很快掌握了訣竅。

她有時會在車廂中睡覺,有時掀開前簾,與他並排坐在前面,看周遭的風景一點一點向後撤去,看他不動如山的側臉,每一個棱角都是好看的,但又似乎總籠罩著一層陰霾。

她本是個貪語之人,跟著他私奔出來,卻好像又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麽,除了偶爾關心他是否疲累,是否需要她來換他。

十分微妙。

林林像是在憋著一股勁,到達江州前的十餘日,除了實在扛不住的那幾次,他從未再讓她碰過那韁繩。

扛不住了,便將馬車停在路邊,他只需要依靠在車廂上稍稍歇息即刻,她也能在不顛簸的時候,好好睡上一覺。

所以,她甚至不敢將自己靠在他身上,盡管在她的心中,已經幻想了無數次這樣的場景。

江州地處陳國北境,毗鄰周郡高塘,因著此地物產豐饒又人傑地靈,莊令鴻一路上思前想後,便決定在此停駐。

這幾年周衰齊強,南邊的陳國盡管勉強支撐著半邊江山,但也頹勢畢現,因而江州雖是邊境,卻也不似襄州、延州等地的草木皆兵,反而相對安寧富足。

在他們到達江州的第二日,斛律雲綽便尋了個驛館,將那枚她本來愛不釋手的珠花,托人送往長安的宋國公府內。

莊令鴻自然是知曉她的用意,念了幾句她從未聽過的詩,便靜靜地看她又緊張又警惕的模樣。

她是齊室貴女,草原上最灑脫自在的飛鷹,盡管先前從延州出逃後也算闖蕩過江湖,可是如今他們得罪了她的靠山、又身處陳境,自然不能再像先前一樣肆意妄為。

身份還須藏藏好。

“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珠花能送到遠在長安的姐姐手上嗎?他們也不知道。

但他們看到江州連貫交通的浩渺水域時,便都起了留在此處落腳的念頭。

帶出來的盤纏,足夠他們用很長一段時間。最初的幾日,他們尋了個不算起眼的客棧住下了,能有瓦遮頭,有地方停放馬車,並有人好好照料那匹同樣奔波了二十餘日的馬。

為了省錢,她提出要和他睡同一個廂房。莊令鴻思索片刻便欣然同意,但又自動自發地在本就不大的地面上打了地鋪,每晚要等到她徹底睡下了,他才開始著手洗漱入睡。

有他在,她就莫名地很安心。

即使他不動聲色地與她保持著一些疏離,讓她即使渾身有勁,但無論怎麽出招,都好像打在了棉花上一樣。

他是四兩撥千斤的高手。

是他所謂的君子端方,還是他……只是想履行這個帶她逃離的責任,但內心裏,其實並不愛她?

在日子安定下來之後,斛律雲綽反而有些猶豫了。

入住客棧的第二日,她來了癸水。

彼時兩人正在默默對坐,用著午飯,她小腹突然墜痛,只能放下餐筷,捂著肚子想要去凈房。哪知剛一離席,又突然想起這趟出來時十分匆忙,只略微準備了一些簡單的換洗衣物,包袱裏並未備下月事布這樣私密的東西。

見她面色難看,莊令鴻便也默默停了動作,輕聲問她:“斛律小姐,可是哪裏不舒服了?”

這一路以來,他還是喚她“斛律小姐”,多一絲親昵都沒有。

眼下的窘境怕是需要他去解決,想到他的態度,又想到草原上的女人都並不會扭扭捏捏以月事為恥,她心中的煩悶,便陡然化作了口上十分不耐煩的語氣:“我……我來了月事,沒預備東西,請莊公子為我跑一趟吧。”

莊令鴻並沒有如她預料那般惱怒,反而笑了一下,一向清貴自持的人,臉上竟然漾出了他們出逃之後的第一個笑容,然後便利落地出去了。

這事有這麽好笑嗎?

斛律雲綽捂著墜痛地小腹,咬牙想著。

莊令鴻不多時便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手上多拿了好幾樣東西,先目不斜視地將她最需要的月事布交給她,待她從凈房出來時,又把一個剛剛灌好的、仿佛還冒著熱氣的湯婆子塞到了她的床鋪裏。

“月事期間莫要貪涼,如今還未到二月,天氣反覆。”見她乖乖鉆進了被子,他又正聲囑咐道。

她還未應下,他便轉身出了房門,也不知去做了什麽。

湯婆子一看便是新買的,她感受著上面不斷傳來的暖意,昏昏沈沈地想:當初她從延州逃婚出來後,不久也來了月事,那時自己一個人,又是女扮男裝,咬著牙經歷了諸多不便,如今身邊有他在,應該會好許多吧。

就在她也不知過了多久、閉上眼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又輕聲推門回來了。

伴隨著他的腳步聲,她聞見了湯藥的氣味,不是很好聞。

她聽見他將碗放在矮幾上的聲音,又聽見他走到了她的床榻前,他的衣物摩擦了幾下,然後他的鼻息,離她近在咫尺。

他在看著她。

她被衾中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掐著自己的掌心。

他好像又動了動,她以為……他要吻上來了。

心跳驀地加快,也不知她此刻的面上,是不是如她所希望的那樣風平浪靜。

但,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半是失望半是滿意,失望於她一路糾結的、他是否是出於愛她才帶她私奔的動機,滿意於他人前人後,都是一個樣子。

他是個君子,做那樣的事,便是趁人之危。

他不是陳定霖那個令她作嘔令她厭惡的男人,她愛的那個莊令鴻,是一個始終嚴於律己、恪守本分的自省之人,是個即使關心備至也絕不會以此向她邀功、刻意討好,來博得她好感的戚戚小人。

想到這兒,她終於自己也忍不住了,緩緩地撐開了眼簾。

他果然在她床邊,他的眼神在與她對視之前,來不及收住那流瀉而出的溫柔。

他的睫毛也顫了顫,像是心虛一般,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她又想起了他們初遇,盡管之前已經反覆回想過多次。

那時她中了姑母的迷藥,在他面前昏迷,他對自己這個穿著胡服的陌生女子,也能心無旁騖地守了一個晚上。

他因為守了她整晚而疲憊打盹時,不知道她已經悄悄醒來,盯著他看了許久。

她突然懊惱不已:她真是傻呀。

他和令涵姐姐的眉眼有六七成相似,她當初怎麽就信了他的謊話,誤以為他們之間容貌相似只是巧合呢?

同樣的眉眼,長在令涵姐姐的臉上是風情萬種,是攝人心魄;長在他的臉上,則多了幾分清貴高雅,多了幾分令她心動的波瀾不驚。

現在他又躲了她,而她卻因為想起二人的種種而陡然生了一分勇氣,迅速地支起了身子,想要親上他緊閉的薄唇。

兩人之間那盤桓了二十餘日的、詭異的疏離和客氣,原本就應該被這樣的突如其來而打破。

她滿心歡喜。

他們是私奔,是為愛私奔,他若是真的愛她,也應該立刻回應她的主動,即使在一開始,有那麽幾分的錯愕。

但他偏頭躲開了,躲開了她的直視,也躲開了她的吻。

“剛剛囑咐過斛律小姐的話,這麽快便忘了嗎?”他轉身扶住了她已經探出被衾的肩膀,面上依舊雲淡風輕,“莫要貪涼,小心身子。”

她垂下了眼簾,抿了抿有些發幹的唇瓣。

面前出現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那苦澀的氣味縈繞鼻間,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沒有給斛律小姐仔細把過脈,所以不敢下定論。但看你面色不虞,吃些尋常溫經止痛的湯藥,也能緩解經期不適。”他溫言細語,好似剛剛的一幕並未發生,“我試過了,現在喝下去,正好合適。”

“湯藥太苦了,”她細眉微蹙,明明幾句尋常的話語,說出口才發覺自己在撒嬌,“從前在草原的時候,阿娘和嫂子們,總是讓我忍忍,忍忍就不痛了。”

“我既把你帶出來,自然要照顧好你。”他嘆了口氣,“雖然我的醫術遠遠不及我姐姐,但為你調養好身子,我自忖,也能做到的。”

“我可以喝藥,”斛律雲綽板起了臉,義正言辭地說道,“但有個條件。”

“什麽?”他清俊的面上並無不耐。

“你親我一下。”明明該羞澀難當的,她此時反而大大方方。

莊令鴻似乎嘆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藥碗,想了一下道,“先吃藥,吃完了我……我就親你一下。”

“不,我要你先親我。”她不依不饒。

他又嘆了口氣,向前探了身子,輕輕在她撅起的小嘴上啄了一下,蜻蜓點水一般。

她的心也泛起了另一層漣漪。

他的唇是冰涼的,不似她想象的那般溫熱,原來他口中的“貪涼”,還有這樣一層意思?

斛律雲綽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那藥還沒入腹,她已經不覺得疼了,又朝他湊近了幾分,道:“林林,我要你餵我。”

他長手長腳,握著藥碗和湯匙的手指也骨節分明,她被他一口一口餵下了他為她親手熬的湯藥,這二十餘日以來隱隱約約籠罩在她心上的陰霾,就這樣一口一口地被她生吞入腹,消失殆盡。

莊令鴻剛放下了碗,她又迫不及待地撲進了他的懷中,她雙手環抱他的腰,不給他任何一個推開她的機會。

“斛律小姐……”他的耳朵有些發熱,雙臂僵在了原處。

“我不喜歡林林這麽叫我,”她將臉埋得極深,似乎這樣,便可以躲避他的拒絕,“這麽叫,好像我們之間太過生分了一樣。”

“雲綽,”他頓了頓,“你抱得我快透不過氣來了。”

“令涵姐姐說了,只有至親至愛的人,才能知道對方的乳名。”她的雙臂松了松,在他懷裏轉了轉頭,盯著他線條流利的下巴,“林林以後叫我‘紅果’好不好,這個乳名,我連令涵姐姐都沒有說起過。”

“好。”他的回答利落,雙臂收回,抱緊了懷裏的女人,“快躺下吧……紅果小姐。”

“林林,你怎麽不和我睡一張床?睡地上,應該很冷吧。”她得寸進尺,圓圓的鹿眼也笑成了兩彎月牙。

“我的傻姑娘,”莊令鴻摟著她,似乎又嘆了一口氣,“你的令涵姐姐沒有告訴你嗎?只有成了親的男女,才可以睡在同一張床榻上。”

“那林林,我們什麽時候成親呢?”這才是她真正想問的。

他沒有說話,她聽見她緊貼的胸膛裏,那強有力的心跳之聲。

剛剛還暧昧不明的氣氛,又莫名凝了下來。

就在她想要起身,逃離這個令她頗有些失望的對話時,他的聲音從她的上方,沈沈地傳來:“再等等,再等等吧。”

後來,莊令鴻尋了一處長久的住所。

那是一戶搬了更大宅子的人家留下的一方小院,見他們二人似是逃難而來,出於好心,以極為低廉的價格租給了他們。

小院不大,有上下兩層的小樓,但剛好有兩間臥房。她一人居於樓上,他自然是守在下面。

他將馬車拉到小院中間停好,又專門給那匹馬搭了一處簡陋的棚子,小院裏便已經幾乎已經擺不下什麽旁的物件了。

比起她在草原時居住的帳篷,比起長安的宋國公府、美輪美奐的齊宮,這方小院逼仄如太倉一粟。

可她看著他,就並不認為眼下的生活比過去的,要差到哪裏去。

他會做許多活,而且還包攬了他們生活所居的全部家務,不讓她沾染一分。

他思前想後,也知曉一直花著他們帶出來的盤纏,始終不是長久之計。他精通詩文,又和他姐姐一樣書道極佳,便出去尋了許多代寫的臨時活計,主顧們會看在他那筆好字上,多給他一些賞銀。

沒過兩日,他們所居小院的鄰居一家也找到莊令鴻代寫。

他們一家是商戶,見到他文采斐然,又生得清朗俊逸,一看便是值得托付之人,便開口說了請他去為他們家中的一兒一女做西席。他們祖上幾輩人都沒什麽人讀過書,現在終於有了些條件,自然還是希望多讀些書,將來無論是做什麽,總有些用處。

多讀些書,她聽著也動了心思,於是便命他每日晚間的閑暇時光,也給她講講他們漢家的經史子集。

那些佶屈聱牙她從前並不屑於花心思去學,但他教授的時候那麽認真,她漸漸也學了進去。

反過來,她又能教他什麽呢?

騎馬、狩獵,這些在草原上人人都會的東西,放在漢地江南,似乎暫時失了效用。

不過,她卻還是對這樣平淡的日子很滿意。

今日是二月十五,她不知他為何特意給那鄰居家的兩個孩童放了假,之後冒著綿綿的春雨獨自出門,也沒有交代他到底要去何處。

她聽著雨聲在青石的磚瓦中敲打出的細密纏綿,心中生了感慨,不由自主地在小院門口張望了一陣,就剛好看見他回來。

莊令鴻將傘立在門外,拍了拍身上濺起的雨水,才和她一並入了小院之內。

“林林,我餓了。”斛律雲綽毫不掩飾,在他的面前,她也不需要把自己偽裝成漢家的名門淑女,“下這麽大的雨,你去哪裏了?”

“去打聽了一下,似乎齊國那邊也沒有什麽消息傳到這邊來。”他看著手裏的紙包,從裏面拿出幾粒她沒見過的糕點,“嘗嘗這個,趁熱吃最好。”

斛律雲綽將那紅紅綠綠的糕點放在手裏,左右打量了一下,始終沒看出門道來,才開口問他:“這是什麽?”

“今日是花朝節,江州此地有在今日采集百花、和米一起搗碎,蒸制成花糕的習俗。”他笑著看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塊花糕放入口中,細細品咂,“我回來的路上見路邊的攤販在售賣,實在是有趣,所以買回來讓你嘗嘗,算著時辰,你肯定餓了。”

她抿著嘴點了點頭,又見他紙包中似乎還裝了別的物什,好奇問道:“還買了什麽?看著鼓鼓囊囊的。”

“先賣個關子,”他轉身拿著東西,入了廚房,“等我們用完了晚飯,今日我也不給你講經授課了。”

花朝節,還有一個習俗,是為女子剪彩花插頭。

出身草原的斛律雲綽自然不懂這些,晚飯之後,只見她的林林不知從哪裏又變出了一把小剪子,一眨眼的功夫,便用彩紙給她剪出了好幾朵形狀各異的小花,還未等她看清那花的模樣,便自然地替她插在她的滿頭青絲之上。

自從逃離長安,她便不再佩戴任何珠寶首飾,他為她插上的彩花,襯得她本就如桃花一般嬌憨的小臉更加明艷動人,莊令鴻只看了一眼,目光卻再也移不開了。

他何德何能,擁有這樣的完美的女孩。

而斛律雲綽則不明就裏,還以為是她滿頭的彩花太艷太俗,想要伸手將它們盡數摘去,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別摘,我的傻姑娘明如皓月,淡妝濃抹,怎樣都是好看的。”他喜歡這麽喚她,“這幾日春雨,郊外山上的山花應該開得正好,等雨過之後,我們一起去郊外踏春騎馬,可好?”

聽到“騎馬”二字,斛律雲綽的鹿眼當即亮了,連連點頭答應,卻不想這一動之下,頭上的彩花落了一朵下來,剛好落在了他握住她的手腕之上。

她笑著將那朵花拿在手上,這才有機會細細端詳,低頭的時候,又聽見他的聲音略帶清新之氣,在她的耳邊,縹縹緲緲地傳來:

“明日便是姐姐的生辰了,也不知她在長安過得如何,有沒有順利逃走呢?”

從江水中鉆出來的時候,莊令涵覺得自己冷極了。

她沒有說謊,她確實是不會水的,也正因為她曾明確表露過自己不會水,她才敢放手一搏,給自己布下這個局。

她曾在父親那裏讀過一本上古時期傳下來的醫書,書上記載了一種能使人在水下也能如常呼吸的丹藥方子,由於她當時十分震撼,故而到了若幹年後的今天,仍然能夠準確地將那方子原樣覆述出來。

在決定借水遁走之後,她便一直在試驗那個方子的可行性,也許真是上天憐憫她的處境艱難,很快,她便成功了。

巧合的是,那丹藥又剛好能解她下在胭脂花片裏的毒,所以她才敢利用陳定霽的貪色、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毒餵給陳定霽,然後她向他告別、跳入水中之前,將袖中藏好的丹藥服下。

渭水水流湍急,彎道縱橫交錯,即使是尋常水性極佳之人,也未必能在這裏迅速救起一個落水的人。

即使陳定霽不顧危險也入江找她,就憑她迅速沈底又隨著水流被沖走,也必然一無所獲。

在水下,她還趁著自己能自由呼吸,將身上頭上的釵環全部取下,裝入預先備好的袋中,再順著江流漂了一會兒,等到江水緩下來的地方,再摸著江邊伸過來的粗壯的枝丫,上了岸。

她就這樣逃了,有驚無險,一切如願。

她先找了個無人的地方,將身上的濕衣服全部用篝火烤幹,歇息了幾個時辰等到天黑,再慢慢沿著山路往城鎮的方向走去。

盡管隨時都可能遇到危險,但她不怕,她已經走到了今天,即使撐著最後一口氣,她也必須要逃離長安,回到她思念了許久的鄴城。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庇護,僅僅靠自己,也能活得漂亮,活得精彩,活得不輸給旁人。

陳定霽那些自以為是的鬼話,從此以後,都下地獄去吧。

一路順利,走了一個晚上,她終於在第一縷晨光刺入她有些幹涸的雙眼時,看到了道路盡頭早起人家裊裊升起的炊煙。

很快,她支著一口氣,買了一身幹凈的新衣裳,分了好幾家當鋪,典當了那些價值不菲的首飾釵環,然後雇了輛耗不起眼的馬車,往鄴城方向去。

她不知道陳定霽會不會真的當她已經死了,可她必須小心,故而每行幾日,她便要重新雇馬車上路,這樣即使有人發現了她的行蹤,也不那麽容易追上她。

又行了十日,她終於離開了齊境,當老舊斑駁的城墻之下、城門口的“鄴城”二字清晰明了地出現在她眼前時,她忽然覺得,自己恍然做了一場大夢。

人生幾度新涼。

夢醒之後,她便又可以安然回到,原來那般平靜安穩的生活中去了。

化用了歐陽修的《踏莎行》,直接引用了古詩十九首和蘇軾的《西江月》

我偶爾也喜歡看甜甜的戀愛呢,但總覺得我發的糖都帶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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