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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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秋意正濃,兩個人並肩,站在昆侖境的山巔向下俯瞰。

他們在外面呆了幾日,最後回到了昆侖境,千落和千禦看起來很高興,只是有些害怕故意顧淵渟,不太敢靠近。

沈亦舟其實也感覺到了顧淵渟不對勁。

顧淵渟的手搭在亭前的扶手上,沈亦舟垂眸,目光落在他蒼白的手指上,隱隱能看到暴起的青筋,看起來在極力壓制什麽。

或許是註意到沈亦舟的目光,顧淵渟手動了一下,收回袖子裏,看向他道:“阿言?”

沈亦舟收回目光,裝作不經意的說:“這次月圓,你身體感覺如何?相思蠱有沒有……”對你造成影響。

“無事,”他的話還沒有問完,顧淵渟便開口說,“阿言不用擔心。”

這就是不打算告訴他了。

沈亦舟眸光微垂,也沒有多問,風吹過兩個人的衣擺,這風吹在身上的時候,該是舒服的,可他覺得有點難過。

不是難過顧淵渟不告訴他。

而是難過顧淵渟一個人承受著自己不知道的痛苦。

他覺得這是不公平的。

但是,他知道此時若是把話說透,會讓顧淵渟更難受,沈亦舟只能當做不知道的樣子,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覆蓋住顧淵渟的冰涼的手指。

顧淵渟似乎楞了一下,須臾也緊緊的扣住沈亦舟的手。

兩個人雙手交握,沈默站了一會兒,半晌,顧淵渟看著滿山枯黃的葉子,低眉斂目沈聲說:“是時候了,該回宮去了阿言。”

*

顧淵渟回到皇宮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告了沈亦舟的地位,加以太師頭銜。上朝不用朝拜,享用天子待遇。

這聖旨一下,引起了許多大臣的不滿,每日有大臣上奏彈劾,說此事於禮不合。

顧淵渟概不耳聞,還借此發落了一批大臣。

“降職?”沈亦舟拿著木舀,正在花園裏澆花,聞言只是手頓了一下,不甚在意笑著說,“幹我何事?”

顧予安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半晌,輕笑了一下說:“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來告訴國師一聲。”說著,他頓了一下,又看著沈亦舟道,“抱歉,說錯了,應該是沈太師。”

沈亦舟撩起袖子,將木舀放進一旁的木桶裏,“裕王看起來倒是清閑,就是不知道你長時間不在封底,就不怕下面的人起義造反嗎?”

“沈太師,莫要這樣講,莫要這樣講。”

裕王可能被風嗆到了,猛烈咳嗽了好大一會兒,他看起來還是那副迂腐樣,但沈亦舟卻覺得這人沒這麽簡單。

顧淵渟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將近子時,透著一股子寒氣,沈亦舟手上捏著一本書,等人的時候在臥椅上睡著了。

他的頭發垂在胸口,身上蓋著一件乳白色的毛裘,桌子上燭火搖曳,襯得他皮膚潤白如玉。

顧淵渟低頭看了一會兒,這才俯身抱起了人,沈亦舟模模糊糊的睜開眼,看到來人,嘟囔了幾句。

可能是因為沒睡醒的緣故,那聲音透著一股軟萌,與平日裏清冷從容地聲音截然不同。

顧淵渟嘴角微扯,露出一點兒笑意,不知道想起什麽,嘴角很快平直下去。

沈亦舟被放在床上,看著顧淵渟,悶聲問道:“怎麽回來這麽晚?”

“有些事,”顧淵渟將被子蓋在沈亦舟身上,“怎麽不去榻上睡?”

沈亦舟還沒有完全醒,可能看到人回來,心安了不少,很放心的閉上眼睛,手中還捏著顧淵渟的頭發。

顧淵渟以為沈亦舟真的睡著了,抱著人的時候,下巴突然被人親了一下,接著聽懷中人悶著聲音說:“在等你。”

顧淵渟一楞,眸中頭一次出現了一種叫做不甘的情緒。

半晌,他將沈亦舟抱在懷中,眸中戾氣漸深。

這樣的阿言。

他怎麽舍得離開。

*

中秋節前一日。

皇宮內早早掛上了燈籠,沈亦舟回了昆侖境一趟,把那兩個小鬼接到宮裏來過節。

千落對一切都稀奇,一路上東張西望的,眼睛看起來都不夠用。

與他相反,千禦就沈穩的多,看起來像個小古板。

沈亦舟瞧著他,彎唇笑著說:“這麽小就像個小老頭,長大了可怎麽辦。”

這話說完,他自己先楞了一下,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他也對什麽人說過。

“國師,國師,”千落的話將他從怔楞中回神,“明日你陪我們一起出去嗎?”

千禦眼睛也看向他,很顯然也很期待。

“明日?”沈亦舟彎著唇說,“不了吧。”

“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去玩?”千落失落的問。

沈亦舟笑著說:“因為……你們小氣鬼陛下不同意。”

千禦垂下眸子,千落氣的撅嘴。

那個小氣愛哭鬼,又要搶他們的大人!

馬車前進,不知不覺就到了皇宮,沈亦舟撫了一下袖子,對兩個人說:“下去吧。”

他看著兩個小鬼下了車,剛想下車之時,遠處傳來一陣奸細的聲音。

沈亦舟擡眸看去。

“國師!”小李子氣喘籲籲的跑了過來。

沈亦舟心下一滯,皺眉問道:“怎麽了?”

小李子面色煞白,劇烈的喘息著,他道:“陛……陛下,國師,你去看看陛下。”

還沒有進大殿,沈亦舟就已經聞到一股血腥味,他強壓下心中的顫意,大步走了進去。

顧淵渟手中拿著一把劍,血不住的在劍尖上低落,幾個穿著藍袍的大臣躺在地上抽搐,脖子上都帶著長長的血痕

另一個大臣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肚子,可能是臨死之前,人的膽子也變大了,他手指著顧淵渟,粗著聲音說:“昏君,你不得好死。”

其他人抖著身子站在一邊,看著顧淵渟的眼神,看起來像看惡鬼。

沈亦舟被那樣的眼神刺痛了雙眼,他走過去,站在顧淵渟面前溫聲道:“陛下,下朝了。”

顧淵渟手上的劍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動。

他眼神陰鷙,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戾氣,陰冷著聲音道:“阿言,你也是來阻我的嗎?”

“不是。”他輕聲說。

所有人都以為顧淵渟在發瘋。

只有人沈亦舟看到了他此刻的痛苦與焦灼,他靜靜地註視著顧淵渟,如同兩人親昵時一樣。

顧淵渟在沈亦舟淺色的眸子裏手動了一下,劍緩慢的落下。

“沈亦舟,啊呸,”剛才挑釁顧淵渟大臣再次大笑,接著惡毒地看向他們,“你們都不得好死,你們兩個狼狽為奸的賤人,死都死不在……”

下一秒,一根長劍徑直的穿過他的喉嚨。

聲音像是被卡在喉嚨裏,戛然而止。

顧淵渟放下手,漆黑的眼睛戾氣翻滾,這一刻像極了惡鬼。

周圍血腥味沈重,地上的屍體還昭示著方才的事情。

顧淵渟誰也不看,躲開沈亦舟伸過來的手,徑直的離開了大殿。

……

這天晚上的顧淵渟似乎格外瘋狂,與往日溫柔動作截然不同,想把他融進血肉裏。

沈亦舟像是被溺在大海中,卻只能無助的攀著顧淵渟的脖子。

“阿言,永遠不要離開我,”最後,顧淵渟在身後緊緊抱著他,陰鷙又瘋狂在他耳邊道,“否則我就殺了你。”

“我們合葬在一起。”

沈亦舟在喘息中,瞥見了他血紅的眸,像是窗外升起的血月。

……

“你說什麽?”千落不可置信的說,這可是大人!”

小李子看起來也很為難:“陛下確實這麽交代的,誰也不見。”說完,他偷偷瞥了沈亦舟一眼又接著道,“包括國師。”

沈亦舟抿著唇,靜了半晌,他才道:“走吧,千落。”

千落很不高興的說:“可是大人,今日可是中秋。”

中秋在天啟,可算得上一個重大的節日。

如今,那小氣鬼竟然避而不見。千落有點替自己大人打抱不平。

沈亦舟看上去從容,手卻捏在一起。

顧淵渟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不見他。

除非,有什麽不想讓自己看到的東西。

他皺眉走了半晌,千落喚他好幾聲都沒有聽到,他看著天上的月,佇立須臾,突然道:“千落,你先回宮。”

說著,轉身就走。

千落看著他的背影喊道:“國師,這麽晚了你去哪裏?”

沈亦舟像是沒有聽到。

看著那背影,千落無辜的攤了一下手,“好吧。”

果然還是和千禦在一起有意思。

……

沈亦舟再次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小李子無奈道:“國師,不是給你說了,陛下……”

話還沒說完,沈亦舟淡聲道:“拆。”

話落,只見一群身穿黑色鎧甲的士兵瞬間又速的踏步而來。

小李子楞了半晌,直到那些人破門而入時,才回神恐慌的看著沈亦舟:“國師,國師你要幹什麽,這拆不得。”

沈亦舟看著他。穩聲道,“出了什麽事,我擔著。”

他之所以沒有用皇宮的人就因為有宮中規矩制約。

小李子縱然急得不行,卻也擋不住這訓教有素的士兵。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用手中的刀劍,砍了顧淵渟所呆的那間密室。

……

沈亦舟再次看到顧淵渟的時候,縱然有心裏準備,卻還是心中一刺,一種強烈的疼痛瞬間席卷了他。

在一堆畫像中,顧淵渟雙目赤紅,胳膊被鐵鏈栓住。

他神志不清,將自己鎖在墻上,手上還拿著衣服沈亦舟的畫像。

許是聽到動靜,他猛然擡起頭來,滿眼混沌,像是不認識來人,只是充滿惡意的,還有戾氣的瞪著人。

胳膊上的鎖鏈被他搖的泠泠作響。

小李子見此,捂著嘴差點哭了出來,好大一會兒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陛下他……他這是相思蠱又發作了?”

“可太醫不是說暫時壓制住了嗎?”

當然不止是相思蠱。

還有天道的懲罰,加深了蠱毒的作用。

沈亦舟性格向來都是隨遇而安,就算被安排到這本書裏,他也沒有升起絲毫個人的情緒。

可這會兒他心底卻升出巨大怨念,憑什麽。

憑什麽要他的子熹承受這些。

顧淵渟又為何要承受這些。

但很快,那些怨念在觸到顧淵渟身上時,悉數化成了心疼,沈亦舟一步一步朝著顧淵渟走了過去。

小李子看著顧淵渟的狀態,有些擔心的喊:“國師,別過去,陛下他……”

陛下他此時不認識你。

沈亦舟對這一切卻是充耳不聞,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顧淵渟瞳孔越來越紅,他伸手,動作也更加淩厲。

就在他的手朝著沈亦舟面上劈去的那一刻,小李子嚇的捂住了眼。

然而——

想象中的動靜沒有傳來。

小李子緩慢的睜開眼,只見那掌在距離沈亦舟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顧淵渟臉上猙獰神色一僵,眸中出現明顯掙紮。

沈亦舟絲毫不懼怕,他看著自己的映在顧淵渟眸中身影,彎唇笑了一下,墊腳吻上了顧淵渟的唇。

顧淵渟雙眼微睜,身子楞住了,全身那股戾氣似乎一瞬間消散。

——在沈亦舟的親吻下,他的眼皮越來越疲憊,慢慢地蓋住了那雙充滿戾氣的血紅的雙眸。

沈亦舟將那枚銀針在顧淵渟的睡穴中拔了出來,雙手扶住了他倒下去的身子。

他輕聲道:

“顧子熹,我說過,我會陪著你。”

就算是天譴,他也願意同他一起承擔。

……

顧淵渟似乎落到一個夢裏。

周圍人聲嘈雜,很亂。

“將軍,”身穿鎧甲的將士在他身側,喊了他一聲。

他聽到自己冷聲問道:“他們在幹什麽?”

“今日是北庭城一年一度的騎馬射箭賽。全城的公子都會參加,將軍要不要來比試一場?”

顧淵渟向來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剛想要拒絕,前方樓閣上突然喧嘩起來,各家姑娘紛紛探頭,好不熱鬧。

“沈家小公子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顧淵渟順著她們的目光看去,只見街道上一抹紅色的身影映入眼簾。

那人騎著一匹白色千裏馬,面容俊美至極,打馬而過的時候,頭發和衣擺隨風蹁躚,周圍的百花似乎都失了顏色。

顧淵渟眸子動了一下,他看著那人在自己對面前方的石橋上停下,接著,側身下馬,眼角微彎含笑意的看著他。

“顧小將軍,要來比一局嗎?”

顧淵渟緊緊盯著那個人影,喉中艱澀,半晌說不出話來。

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1】

那是顧淵渟未曾見過的,年少恣意又矜貴張揚的沈佩言。

或者說,曾經見過,卻被自己和對方同時遺忘了的沈佩言。

原來,驚鴻一瞥,不過是久別重逢。

作者有話要說:

【1】《菩薩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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