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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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女子自學堂旁走過,聽到裏邊傳來的詩經故事,總覺得莫名熟悉。

沈君藺看著窗外走遠的倩影,深邃的眸裏微微漾起笑意,這丫頭每日繞路途經此處,莫不是擔心他誤人子弟。事實上,這些詩經故事是當初她懷君兒時央著他說故事讓影衛買回來的書本,教給孩子們倒也合適。

掃了眼王二和他身後幾個小匪,女子微微皺了眉,這幫小匪旁的本事沒有,只會放火擄掠,要麽就是劫來孩子企圖培養寨子勢力。眼下他們也只會嚷嚷著沒有食物,當真是一點能耐都沒有。

嚴淩軒進來時正看到這場景,一幫小匪圍著那嬌小身影活像是朝她要奶吃的奶娃娃。

看到他進來,女子問道“如何?”

嚴淩軒搖頭道“山上獵物不多,應是有人來我們山頭捕獵過了”

一聽這話,王二不幹了“誰他媽不長眼上我們山頭!”

女子掃了他一眼,淡聲道“山上那些山坳陷阱是你們設的?”

王二和眾小匪搖頭,他們只知如何避過那些陷阱,卻不知是何人所設。他們寨子在泠洲實屬最弱的匪窩,不然也不會想到去擄孩童來培養勢力了。

“我明日下山一趟”女子沈聲交代道。

不待王二開口說同去,就聽嚴淩軒說道“我與你同去”

女子蹙眉想了想,點頭道“也好”說罷便起身離開。

擡頭看了眼突然陰郁的天空,心裏莫名不耐,怕是要下雨了。朝遠處玩耍的幾個孩童招手,待他們上前便俯身問道“怎麽不在學堂聽課”

見他們都怯怯地看著自己,女子指著其中大些的孩子,淡聲道“你說”

孩子學著小匪稟事時的模樣,小聲道“回大當家的,是先生身子不舒服,便放我們下學堂了”

女子微微一楞,卻是疾步朝那人房間走去,行至廊下便聽到裏邊隱隱的咳聲。

進去時,那人正倚在榻上喝藥,大概是覺得自己這般出現有些突兀,尋了個借口便說道“孩子們說你不舒服沒教課”

乍聽之下,倒像是那人裝病躲懶。

那人如今越發受不得這沈悶的天氣,胸口本就窒不適,眼下更是隱隱有些提不上氣,緊捂胸口緩了緩,還未開口便禁不住喉間翻湧,傾身將那半碗藥盡數吐了出來。

肖彬上前將地上的藥汁清理幹凈,榻上那人緩了半響才朝女子弱聲道“抱歉”說罷又淺淺咳出來。

抱歉什麽?是未給孩子們教課,還是將她的地吐臟了?女子並未上前,只站在原地淡聲道“不舒服便歇著吧”

祁楓只當她不滿,皺眉回道“寨主不必這般擺臉,學堂那裏屬下明日去教他們認字便是”

屬下?掃了眼榻上閉眸不適的病容,那人身份怕是不簡單。

走到榻旁,俯身將他圈護在身側的小肉團子拎起抱手上,見他忍著暈眩睜眼,解釋道“孩子鬧騰,會擾著你休息,我先送去林嫂那托她照應些時日,待你身子好些再送回來”

沈君藺疲憊的點了點頭,又聽她繼續道“我明日下山不在寨中,你們有什麽需求便直接找管事,我跟他交代過了”

“去哪…”

顯然未料到他會這般問話,女子楞了下,總不能告訴他寨子裏存糧不夠她下山謀生計去了吧,便隨口應了句“有事要辦”

許是覺出她的不耐,那人未再多說什麽,微頷首道“註意安全”

將孩子送去林嫂屋裏後,女子便朝後廚走去。楊嬸瞧見她忙迎了出來,笑著問她是否餓了來尋吃食。

女子掃了眼一旁的米袋,泠洲臨海,種不了水稻,故而稻米在此極為珍貴,每個寨子都會存些過節時吃。他們寨子裏這小半袋米當真是壓箱底的貴貨了。

見她看著米袋,以為她吃不慣海味,楊嬸會心笑道“大當家想吃米飯啦,我這就來煮”

女子忙擺手,本想說自己隨意煮點,可想到那慘不忍睹的廚藝,話到嘴邊又改口道“煮碗粥便好”未了,又加了句“多些米湯”

等到自己端著粥碗站在那人屋外,女子才驚覺這樣許會擾了那人休息,不過是吐了藥而已,又如何斷定那人未曾好好進食傷了胃,萬一就是受不住那藥味呢。思忖間已端著粥碗轉身要走,卻聽到身後有細微的聲音傳來,停了腳步側頭看去,就見那人倚在門上朝她淺笑道“怎麽不進來”

“你…”怎麽起來了…

還未問出口,便聽那人低咳道“勞駕…扶我一下”

女子這才發現他那兩個侍從並未在屋內照應,將粥碗置於窗沿上便上前攙扶他,鼻尖傳來的淡淡藥香讓人莫名心動。

不遠處屋頂上,肖彬與祁楓默契的對視一眼。

……

“主子,南鯢與周邊小國為爭海域征戰不休,陛下此番下山是去打探交戰軍隊的路線”祁楓小聲朝榻上那人低稟,連著幾日陰雨,那人腰上舊患發作起不了身,連帶著心疾也反覆發作。

肖彬見主子疲憊的闔眼休息,擡頭朝祁楓使了使眼色,二人正欲退出屋外讓那人好好休息,就見那蒼白俊顏緩緩睜開眼,低喘道“她…何時歸”

祁楓猶豫是否要告知那人陛下回程途中特意轉道去了趟泠洲禦史府,應是對他們一行人身份起了疑,他們本就未掩姓名,又是遞了名帖去拜訪的,陛下此番回來必然知曉他們的身份。只是那人身子…未免他過多勞神,祁楓避重就輕道“影衛一直暗中護著,算著路程,這兩日就該回來了”他未敢提及嚴淩軒那小子一直陪同在側,但想來主子該是有數的。

沈君藺按著腰部微微側過身子,只這稍稍一動,胸口便又窒悶不已,不得不擡手按住胸口低喘。

“主子…”祁楓擔憂喚了聲,他們帶的藥物早在前兩日吃盡了,偏的那人不讓他們派人回谷裏取藥,他們知道,他這次對忘悠谷是動怒了。雖說那人體內有神藥護體,病發時不服藥也未必會傷及性命影響壽數,可這病痛卻是實實在在的,往常還可用藥緩下,如今沒了丸藥也只得硬扛了,只每次發作後都會愈發虛弱。

“不礙事…緩緩便好…”那人說罷竟輕喘著疲憊睡去。

祁楓二人雖焦急,卻也不敢貿然上前揉按,萬一沒個輕重使他腰上舊患加重就不好了。

屋外突然響起小匪的歡呼聲“大當家的回來了”

那人本就疲憊昏睡,並未深眠,聽到外邊的呼聲,不顧腰上刺痛微微撐起身子,肖彬見狀忙上前扶住他,本想勸他莫要起身下榻,話到嘴邊未說出口,只低勸道“您慢些…小心腰…”

女子回了寨裏就去大堂將自己畫好的地圖發給王二他們,分好隊便讓他們連夜出發按照自己規劃的路線在標記的那幾處地方挖小坑。初時小匪們還不能理解,直到之後給交戰的那幾支軍隊補給糧草的車隊途經那幾處地點,他們才發現自己挖的那些小坑裏落滿了糧草,這才美滋滋地裝麻袋裏運回來。

出了大堂,遠遠看到廊下被人攙扶的身影,女子緩步走了過去。剛在他身前站住,便聽他有些氣促的朝自己弱聲道“回來了”

淡淡“嗯”了聲,掃了眼那憔悴不堪的容顏,女子微不可查的蹙了眉“管事未給你們安排膳食嗎?”

她哪裏知道她走了幾日,那人便病了幾日,又怎會有胃口用膳。

沈君藺微搖了搖頭,卻禁不住一陣暈眩,閉眸撫胸低喘。

女子本還擔憂的神色卻突然一掃而空,是了,這人是夏朝尊貴的異性王爺,更是女帝的皇夫,自己這小山寨如何供得起這尊大佛。待他緩過那陣不適,女子淡聲道“先生既在此不適應,還是趁早回禦史府做客吧”

見他煞白了臉按在胸前的手也越發用力,女子低嘆道“小寨不比高宅大院,先生身子不好,還是換個環境休養吧”

卻不想那人捂胸緩了良久,才沈聲喘道“怎麽…把我擄來的…不是你麽…”

乍聽之下倒像是話本裏逼著以身相許的橋段,女子蹙眉想了想,確實是她先招惹的人家。只是,她實在想不明白堂堂一朝皇夫,緣何要賴在她這個小小山寨裏,莫不是錦衣玉食過慣了,想賴她這做壓寨相公?

不待她想明白,那人便軟聲道“別趕我走…悠兒”

那句“悠兒是誰?”未問出口,那人便支撐不住暈了去。

……

見他們只將人扶去榻上揉按胸口,女子不滿道“為何不用藥?”

祁楓掃了她一眼未理她,倒是一旁肖彬耐心答道“帶的藥都用完了…”

話未說完就聽女子怒道“藥沒了再開呀!他不是皇夫嗎?女帝就這樣任她的夫君病弱至此!?”說罷又覺得自己唐突了,別人的家事,自己未免管的太寬。

未在意祁楓二人的怪異神色,女子讓人將困在寨子裏的齊亦叫來診脈。

齊亦真真是恨透了這幫匪類,將他困在山上不說,還沒頓好的吃,這是求醫的態度嗎!

見他一臉不耐煩,女子冷聲道“楞著幹嘛,是想去河裏泡澡還是想餵猛虎”

聞言,齊亦猛的一激靈,忙上前替那人診脈,皺眉道“他心疾甚重,又血虧虛弱,暈眩很正常”

“說有用的”女子沈聲道。

齊亦雖有不滿也不敢惹她,只得耐著性子解釋道“他這身子本就累不得又氣不得,稍稍情緒波動都會觸發心疾發作,我是大夫又不是查案的官員,哪裏知曉他此番發作的誘因”

“藥方”

齊亦朝她無奈道“這世上最好的靈藥已經入他體內了,只要好好休養多食些滋補膳食是能調養好的”

女子瞥了他一眼,朝身後的小匪吩咐“下山尋個能醫治心疾的大夫回來,耗些時日也無妨”言下之意是方圓十幾裏沒有就跑遠些去尋。

這女匪頭子困他在山寨裏就算了,竟嫌他說的都是廢話,還派人下山再尋大夫!齊亦覺得這簡直是他從醫生涯的奇恥大辱!心裏躥起的火苗還未燃起,就被女子冷冷掃來的眼神給澆滅了。

意識到自己留下也幫不上忙,女子煩悶的走了出去,想著多日未見的小家夥,又轉身朝林嫂屋裏走去。

推開門就看到兩只猛虎趴坐在地上將那胖乎的小身影圍在中間,小家夥瞧見她,樂呵的朝她張著手臂要抱抱。俯身將他拎起來抱進懷裏,捏了捏肉嘟嘟的臉蛋,忍不住親了口,小家夥開心的往她懷裏蹭。

林嫂朝她笑道“若非知曉這孩子是你撿的,還真以為你倆是親母子呢”

當初她自猛虎手中救下孩子,又不想平白無辜給人做了娘,便同人說這孩子是她撿的。

寨子裏百餘號人本就沒幾間多餘的屋子,她又將自己的廂房讓給了那人,如今總借住在林嫂這又讓她家那口子與管事小匪擠一屋委實不太合適。

女子朝她道了謝便抱著孩子往外走,林嫂也知她廂房讓給了教書先生,欲開口留她,就見她朝自己淺笑道“後院那間廂房讓人收拾過了,這幾日我先住過去”

本想著待那人離開後,自己便搬回去住,誰料管事跑來告知自己那人如今榻都下不得,當真是麻煩的很!

“去,給禦史府書信,讓他們把府上貴客接走”

“分明是你上人家府上把人擄來的…”王二小聲嘀咕著,見女子冷冷看來,忙揮手讓下邊人去辦。

結果說那小匪連禦史府大門都沒進就被人轟了出來,女子當即滿臉怒容的甩袖離去。

祁楓正施了內力替那人揉按胸口緩解心悸,突聽一陣巨響,門被人振開,始作俑者正沈著臉走到榻旁。

那人本就不適,被這聲響驚得一陣猛咳,直到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只得倚在榻上虛喘。

見他這般模樣,女子怒氣也消了大半,待他喘息稍緩些,女子淡聲道“你既是夏朝女帝的皇夫,給她去封書信,想必,她會派人來接你的”

卻不想那人靜默良久,低啞道“她…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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