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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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我大概6點到的家,很不巧,李申華也在。他真的很厲害,一開門我就一腳踏進了陰曹地府。

茶幾上擺著幾個空酒瓶,李申華拿著把菜刀切西瓜。西瓜汁水豐沛,從茶幾上流下,滴到我的木箱子上。

只剩一件毛衣在裏面,其他東西淩亂地散在地板上。

“戒指呢?戒指呢!”我慌得站不穩,跌跌撞撞地跪坐下,拿開毛衣,箱子裏空空的。

“喊什麽喊。”李申華放下菜刀,拿起一塊西瓜,“又不是金的,賣不了幾個錢,當你藏什麽寶貝。”

他指指沙發拐角,我甩開抱枕,找到戒指盒。我哆嗦著打開,都在,都在,兩個銀色的金屬圈,安安靜靜地躺在戒托上。我從進門吊著的一口氣終於緩了過來。

“你酒店的活不幹了?”他問。

我掏出工資卡放在茶幾上:“都在這。”

他笑著說:“不用,以後不要你錢了。”

“我當你是什麽好東西呢,果然是那個婊子生的爛貨。”他低頭啐了口西瓜子,看見腳邊的安全套,嫌惡地踢了一腳。

“你命好啊,金碩看上你了,以後你就去他那邊吧。”

我站直身體,看他在那邊自說自話半天,忍不住笑了:“李申華,你打算把我賣了啊?”

他啃著西瓜往沙發後一靠:“這怎麽叫賣?你不是正好喜歡男的,都成年了,跟誰搞不是搞。”

“金碩可比他們家有錢多了。”他用瓜皮敲敲舒顏的照片,汁水滴上去,模糊了舒顏的笑臉。

他拿起手機發語音:“他回來了,你過來吧。”

“別站著啊,西瓜吃不吃?”

他笑出聲來,爽朗舒心,像個深謀遠慮的父親終於給我安排了條好出路,我們一起雞犬升天。

白熾燈把客廳照得明亮刺眼,我從來沒有那麽平靜過,站在那片燈光下頓悟了我的命運和天性,沒什麽可害怕的,也沒什麽可逃避的,受著就是了。

我長嘆一口氣:“李申華,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再動我的東西,我就殺了你。”

他來不及回應,伴隨一聲脆響,表情一秒鐘僵硬,大股鮮血從頭發裏流出來,滿臉都是。應該還沒死吧?我又拎起一個酒子,再次掄過去,玻璃在他頭頂爆開,李申華應聲倒下,捂著頭在地上打滾。

他蜷縮得像只蟲子,稍稍用力就可以捏死。我朝他肚皮狠狠踩下去,他淒慘的尖叫聲讓我放松不少,我蹲下身去端詳他可憐的樣子,思忖著還有什麽辦法讓他更痛苦些。李申華冷不防給了我一巴掌,扇得我耳朵轟鳴,眼前發白。

就是這只手啊,總是打我,讓我疼,讓我受傷。每次我鼓起勇氣,往前走走,它都會拽住我,把我推倒在地,現在還想把我送進深淵,讓我爛死在裏面。我是真的恨它!我舉起菜刀砍下去,那只健壯的胳膊裏蓄滿了血,手起刀落,溫熱的血液濺了一身,噴在臉上,又腥又臭。

我扔下有些卷邊的菜刀,抹了把臉,就著衣服擦擦手,打量著滿地狼藉的房間。那個胳膊怎麽一直在流血,都浸濕了我的筆記本,臟死了!我走過去踢開斷肢,撿起本子,坐在沙發上用紙巾一頁頁擦幹凈。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是警察嗎?我從容地推開門,是金碩。

我問他:“你有事嗎?”

他看看我,又探頭往房間裏看看,表情比見鬼了還精彩,轉身就跑了。

我向來不期待善意,舒顏是我生活裏唯一的一盞燈,李申華非要剪斷電線,他自找的。我追了舒顏這麽久,終究也是走不動了,就在這裏停下吧!我的命運本該如此,酒鬼賭徒的兒子,被長期家暴,這樣長大的孩子多少是有些問題的,成為少年犯不是順理成章嗎?要不那些犯罪心理專家哪有案例分析?街頭巷尾的鄰居們拿什麽嚼舌根?

李申華還躺在客廳,徹底沒了聲音。我的日記寫完了,警察怎麽還不來呢?算了,我自己報警。

念青摩挲著舒顏的手,微微嘆息:“阿顏,他們都不懷好意,只有你在認真期待我長大,可是我卻讓你失望了。”

“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

李申華斷了手臂失血過多,搶救兩天還是死了。念青入獄,判了6年。

案件沒什麽爭議,判的很快,念青收監後,舒顏終於可以探視。

他遠遠地看看念青穿著深藍色的囚服,被獄警領著走過來,打開手銬,坐到他面前。念青的頭發剃的很短,漂亮的臉毫無遮掩,過分幹凈,淩厲冰冷。隔著玻璃,他朝舒顏一笑,像是無事發生一樣,依舊滿臉童氣。

“阿顏,國外好不好玩啊。”念青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

舒顏囁嚅著,說不出來話。

念青把手放在玻璃上,輕聲安慰:“我在這裏挺好的。”

“阿顏,你走吧。”

舒顏伸手貼上去,念青的體溫隔著玻璃傳過來,舒顏急切地抓過去,抓得玻璃滋滋響,卻只能握到空空的掌心。抓不到,他便憤怒地捶打,好像能打碎玻璃,能從這裏把念青帶走似的,方寸大亂。

“他先打你的對不對?你是正當防衛,你不是過失殺人對不對?你說話啊念青!我們去上訴,我重新找律師,我要帶你出來!說話啊念青!你說話!你說話!”舒顏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憤懣,咆哮著,哭喊著。

念青不回答,也裝不出來笑容,只是默默地看他,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裏落滿灰塵,暗淡疲倦。

過激的行為招來了獄警,即將被拉開之際,他捏緊電話聲嘶力竭地大喊:“念青,你好好的,我一定回來看你,我保證!”

舒顏看著念青背影,消失在過道的鐵門之後。

那天沒有太陽。走出監獄,他回頭看看那棟灰蒙蒙的建築,陰森森矗立在雲層下,裏面關著念青,也關著舒顏不管飛去天地北,都放不下的牽掛。

國外是好玩的,舒顏每到一個地方,就給念青寄明信片。教堂,噴泉,博物館,城堡。寒假之前他去滑雪了,只是雪山的卡片還未寄出,舒顏就出了事故。

舒顏不是宿命論者,如果非要說他的意外是命運的戲弄,那他們的重逢,便是念青用愛意饋贈的,命裏最好的禮物。

念青這次是真忙累了,晚上推完藥,就在折疊床邊睡下,睡的熟,還打起輕鼾,翻身的時候咕咕噥噥,像一只柔軟的小動物。

舒顏也很累,這一天他承受了太多情緒,他很疲倦,又睡不著覺。舒顏的眼前雖然只有黑暗,卻在念青的講述中,他的世界轟塌了,硝煙彌漫,塵土飛揚後,只留下黑漆漆的殘垣斷壁,舒顏不知該如何應對心中的一片荒蕪。

夜深了,白姜花的香味更濃,舒顏聞著花香,聽著念青的響動,就這麽挨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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