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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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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嬤嬤走了之後,很久都再沒有人回來過。

莊令涵一人坐在與其他宮女共宿的屋內,眼看夕陽一寸一寸落山,黑夜一寸一寸降臨,心卻莫名其妙地開始慌了起來。

下一步究竟該如何,她是該安安分分地就地留在齊宮做宮女,還是想個辦法再逃走,回到她本來該去的地方?

陳定霽來找她的時候,再一次提到了夏謙。他說他還活著,這威脅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當初她決定和磐引隨著扶靈一道回鄴城時,便已經下定決心,拋下夏謙,那時她的心是痛的,可也知道這決定是夏謙替她做的——如今,再一次選擇的機會又擺在了她的面前,她卻猶豫了。

她不能拋棄夏謙兩次,尤其是他還是因她而身陷囹圄的。

這樣想著,掌心的傷口又開始疼了起來。這兩日跟著陳定霽在馬上顛簸,別說換藥,就連基本的休息都沒有,原本愈合良好的傷口,在這樣的反覆折騰下,竟又開始潰爛發炎起來。

如今自己的身份已經不是夏夫人,身邊也無婢女伺候,反而要伺候別人,若是雙手帶傷,必然不是什麽好事。

剛想到這裏,便見到田嬤嬤帶了另一名打扮頗為貴氣的婦人進了來,莊令涵見狀連忙起身行禮,只聽那田嬤嬤道:“這是蔣嬤嬤,來給令涵你量做衣裳尺寸的。今日實在太晚了,明日他們趕工,後日你就能穿上新衣裳了。”

說著,蔣嬤嬤已經走上前來,掏出卷尺,熟練地為她量體裁衣。

上一次自己做衣裳,似乎是匆匆決定要嫁給夏謙的時候,母親廖氏親手為她縫制了嫁衣上的鴛鴦戲水,雖然倉促,可一針一線無一不是包含深情。

如今,不過短短三四個月,她的境況卻已然落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鄴城家中的父母和弟妹都還盼著她和夏謙風光回去,又怎麽會想到,他們不但已經被迫終止了夫妻關系,還一個前後失據受制於人、一個淪為了隨時可能喪命的階下囚?

想到家人,莊令涵的眼眶不由得濕了,她勉強抽了抽,才擡首在蔣嬤嬤將身後宮女所捧衣物遞給她時,擠出了一個笑容。

“這身衣服雖然應該也不太合你身,但至少比你現在所著這身要好。”蔣嬤嬤也回了她一個笑容,“田嬤嬤貴人事忙,宮女這邊的許多具體事務,都由我來負責。令涵你如果有什麽需要,盡管來找我,不必拘束。”

“我,我確有一事。”莊令涵抿了抿唇,伸出了雙手,攤開掌心,露出其中已經有些潰爛的傷口,“我的手和我的臉是同時被燒傷的,臉上的傷口愈合快,但這手……這次出門實在緊急,忘了帶醫治的藥膏。我既然做了宮女,免不了這許多的動手的活計,手心的傷久久不好的話,我怕耽誤了工夫。不知嬤嬤能否準我明日出府去采買,不需要一個時辰,很快便能回來!”

“宮中出行,向來是所載甚豐,一般的燒傷燙傷藥膏自然是齊備,不需要令涵你單獨出去買。”田嬤嬤卻搶先將她的提問否了,“待會兒我著人去太醫那裏拿一點便好了,我看你這傷口也是著實不輕,免得耽誤了時辰。”

本來想好的借口就這樣失效,莊令涵有些失望,可田嬤嬤句句在理,她又如何能反駁?

待眾宮女將晚飯吃罷,另一名看著不過十五歲的宮女,緩步走到她身前,將一個小瓷罐遞到了她的手中,“這是田嬤嬤讓我給你的,說是能治你手心的燙傷。”

這宮女穿著和她一樣的棉紗裙子,雙丫髻上墜了兩支銀質的小簪,麥色的鵝蛋臉上掛著兩個圓圓的梨渦,只一開口,便能瞧見。

她小心接過,連連道謝,“我叫莊令涵,可問姑娘芳名?”

那宮女又掏出了一卷紗布,放在了小瓷罐上,隨口一道,“叫我町兒便好,你的床榻挨著我的,照顧你本來也是應當,不必言謝。”

等町兒走遠,莊令涵才將那瓷罐打開,甫一聞氣味,便知道沒那麽簡單。

處理燙傷燒傷的藥多用油潤之物,能緩解傷口疼痛、幫助破皮之處加速愈合,可這瓷罐中黑色的成藥,卻含了能使皮膚幹燥、瘙癢的鹽類和磺胺類成分,明顯並不是醫治燒傷燙傷的藥膏。

是齊宮太醫們已經昏懦至此,連最基本的配方藥都能出如此大的紕漏,還是有人從中作梗,並不想讓她的手傷痊愈,以為她不通醫理,想用這張冠李戴的藥膏來妄圖蒙混過關?

按照常理推斷,多半是後者,而且始作俑者會是田嬤嬤——也許田嬤嬤的情報裏,並沒有她當初雨夜赴銘柔閣為蕭毅診病這一出,否則,她一定會換一個法子來折磨她。

她突然開始慶幸下午來的時候,陰差陽錯地並沒有與齊宮那幾位太醫打照面了。

莊令涵知道自己的謊話錯漏百出,也知道田嬤嬤必然會識破她的真實身份,但既然雙方彼此心照不宣,都沒有戳破,她便不好借此發作,給自己招來更多的禍患。

已經決定了要暫時留下來,就勢必不能再輕舉妄動了。

她翻出被自己換下來的那身小廝的衣服,將那藥膏舀了一點出來,胡亂地塗在又臟又皺的衣身上,再卷成一卷,假裝已經塗過藥膏了,用著之前的方式把雙手的傷口拿紗布包起來。

眾宮女洗漱時,她又故意露著手上的紗布,町兒見她不方便沾水,便又幫了她。

“町兒,我日後可是要與你做同樣的活計?”莊令涵小心問道。

“明日太後娘娘要和宋國公一道去延州大營中檢閱,只會帶幾名最貼身的宮女,咱們也許可以偷個懶。你初來乍到,田嬤嬤是不會讓你這麽快,就到太後娘娘身邊服侍的,蔣嬤嬤那裏應該會有一些繡品的活,或許明日會來找你。”

“繡品?”她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次太後娘娘與宋國公出來不是巡幸邊防麽,為何需要宮女們趕制繡品?”

“太後娘娘愛潔,她的臥具每過兩日便要換新的,而且她非常看重精致的繡工,一定要用最好。畢竟,太後娘娘乃一國之母,這是她應該享用的。”町兒小聲回答,“在宮中的時候,繡房中供有數十名繡娘,日夜趕制,自然是輪不到我們這些針法粗笨的,可出門在外,帶上太多人畢竟不便,於是太後娘娘只能紆尊降貴,勉強用一用我們的手藝了。”

待與町兒一道回了臥房,獨自躺在了炕上,莊令涵還是有些煩悶。

不說她手上現在燙傷未愈,就是她未受傷的時候,她最不拿手的,便是這針黹女紅了。從前在莊家、在夏家,都有巧手的磐引替她做了那些活計,如今她身邊沒人,若是在這事上落了口實,又該如何自保?

還有手上的傷,若無對癥下藥,境況也必然會越來越糟。雖然町兒待她貌似不錯,但在這齊宮深處,她不敢貿然相信任何人,將那田嬤嬤所給的藥膏之事說與旁人。

眼下,她也只能相信一個人了,可又該如何才能見到他呢?

出乎莊令涵的意料,第二日的清晨,她剛剛跟著別的宮女們起床、洗漱完畢,便聽到了崔孝沖來看她的消息。

一室的宮女們,絕大部分並不知曉她的來歷,只聽說她是由田嬤嬤帶回來的。而崔孝沖是陳定霽的心腹,長安城內幾乎無人不知,他大清早便來找她,這一下,所有人看她的眼神,有驚訝,有艷羨,還有一些不清不楚的覆雜。

大約是因為她臉上的傷口太過矚目,即使頂著這樣一個駭人的傷口,她依然能得到堂堂崔將軍的青睞吧。

可她並不喜歡被人這樣註視。

上一世,在蕭毅的選妃典禮上,她使勁了渾身解數,打扮得無比光鮮亮麗,最終不出所料地在一眾鄴城貴女中脫穎而出。那時,眾女皆跪於周宮城門前,聽完了首領太監宣讀冊封太子妃的旨意,她裊裊娜娜地起身,穿過前面一排又一排的衣香鬢影,走向皇帝皇後和太子,接下了這旨意。

現在想來,當時那些悄悄擡起頭來打量她的落選女子,和今日這些看她出門的宮女們,都有著同樣的眼神吧?

只是她那時只顧著興奮驕傲,卻從未想過,這份從天而降的“榮譽”,本就是依附於男人的,是男人所賜予的所謂的尊貴,並不是屬於她本人——離了太子的“太子妃”,又哪裏有屬於自己的、哪怕一點的掌握大局的機會呢?

就如同現在,那些對她刮目相看、對她嘖嘖艷羨的宮女,也不過是因為她的“表哥”是堂堂宰輔的心腹,並不是因為她是莊令涵,不因為她本人有不輸於男子、甚至優於絕大部分男子的醫術和書道,而僅僅因為她背後的男人,有著生殺予奪的大權。

所以,也難怪陳定霽會有那樣的想法,他和她們在本質上,並沒有什麽區別。

這如何不是一種悲哀?

等到出了小院,莊令涵才見到了一身戎裝的崔孝沖,眼見四下無人,還是稍稍上前,低低叫了聲“崔將軍”。

“夫人可還好?”崔孝沖也並不願意真與她用表兄妹相稱。

昨日安頓好了莊氏,崔孝沖便在太守府門口,一直等到君侯出來,一並回了專門為他們準備的、延州太守的別院居住。

君侯面色不睦,聽與君侯一同去面見太後的親隨說,他與太後似乎為了那斛律氏殺手之事有了一些爭執,到了最末,斛律太後還宣了旨,要將那原本就打算許配給君侯的斛律小姐,快馬加鞭先從銀州接到身邊來。

崔孝沖聽罷,心中自是一緊:君侯這才與莊氏鬧得並不愉快,若是真把斛律小姐接來,再加上太後娘娘這個用意不明的女子,三個女人一臺戲,君侯得多費多少神?

君侯沒有過問任何關於莊氏的事情,但這並不代表他就可以將莊氏放置在田嬤嬤那裏完全不顧了,萬一哪天君侯想起來問他,他一問三不知,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思前想後,趁著太後和君侯的車駕尚未出發去往延州大營檢閱,崔孝沖便趕了過來問候,自己作為“表兄”,表示一下關切,也並不是多麽出格的事情。

“無論是田嬤嬤、蔣嬤嬤,還是那些宮女們,都對妾很好,將軍的悉心安排,妾感激不盡。”莊氏略微施禮,“只是……”

“只是什麽?”崔孝沖心中又是一緊。

莊氏皺著眉頭凝了凝紅唇,又稍稍看了看左右,才伸出了一直半握的手,攤開在了崔孝沖的面前:“只是妾這雙手,自從被君侯救回來之後,便一直沒得個安生。妾膽敢請求將軍,可否為妾買一些醫治燙傷燒傷的藥膏來?倘若這傷口一直不好,別說這雙手了,恐怕妾的小命,都要因此斷送。”

莊氏的手雖然裹著紗布,白白粉粉的看不真切,但他明白,莊氏並不是無病呻吟、有意戲弄之人,何況買這區區藥膏,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燒傷之事,可大可小。夫人精通醫理,為何不自己醫治?”他忍不住問道。

“妾作為將軍的表妹,行事不可張揚,所以妾並未透露自己的醫術半分。”莊氏言辭懇切。

“又為何不直接找田嬤嬤?”他還是不太明白。

“田嬤嬤貴人事忙,妾實在不願麻煩她。”莊氏搖了搖頭。

崔孝沖聞言微微頷首,道:“這等小事,崔某自然不在話下。不出今日,藥膏一定送到夫人手上。”

送走崔孝沖後,莊令涵很快便迎來了她宮女生涯的第一個任務——果然如町兒所說,她被蔣嬤嬤帶走,去專門為太後繡制繡品。

而町兒本人則不如她所料,一大早便跟著田嬤嬤,去隨了斛律太後和陳定霽校場閱兵的車駕了。

這下身邊又沒了熟悉之人,只有蔣嬤嬤與她說過幾句話,狀似和藹可親。除了她以外,繡房中還有四名宮女,雖然其實都與她共居一院,但並不同房,都只在吃飯和洗漱時見過。

與她們簡單打了照面之後,莊令涵便坐下來開始完成蔣嬤嬤布置的任務。

繡幅並不大,主體為鳳凰涅槃,配以團花與龜背紋樣。既彰顯了斛律太後一國之母的萬乘之尊,又暗指她年青貌美、長壽萬福。

若是其他善於女紅的宮人來做,不說如魚得水,至少也是得心應手。只是莊令涵本就不善於此,如今手傷未愈,多捏幾針都很吃力,何況是要將那些花紋繡得栩栩如生?

果然,她還只勉強繡了個鳳頭,蔣嬤嬤已經面色不善地站在了她的面前,頗為不滿地道:“令涵,嬤嬤我雖然知道你手心有傷,做繡活有些吃力,可按照你這個進度,怕是要連累我們今日做活的幾個姐妹,完不成上面交給的任務了呀?”

蔣嬤嬤話音未落,坐在莊令涵身側、離她不過有兩尺距離的一名宮女立刻湊上了前來,只盯了她手中的鳳頭一眼,便“呵”地嗤笑出聲,“蔣嬤嬤,這只是速度慢的問題嗎?嬤嬤請看,這鳳頭半死不活,還沒繡身子,便已經疲態盡顯,若是這樣的東西交了上去,田嬤嬤不得批評我們鬥膽,用這樣的玩意來敷衍太後?”

說罷,便一把將莊令涵手中捏著的繃子扯了去,蹦蹦跳跳地站了起來,跑到了身後幾個捂著嘴偷笑卻不敢上來一探究竟的宮女面前,將她的“大作”交給她們三人一一傳閱。

蔣嬤嬤沈著臉,咬了咬牙,卻也始終沒有出言制止。

“莊令涵,別以為你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我們便會心軟,允許你留在繡房,敗壞我們的名聲。”那宮女趁著其他人還在仔細拿她的繡品取樂,繼續譏笑道:“你不是全家都被火燒死,自己也毀了容嗎?仗著你有個當將軍的表哥,就可以亂我們做宮女的規矩了?”

譏諷之聲回蕩在這並不寬大的繡房中,嗓音尖利,語帶嘲弄,每一個字都帶著天然的惡意,好像她存在在這裏,便是一個莫大的錯誤一般。

無論是在蕭毅、在陳定霽的面前,莊令涵受過的屈辱,遠遠大於此時。她雖然心如磐石,可面對眾人圍攻,也確實是兩世以來的第一次。

原來,她是崔孝沖的表妹這個身份,竟然能引起這些宮女這麽大的嫉恨,不是人人都可以如町兒一樣,照顧她手傷不便、不嫌棄她臉上那駭人的傷口,也不嫉妒她有崔孝沖撐腰。

“我承認,我確實拙技,本也不善於女紅,嬤嬤批評得是。可……可姐姐,”她不知這針對她的宮女到底叫什麽名字,便只能用“姐姐”代稱,“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又何必對我針鋒相對,讓我在這眾人面前……如此難堪呢?”

“誰是你姐姐?”那宮女冷哼一聲,擰了擰細眉,“我沒有針對你,不過是見你容貌實在醜陋,又笨手笨腳,耽誤我們大家的工時罷了。”

“從珠姐姐,何必跟她廢話呢,”身後一名坐著的宮女,手中還攥著莊令涵的繃子,“她有崔將軍這個表哥撐腰呢,咱們可奈何不了她。”

從珠?莊令涵想起來,町兒跟她提起過此人,說她是田嬤嬤的遠房外甥女,因為深受田嬤嬤庇護,在眾宮女中最為囂張跋扈。想來是哪怕一點的臟活累活,就連蔣嬤嬤都要看在田嬤嬤的面子上,從不對她約束,只一味放縱。

“那可是崔大將軍呢,宋國公面前的大紅人!咱們可得罪不起!”從珠捂了捂嘴,瞪大了杏眼,裝出一副害怕的神態來,“丹丹,你可知道得罪了崔大將軍,會是什麽下場嗎?”

“你們也鬧夠了,”蔣嬤嬤沈聲,制止了從珠繼續發散,“再這樣耽誤時辰,繡品完不成,田嬤嬤回來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從珠略略翻了個白眼,柳腰輕擺,訕訕地回了座位。

“令涵,既然你實在不擅長此道,我也不能勉強你,免得到時候連累了大家。”蔣嬤嬤輕輕嘆了口氣,“這樣吧,今日你的活計就由我來做,你呢,就幫這幾個姐妹分線穿針,好加快大家的進度。明日你也不用來這邊了,還是去洗衣服吧。唉,可是你手上的傷……”

“無妨無妨,”莊令涵連連搖頭,巴不得明日不來此處,最好是離那幾個挑事的宮女遠一點,“田嬤嬤昨日專門為我找太醫們討了藥膏來,我用了之後,已經好了許多。想必明日洗衣,應該也沒什麽大礙了。”

“喲,果然是崔大將軍的親表妹呀,”那從珠一邊有條不紊地做著手上的繡活,一邊繼續出言譏諷,“手上這點子傷,還需要勞煩我姨母親自去找太醫討藥,你問問我們這其他姐妹,哪一個敢奢望這等待遇?”

話雖難聽,卻也是事實。從珠等人擺明了不想讓她好過,她若再與之爭執,耽誤了大家不說,萬一鬧大了,可能真的需要崔孝沖出來幫她解圍,這又著實非她所願。

罷了,一天而已,忍忍就過了。想到這,莊令涵埋頭做事,再也不發一語。

那從珠見她並不回應,也自覺討了沒趣,便也專心刺繡。

今日大營檢閱,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君侯和太後娘娘之間的氣氛微妙,雖也如過去那般君親臣躬,可除了必要的來往外,連多餘的一字交流都沒有。

大約是因為莊氏之事,又大約是因為太後娘娘執意要將那斛律小姐接來之事。

崔孝沖心中猜測,但絕對不敢問出口,自討沒趣。

好在檢閱之事一切順利。

延州雖還未至邊境,卻也囤了五萬精銳,無論是北上綏州禦邊還是南下長安拱衛京師,都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最佳位置。

太後娘娘和君侯都對此十分滿意,還特意賞了那個有機會禦前表演槍法的勇士與他們共進了午餐。席上,觥籌交錯,雖然地處大營中略顯簡陋,但也大家都頗為開懷,喝了不少。

崔孝沖遠遠望著那勇士將那亮銀槍耍得虎威赫赫,眾人叫好不斷,太後娘娘身邊幾名宮女更是滿臉歆羨之色,他心中不免鄙夷。

這就是延州精銳中最勇武之士嗎?

槍確乃百兵之首,可他家君侯十三歲起便能揮槍自如,別說毒蛇出洞、仙人指路這些入門的招式,就是丹鳳穿花和旋風掃雷這樣難度頗高的招式,他也是學了幾日後便得心應手。

他與君侯曾有過幾次因為過分深入敵軍而被圍困的經歷,全靠著君侯這過人的槍法以一當十,與幾名親兵全力配合,才得以沖出包圍,帶兵反殺,以少勝多。

不僅僅是槍,無論是彎刀、長劍,還是雙戟、弩,君侯擅長的兵器不說三十種,十數種肯定是有的。只是君侯自從“棄武從文”後,便很少在這些公開的場合展露自己高強的武藝了,因而,朝內很多人只知道君侯武德充沛,卻不知其中所含的具體深意,到底所謂幾何。

檢閱結束,一行人又浩浩蕩蕩返回延州城中。待他跟隨君侯回到太守別院前,解下拴在配馬頸靼上裝著為莊氏買的兩罐燒傷藥膏的布袋子後,才低頭跟了君侯踏入院門。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自己只顧著盤算何時再去太守府將這藥膏交給莊氏,卻不知君侯何時已經盯上了自己,出言詢問。

“藥膏,專治燙傷燒傷的。”崔孝沖如實答道。

“給她的?”君侯中午也飲了些酒,此時斂著眉,並沒有過多的表情。

“嗯,夏……莊氏說她不方便找田嬤嬤拿藥,便只能央了屬下買了給她。”崔孝沖小聲回道,不知為何,竟然有種做賊心虛之感。

“她自己不是醫術高明麽,怎麽還需要找別人拿藥?”君侯眼中閃過了一絲鄙夷,轉瞬即逝。

“莊氏稱自己不願暴露真實身份,於是便也隱去了會醫一事。”

“想不到她還如此詭計多端。”君侯似乎冷哼了一聲,“既然不願暴露真實身份,你又給了她一個什麽新的身份?”

“屬下跟田嬤嬤說,莊氏是屬下在延州的遠房表妹,父母和家財都在大火中喪盡了,”崔孝沖頓了頓,看著君侯繃得越來越緊的微醺的面頰,趕緊低下了頭,“……她自己也因此在面上留了那疤痕,實在不知何往,便只能投靠屬下了。”

“表哥表妹?”君侯攏了攏衣袖,卻向他伸了手,不容置疑地說道:

“把藥給我,我要親自拿給她。”

是誰偷偷吃下屬的醋而不自知了,我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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