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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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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

從人民公園回去,禾時下了車,姜餘暉也跟著下去。

進小區前,姜餘暉叫住了她,嗓音淡然:“禾時,我餓了。”

“吃粉?”

姜餘暉點點頭:“嗯。”

今天的醋辣子超辣,禾時是最能吃辣的人,嘴唇都辣腫了。

姜餘暉幫她舀了一碗免費的冰綠豆湯:“以後還是少吃些辣,對胃不好。”

“四川人不吃辣,怎麽可能,比要我命還難受。”禾時將綠豆湯喝了幾大口,終於緩和了一些,玩笑道,“要不你也試試?雖然辣,但是很爽的。”

姜餘暉很少吃辣,但禾時極力推薦,他便夾了一個吃了下去。

禾時:“哎呀,你怎麽真的吃了?我騙你的,趕緊吐出來。”

他皺著眉,秉著呼吸,眼睛都被辣出了眼淚,半晌才說出話:“臥槽,老子…”

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只顧得籲籲吐氣緩解嘴裏的辣,端起桌上剩下的綠豆湯就往嘴裏灌。

禾時第一次看他那又滑稽又傲嬌的模樣,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禾時,儂有點良心好伐?”

姜餘暉被辣得上海話都脫口而出。

*

陳舒涵近來沈迷於熱播電視劇,一心想去男主角的老家吃油炸串串。

所以國慶第二天,高尚德和陳氏母女便開啟了樂山游。

自從上次高尚德出院以後,對禾時的態度稍稍好轉,但更多的是客氣和疏離。

父女關系如同去糖的金桔檸檬,平淡之餘徒留些許酸澀。

禾時原想找機會問問媽媽的事情,終究沒有開口。

在彼此心裏,已經結了痂,再次去掀開新肉把鮮血淋漓的傷口剝露出來,對誰都是一種殘忍。

高尚德和陳玲都邀請了禾時同行游玩,是否真心她已不再深究,最後以功課繁忙推辭。

國慶第三天下午。

禾時收到了姜餘暉發來的微信信息,因為做題的時候開了勿擾模式,所以發來一個小時後才看到。

姜餘暉:【同桌,有空嗎?】

時隔一個小時,禾時不確定他能不能及時看到消息,簡單地回覆—

禾時:【嗯。】

沒想到剛發出去,就看到了消息欄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

姜餘暉:【陪我去個地方。】

禾時:【?】

想了想,覺得不妥,又補充了一句:【哪裏。】

姜餘暉:【龍泉山。】

禾時見此突然想起什麽,匆忙打開手機日歷,十月三號的下面標註著農歷九月初八。

九月初八,媽媽的農歷生日,差點就忘了。

如果真的忘了,她肯定會自責好一陣子。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多少人記得禾婉清了,她不能再忘記。

於是匆忙回覆:【好,我去。】

姜餘暉:【那你下來。】

禾時忙跑到窗戶跟前,果然看到姜餘暉穿著一件黑色的大T長身玉立地站在馬路邊的一棵銀杏樹下。

也不知等了多久,少年的額頭冒著淺淺的一層汗。

“你什麽時候來的?”

禾時沒時間綁馬尾,看到他在樓下等就緊忙背著小挎包沖了下來,齊腰長發散亂在身後,襯得臉更加小巧。

“沒多久,個把小時吧。”姜餘暉把一個黑色的小頭盔遞給她,擡了擡下巴,“走吧。”

禾時這才註意到他身側的機車,似是有點兒眼熟,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頭盔,看了看:“我不會。”

姜餘暉伸手替她將頭盔戴上,垂眸認真地調節著卡扣。

隔著擋風鏡,他俊俏的臉就在她的眼前,她心跳有點兒加速,呼吸也顯得急促,溫聲道:“姜餘暉,我有點兒緊。”

姜餘暉眉梢挑了下,眼底含著一絲不可名狀的笑意:“老子就喜歡緊的。”

禾時緩了一秒,臉頰緋紅,還好對方隔著頭盔看不見她這窘迫的樣兒。

盡管嘴裏說著葷話,但是手上還是控制著力道幫她調節著帶子的松緊。

機車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到了三環外,人車漸少。

“我要加速了,你最好抱緊些。”

這一路,禾時不敢靠他太近,只是輕輕用手捏著他兩側的衣服,兩人之間並沒有直接的接觸。

聽了姜餘暉的話,禾時也只是稍稍多抓了一點衣服在手裏。

“……”姜餘暉,“又不是沒抱過,這麽矜持幹嘛?”

禾時恍惚間意識到這一幕很熟悉,黑色T恤,黑色機車,雖然不認識品牌,但是她記得這個標志,一串英語圖標的上方,一只雄鷹展翅傲立。

禾時好奇地確認道:“姜餘暉,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姜餘暉“嗯”了一聲,但是城市的風從耳邊呼嘯灌入,禾時沒有聽清。

她坐在他的身後,嘗試用手輕輕抱住他的腰,少年提速,她徹底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脊背寬闊,讓她很有安全感。

以前她的安全感來自於爸爸媽媽組成的小家,自從媽媽去世爸爸另娶之後,那樣感覺也就消逝了。

即使在睡夢中,也總是警覺驚醒。

如同雲邊孤雁,水上浮萍,隨風逐蕩,與整個世界背道而馳。

少年身上籠著淡淡的沈香味,她偷偷用鼻子嗅了嗅。

“姜餘暉。”怕他聽不見,她幾乎是用喊的。

他稍稍減速:“怎麽?”

“等會兒路過三聖鄉去一下花市,可以嗎?我想順便買點百合花。”因為減速,小姑娘也就不好意思再距離那麽近,稍稍拉開了點。

姜餘暉帶著她去三聖鄉買了百合花。

三聖鄉距離龍泉山很近,他的速度很快,沒多久就到了龍泉山腳。

十月的龍泉山樹木蔥郁,但比八月少了幾分燥熱。

飛鳥三三兩兩在樹枝上落腳,遠離了城市的紛囂,愈加地幽靜深遠。

姜餘暉把車停在一處石子小路跟前,他的腿很長,稍稍一邁就下了車,隨手將頭盔取下。

禾時坐在車上抱著百合花有點手足無措,努了努嘴:“我…下不來。”

姜餘暉單手攬住她的腰,只一下,就將她從車上抱了了下來,而後替她將頭盔摘下。

小姑娘終於重見天日,長舒了一口氣,忍不住又確認道:“姜餘暉,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我指的是我轉學之前。”

“嗯。”姜餘暉對這裏路況似乎很熟,徑直朝著小路上走去,“算你還有點良心。”

“謝謝你。”禾時抱著花跟在身後,“那我還欠你車費呢。我等會兒轉給你。”

“……”姜餘暉腳步一頓,“真是高估你了。”

他還以為她終於想起了他,沒想到會錯了意。

禾時不明就裏,下意識看向姜餘暉那挺拔的脊背。

媽媽忌日那天,在龍泉山,遇到劉正刁難,多虧了姜餘暉恰好騎車路過,才救了她。

真沒想到他已經幫助過自己這麽多次了,即使在兩人還不認識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幫助自己。

她的認知裏,他並沒有大家說的冷漠如霜,而是擁有一顆熾熱且助人為樂的心。

給她黑暗而冰涼的世界,帶去一絲光亮和溫暖。

她想抓住這束光。

可光,豈是她能抓住的。

她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踩著他的腳印。

他的個子很高,她只敢偷偷地仰望少年那挺拔的背影。

“我們…去哪兒?”禾時喘著粗氣,一手抱著百合,另一只手壓著小腹。

“山頂。”姜餘暉停下腳步,退回到禾時跟前,搶過她手裏的百合花抱在自己的懷裏,“說說軟話要你命?走不動了也不知道讓我拿。”

話說得刻薄,但行動卻體貼。

“我還可以的。”

禾時是個不服軟的性子,其實也不是不服軟,只是這幾年習慣了什麽事情都靠自己,能自己完成的就絕對不麻煩別人。

再加上剛剛大姨媽第二天,狀態也不太好,腰疼肚子痛,沒走幾步就累得氣喘籲籲:“姜餘暉,我想先去看看我媽媽。”

“知道。就這上面。”

姜餘暉看著她卡白的嘴唇,覺察道她表情的異樣,“不舒服?”

“嗯,還好。”她抿了抿嘴唇,秉著呼吸,忍著小腹的疼痛。

只見他伸出一只手臂,流暢而有力的肌肉線條一覽無遺:“借你。”

“不用。”她依然逞強。

“那休息會兒。”姜餘暉拗不過她,索性擋在她的面前,“等你舒服點再走。”

禾時看了一眼懸在半空的落日:“還是走吧,等會兒太陽都要下山了。”

最後禾時還是妥協了,姜餘暉拽著她的手腕,牽著她一直走到半山腰的墓園。

來到媽媽的墓前,禾時發現地上已經放了一豎潔白的百合。

百合是禾婉清生前最喜歡的花,優雅而純潔。

以前每天,家裏都會插上一束新鮮的百合。

但是禾婉清在這個城市已經沒有什麽親人和朋友,應該不會有人知道她在這裏,更不會有人記得今天是她的生日,甚至還能記得她的喜好。

那麽,會是誰呢?

地上的百合花瓣上還有細細的水珠,應該剛放不久。

禾時左右看了看,並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上來的山路上,也沒有遇到第三人。

姜餘暉大概看出她的疑慮:“會不會是工作人員放的?”

“不會的。”禾時還在盡力搜尋著目之所及之處,“除了我和爸爸,這裏沒人知道她喜歡百合花。”

難道是爸爸記得媽媽的生日來放的?

但是很快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高尚德剛剛才發了朋友圈,和陳氏母女正在樂山大佛下坐船。

禾時告別了媽媽後,和姜餘暉繼續往山頂上走。

這次,姜餘暉伸出手,她自然地抓緊了他的手臂。

“謝謝你。”她喃喃道,“如果不是你,我都忘了今天是我媽媽的生日。”

從進墓園到現在,姜餘暉就收斂起了不羈的痞樣。

他眉眼多了一絲真誠,嘴角噙著淺淡的笑:“如果沒有我,你也不會忘記,很多東西,其實都是天意。”

是啊,很多東西都是天意,凡夫俗子又怎敢與天鬥。

但如果有個爭鬥的機會,如果鬥一下禾婉清就可以回來,那麽禾時也會義不容辭地試著與天搏命吧。

“晚清?”

一個女聲在耳畔響起。

禾時擡眼,只見一位四十歲模樣的短發女人站在上方的山路,隔著兩三米的距離,詫異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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