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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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二天,護工如約而至。

他跟媽媽在廚房講話,舒顏聽不太清,大致就是“營養”,“體重”之類的話題,兩個人聊得很投機,舒顏聽見媽媽笑了好幾次。

護工今天似乎很高興,走進房間的時候腳步輕快。

舒顏經常會腦補自己是武俠小說裏不幸落難慘,遭反派封印的大俠,他不能動,不能說,也不能看,但是新的任督二脈被打開,他的聽覺,嗅覺和觸覺,變得靈敏異常。其實也不過是本能反應罷了。

“我們換個新床單吧,這個有點硬。”

是的,趕緊換,大腿那邊癢好幾天了,舒顏竊喜。

“這個床單不太好看,等瀾姨給我發工資了我買新的。”護工說著,打開衣櫃門,淡淡的樟腦丸散了出來。

“買綠色的好不好,你還是最喜歡綠色嗎?”

一邊念叨,護工一邊抱著床單出去。不多時又抱回來,樟腦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檸檬香。

舒顏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起,一手托著後背,一手撈起大腿,很標準的公主抱。護工大跨步地走著,舒顏的小腿隨著步伐起伏晃晃悠悠。比起床,懷抱真的愜意太多。

舒顏被放在新地方,好像是沙發。

再被抱回來的時候,新床單已經換好了。幹燥平整,鋪得不留一點褶皺,肯定是曬過太陽,床單有點暖,檸檬香都是暖烘烘的。

舒顏有種躺在公園草坪上的錯覺。他開始喜歡這個護工了。

刺啦一聲,易拉罐打開,舒顏嗅到甜膩的可樂味。氣泡噗噗地炸裂,一兩顆微小的水珠落在舒顏手臂上,冰涼刺激。護工咕咚喝了一口,舒顏很饞,他清晰地感覺到食欲在折磨自己。

“只給你喝一點啊,你別告訴瀾姨。”

“我問過醫生,其實植物人還有另外一種餵養方式的,不過有點惡心,你肯定不願意。”

舒顏聽不懂,還在琢磨中,下巴就被輕輕捏住,牙關順應壓力微張開,緊接著一根木質的長棍探進來,淺淺地點了一下舌尖,退出去。

“甜嗎?”

甜!好甜!舒顏快活得起飛了。盡管只有那麽一兩滴,但是他貨真價實地吃到了,那幾滴可樂伴著唾液擴散至一整個口腔,進食的饜足感讓他顱內高潮。

他原本不奢望護工照顧得會比媽媽更好,但是當下這個人,真是妙不可言。我可太幸運了!舒顏暗自想著。

舒顏開始每天期待護工的到來。他來了就是早晨,他走了就是黑夜。他不來,便是周末。舒顏因為他有了更清晰的時間概念,建立起時好時壞的生物鐘。

“猜猜我今天在料理機裏放了什麽?”護工壞笑,“一小塊炸雞,不脆那種。”護工似乎每天都能給他一點小歡喜,今天也不例外。

舒顏漸漸明白,自己記憶是完整的,只要有提示,就會被激活。護工說完,舒顏便想起太多吃炸雞的畫面。高中門口的快餐店,招牌壞了兩年都沒修;海邊幾個少年圍著篝火狼吞虎咽,吃完了KFC的紙盒被扔進火堆;餐桌上黃澄澄的雞翅被媽媽端走,不滿地嘮叨油炸食品危害。

“有點餓了,我去搞點吃的。”年少的舒顏只穿著褲衩,光膀子走到冰箱前,端出炸雞回房,他撲騰到床頭,抓起一只雞腿遞給身邊的人。

“咿,你怎麽都不熱一下,軟掉了。”男孩子有些嫌棄。

“嘿嘿,我其實更喜歡吃軟掉的。你嘗嘗,別有一番滋味。”舒顏把雞腿餵過去。

男孩子湊過來,張開潔白的牙齒咬上一口,嚼了一會,烏黑的眼睛彎成好看的形狀,他笑了:“是蠻好吃的。”

“哈哈哈,還是你識貨!”舒顏開心地大笑,就著雞腿上的咬痕又啃了一大口,滿嘴肉香。

有嘴唇,有眼睛,就是湊不出一張臉。快了吧,我快想起你了,想起一切。舒顏心裏默念著。

護工餵食速度稍微快了那麽一點,但是小心翼翼的態度依舊不改,流食在鼻飼管裏緩緩推動,註進身體。

“雖然嘴嘗不到,但是胃吃得到,阿顏你會開心一點嗎?”

“瀾姨知道肯定會說我。”護工的語氣裏透露幾分委屈。

舒顏好喜歡這種感覺,他像個活生生的人,在跟夥伴背著家長幹著不痛不癢、卻令家長發火的中二蠢事。

護工拉開拉鏈,掏出什麽東西,又挪挪凳子,靠得更近一些。

“醫生說可以給你多一點聲音刺激,瀾姨說她堅持了兩年,你都沒有任何反應,瀾姨有點灰心。不過麽沒關系,我會一直給你讀,一直讀。”

他翻頁的時候,舒顏聞到了舊書味。

“叔叔跟阿姨的藏書都太高級了,我昨天去二手地攤上買了武俠,都是你以前喜歡的。”

護工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我開始了啊,”

“北涼王府龍蟠虎踞於清涼山,千門萬戶,極土木之盛。作為王朝碩果僅存的異姓王,在廟堂和江湖都是毀譽參半的北涼王徐驍,作為一名功勳武臣,可謂得到了皇帝寶座以外所有的東西,再西北三州,他就是當之無愧的主宰,只手遮天,翻雲覆雨……”

想不起來書名,但是那種記憶被撩撥的感覺又來了,護工讀得很好,流暢清晰,不疾不徐,就是太認真了,舒顏覺得他讀書的時候聲音更嫩,像個學生。

書連續讀了三天,每天晚上他都睡得很好。明天就是周六,舒顏見不到護工了,不對,是聽不到、聞不到、碰不到他了。舒顏希望時間快點過去,又驚喜地反應過來,原來他的植物人生活,有了期待。

周一終於來了。

正在按摩,護工按著按著手忽然停下,放下他的腿從床上下去,走了幾步停在房間的某個位置,一動不動。時間並不長,但是怪異的舉動讓舒顏覺得很難熬。

他回來了,腳步急促,幾乎是蹦跶到床上,撈起舒顏的小腿扛在肩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腳心,掏掏他的腳趾頭,好癢。

“瀾姨把監控拆啦!我算是轉正了呢。”他笑出了聲音,很好聽,撓得更癢了。

不是熟人嗎?媽媽怎麽還搞監視呢?舒顏有些不滿,但是很快這個情緒又轉嫁到自己身上,那還不是自己這個樣子,讓人放心不下,拖累全家嗎?

他又開始自我厭棄。

註:小說引用《雪中悍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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