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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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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鴆酒

池間從沒見過她被逼成這個樣子,似乎窮途末路什麽都做得出來。

她的眼神很冷,那種冷卷著寒風,鋪天蓋地,像是京臺公寓二十四樓的雪夜,或死或活,她都經歷過。

池間被這種陰鷙驚了一瞬,接著試探著輕聲解釋,“不是我不想和你走,是我剛剛沒有通知你就和白石集團終止了合同,按照條款要賠償他們26個億,我要留在國內處理這件事。”

這倒是意外之喜,晏嘉禾聞言松了口氣,如果已經協商終止了合同,那麽與美國人就沒有糾紛了,不會有嚴重的罪名。剩下和寶鼎公司內幕交易的官司,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依靠傅系的公檢勢力,勝算很大。

晏嘉禾頓時輕松起來,“沒事,你做得很好,既然公司還在,我把它打包給傅連庭,他會解決這26億的問題。”

“既然沒有別的事情,那我們立刻就走。”她的真實身份已經被凍住買不了機票了,不過她還有很多備用身份,正在挨個嘗試。

“好…”池間答應著,可是心裏仍有疑惑,看著她飛快地操作,輕輕問道:“嘉禾,你為什麽突然改主意了呢?你…你弟弟呢?”

“我只有你這一個弟弟。”晏嘉禾接口說道,“我在沈天為那裏聽說了,我們有一半的血是一樣的,你比他更合適。”

“池間,我們到國外結婚,確定無疑的血緣比變化的感情更可靠,我們會擁有全世界最牢固的家庭,最安穩的生活。”

“我們已經做到了,什麽道德倫理,我媽死得早,我爸從來沒活過,誰也管不著。更何況你也愛我,不是嗎?”

原來是這樣,池間不自知的甜蜜微笑消失了,方才驚喜過後產生的一些浪漫幻想也被打破,心頭轉而湧起莫名的荒謬。

她不是回頭,她是調整極快,她的偏執另換了一個方向。

晏嘉禾收到的信息是錯誤的,這份錯誤甚至騙過了沈天為,那麽真相或許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

池間站在那裏,心下惶惑。

原來這個誤會才是她能和自己在一起的前提,自己等了這麽久,祈求著最後能夠苦盡甘來,卻沒想過是以這種方式來臨。

她對彼此未來的設想過於美好,令自己想要投身其中,可如果告訴她真相,她或許就改變了主意。

那自己該怎麽選擇?

池間註視著近在咫尺的晏嘉禾,璀璨的水晶吊燈照亮了她,也照亮了一樓的大堂,這裏裝飾一寸千金,冰冷華貴,如同這一整個圈子。

池間原本以為地獄全是瘴氣和巖漿,卻原來不是,它光鮮堂皇,平靜如常,只是充滿了抉擇。

曾經他要做的選擇無非是先寫哪科作業,有兼職要不要去,根本不觸及靈魂和原則。

可是踏進這個圈子的第一天,面對的就是要不要背叛,背叛幫助過自己的前輩,背叛自己的理想。

他雖然稍加變通,可仍是背叛了。

結果還沒等喘息,現在兜頭而來的選擇是,要不要欺騙?欺騙自己的愛人,欺騙自己的一生。

那麽未來呢?是要不要收賄授賄,要不要買官賣官,要不要……殺人嗎?

自己不過半年多就遇見這些,那麽他們呢?池間怔怔地看著晏嘉禾,他們在這裏二十多年,是不是有無數個這樣的抉擇時刻……選錯過?

一步錯步步錯,不見血不回頭,那自己,願不願意和她一起錯下去呢?

“嘉禾…”池間低低叫了一聲,接下來的話,卻說不出口了。

飲鴆止渴,是為不智。毒樹之果,不可下咽。他分明知道,他分明…都知道…

可是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真相。

如果毒酒的發作時間是一百年後,那麽在和她共度的這一生中,它和清水的區別在哪裏?

池間擡手遮住眉眼。

我究竟是什麽,毒酒還是清水。我究竟在哪裏,地獄還是人間?

見他不言語,晏嘉禾疑惑,“你要和我說什麽?”過了一瞬見他呼吸之間似乎極其痛苦,又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池間搖了搖頭,放下手合攏掌心,“嘉禾,你帶我走只有這一個理由嗎?”

求求你,再給我多一個理由,讓我再多一分欺騙我們一生的勇氣。

晏嘉禾風月見慣,瞬間了悟似乎缺了他什麽,大概是叫儀式感。

“當然不是。”晏嘉禾凝視著他,認真地說道:“我愛你,我比這世上所有人都愛你。”

她不留餘地,就像生來如此天經地義,她面不改色,經過陰謀詭譎,經過槍|戰追逐,站在他面前說著這樣的話,仍舊從容不迫。

池間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不是的。”

不是的,我珍惜的這句話,不應該這樣說出口。

在我打算欺騙我們的時候,你已經先在欺騙我了嗎?還是你在欺騙你自己?

池間想到這裏,愈發替她痛苦,你究竟是剛剛才騙自己,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無數次地騙過了。

人生是選擇,每天選擇幾點起床,吃什麽做什麽,去度過一天,無數的選擇帶來的結果推擠著構成了一生。

普通人的關鍵節點,一輩子可能只有幾個。可是他們在這裏一天,就要面對許多抉擇,人生的脈絡早已扭曲得七零八落。

池間沒有辦法去苛責一個已經異於常人的靈魂,這不是她的錯,是他們差得太遠太久。

他們差的不是三年,而是無數個普通人一生富有的熱情和愛。

“你愛我……”池間第一次直面談論這個問題,“那晏嘉喬呢?”

“我不愛他了。”晏嘉禾說道,“他已經歸沈家,沈家會安置好他,和我沒有關系了。”

“是嗎?”池間低低說道,聲音又長又緩,像是途經一塊墓碑。

他明白,她或許從來也沒愛過晏嘉喬,更沒愛上自己,她最愛的只有她自己。不論是小喬還是他,都不過是一分手段,一分退路。

可是十餘年相處,也能說不要就不要了。那你說愛我,縱然是欺騙,又能騙多久呢?

要賭嗎?三年還是五年?

池間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晏嘉禾見他又不說話,便說道:“沒什麽要問的了吧?那我們走吧,我的票已經定好,這片別墅區就委托福叔掛牌賣掉了。”

她轉身出門,向車庫走去。

池間猶豫片刻,這抉擇太沈重,他還是沒能吐露真相,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走到車庫,正打算上一輛越野車,忽然聽到山腳下傳來警笛的聲音,此地偏僻安靜,這聲音傳得很遠。

晏嘉禾冷笑一聲,“來得倒快。”

晏嘉禾放棄了那輛越野車,轉而提出了當初程文怡扔在車庫裏的一臺跑車,這輛起步更快。

晏嘉禾剛要上車,池間攔住了,“你今天開了很久了,我開吧。”

晏嘉禾點點頭,“好,機場在長慶區,我已經讓鄭陽接應我們了。”

兩人上了車,池間控住跑車,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山路只有自家使用,沒有限速。

蔡濤上山的時候,只見對面車道有什麽一陣風似的刮過來,眼前一花,再看的時候就只能從後視鏡裏找了。

“肯定是晏嘉禾,趕緊調頭。”蔡濤拿出車裏的對講機指揮著,“一部分人跟我追,另一部分人還按原計劃上山,入戶搜查。”

七八輛警車在山道上艱難調頭,亂了片刻才按照順序依次追下山。

此時天已經由濃黑轉為藏藍,亮了一點。燕京十分繁華,早起的車輛漸漸多了起來。

跑車的優勢在起步快,繞過小轎車後能立刻提速破百,但是警車不同,即便鳴笛還是有些車沒有讓地方,他們減速再提速就沒有這麽快了。

一路追到長慶區,在行政區劃分的街道處,果然見到鄭陽帶著手下攔在那裏。

池間緩緩把車停在鄭陽帶來的一排警車前,身後蔡濤也追了上來。

警笛已經停了,只有兩方車頂的紅藍|燈柱還在旋轉閃爍,在天色蒙蒙的時分,破開熹微的晨光,映在每個人的面孔上。

深秋露重,鄭陽的車停了很久,車身濕漉漉的,長袖的制服也透著冷意。

蔡濤開了車門探出大半個身子,一只腳踏在地上,一只腳還在車裏,顯然並沒有寒暄的打算。

“鄭局長怎麽在這裏?”蔡濤問道。

鄭陽笑了笑,“聯合執法查酒駕。”

說著把儀器伸進駕駛室,還沒等池間吹氣呢,鄭陽就收回手,沖蔡濤晃了晃,“看看,醉駕狀態了,車上的人都回警局做筆錄吧。”

“等一下。”眼見著他們要走,蔡濤笑道:“別忙了,正好移交給我們吧。”

鄭陽奇道:“這是長慶區的地界了,理當是我們全權處理。”

鄭陽雖然是分局局長,比蔡濤低了一級,但是公安系統向來是雙重領導,這就導致中間出現了可以互相推拉的餘地。

蔡濤沈了臉,他自然知道鄭陽是傅系,有所依仗不服指揮,“鄭陽,你這不符合規矩。”

鄭陽故作疑惑,“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不知道蔡局長說的是誰家的規?”

“你不要扯皮。”蔡濤見他點明,惱羞成怒,指揮後面的警員,“把嫌疑人押過來。”

他這面動,鄭陽手下的人也動了,齊齊壓了上來。

就在劍拔弩張之時,鄭陽的手機突然響了,鈴聲在凝重的氣氛中殊為刺耳。

鄭陽目光緊盯蔡濤,手上接了電話,對面是傅連庭。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似乎痛哭過,“鄭局長,把晏嘉禾給蔡濤。”

鄭陽聞言一驚,下意識轉頭看了跑車一眼,隨即才轉過身背對著。

“這是為什麽?”鄭陽奇怪。

“程文怡死了,是因為晏嘉禾。”傅連庭說到此處,聲音在沙啞中繃緊了,“如果不是她這麽快就走,程文怡不會為了幫她進京。”

“她是為晏嘉禾死的,不是為我死的,所以我不能原諒晏嘉禾。”

“還有薛愛和沈天為,我都不能原諒。現在他倆我還動不了,但是晏嘉禾已經一無所有,她的公司有重大問題,晏家也徹底拋棄她,沒什麽繼續合作的價值了。把她移交給蔡濤吧,我不想救她了。”

鄭陽要勸,可是還沒等張口,對面就徑直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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