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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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陸忍被困意席卷,很快又睡過去。

她不知道的是,齊漾坐在床頭看相冊看了一夜。

三千多張照片和上百個視頻,從2018年5月一直回溯到2010年7月,齊漾看得仔細又認真。

等再擡頭時,天色已是蒙蒙亮。

陸忍的背影比照片裏消瘦很多,齊漾眼睛幹澀,穿著棉拖輕輕走來,她蹲下看那清瘦而陌生的面龐,心裏脹得難受。

阿福早早醒過來,在床尾疑惑地歪著頭。

齊漾不知道自己從前是怎麽和陸忍相處的,只能借外物艱難地拼湊出零散的記憶。她在便簽上又記了很多東西,並用顯眼的顏色標紅了一句話。

「如果醒來還記得,就在這行字下面再寫一句。」

陸忍說,那對夫婦是她爸媽。

她忘記了所有人,卻隱約察覺到陸忍和他們表面上不溫不火,其實底下蓄著如裂谷深溝的隔閡。

七點,鬧鈴響起。

齊漾抱膝坐在床邊地板上,像小雞啄米似的一直往下點頭。

陸忍輕輕喚了聲。

齊漾楞了幾秒,又掐了掐手臂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後深深看了幾眼床上的女人,傻笑起來。

她說,我記得你。

陸忍如遭雷擊,僵著沒了動作。

等回過神時,齊漾已經睡著了,前後不過一分鐘。

她強撐著,就為了說聲“我記得你”。

這兩年陸忍時刻期盼奇跡發生,醫生叮囑做好持久戰的準備時,她沒有太在意。

齊漾忘得幹凈也罷,只要還在身邊,大不了她們重新認識。可後來她才發覺,齊漾每天都在遺忘,她剛壘起一塊磚,第二天又被推倒重來。

陸忍有時候控制不住發怒,恨齊漾不記得她,恨齊漾偷跑出去又忘了回家的路,恨齊漾一遍又一遍地用陌生的語氣問她的名字,恨車禍後的一切。

可看到齊漾紅著眼睛瑟縮害怕的樣子,她又開始後悔,把所有傷人的話都吞進肚子裏。

剛才她甚至恍惚以為,一切都已恢覆如初。

……

等齊漾醒來,陸忍已經不在了。

她赤腳下地,看著周圍陌生的一切。

阿福叼著棉拖追到腳邊,一直叫喚,直到她穿上鞋子,才慢悠悠跑回了貓窩。

床頭櫃上擺著幾張合照,齊漾拿起細細端詳,照片裏她笑好很開心,身旁站著的女人陌生又熟悉。

臥室門上貼著便簽,告訴齊漾早餐和午餐都溫在廚房裏。她環顧這棟房子,心想自己不是闖進別人的家就是昨晚喝酒斷了片,甚至有可能到了另一個時空裏,否則記憶怎麽憑空消失了一截。

陸忍傍晚下班回家,打開門便看到齊漾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把窩在一旁的阿福都嚇得躲到遠處。

齊漾十分緊張,忘了早早打好的腹稿,她局促地揉搓著衣擺,用生硬的語氣歡迎:“你回來啦——”

早上被齊漾一鬧,陸忍忘了準備貓糧,阿福餓著肚子等了一天,沒等她換下鞋子就沖過來繞著來回轉圈。

陸忍看齊漾奇怪的舉止,多半猜出她又搗鼓手機撿回了些零散的記憶。

她想起明天雙休,心中有個計劃在醞釀,卻沒有說出口。

第二天,意料之中,齊漾還是忘得徹底。

出門前,她左看右看掛在脖子上的牌子,一陣語塞。

上面寫著她的個人信息還有陸忍的聯系方式,像是怕小貓小狗走丟特意掛的。

她腦補了一下別人牽著她,打電話給陸忍的場景。

“餵,江女士嗎?齊女士走丟了,請您到xxx救助站認領。”

齊漾有點惡寒,不過她現在的狀況,陸忍能放心她出去亂跑才有鬼。她有點扭捏地把外套抱在胸前,不情不願遮住了那個牌子。

落迦山其實是個單調不已的景點,除了滿山的楓葉幾乎沒有可供消遣的事物。但齊漾一向喜歡,來多少遍都不嫌膩,她在家裏困了太久,一到地方就如脫韁野馬,拿著相機沖出去一頓亂拍,沒有了剛醒來時的抗拒。

陸忍跟在後面,看齊漾歡脫的樣子,連日煩躁的心有了片刻寧靜。

兩個小時後,山頂的大立石隱約映入眼簾,陸忍擡頭看著聚攏的烏雲和搖動滿山楓樹的涼風,深吸了一口氣。

她決定從此不再相信天氣預報。

現在游客已經寥寥無幾,她們沒帶傘,再不下去,很可能會被暴雨淋得徹頭徹尾。

風聲把陸忍的話割成散亂的字音,根本傳不到飛快往上跑的齊漾耳朵裏。

屋漏偏逢連夜雨,陸忍焦急難定時,在凹凸不平的石階上踩空崴了腳。她扶著欄桿坐下,每動一下,扭傷的地方就牽動著神經。

綿稠雨絲很快落下,山頂起了大霧,因為海拔高,氣溫驟降好多度,離山腳近的游客紛紛下了山。陸忍的腳踝紅腫充血,根本走不動道,疼痛讓她滿頭冷汗,不敢貿然帶齊漾下山。

齊漾見陸忍遲遲不上來,把相機掛在脖子上就冒著雨順原路跑回。

陸忍心頭一顫,要出聲制止已經來不及。

雨後長著青苔的石階濕滑無比,齊漾腳下打滑,滾了幾級石階,後腦著地,當時就昏迷不醒。

陸忍顧不得扭傷的腳踝,扶著欄桿跌跌撞撞到了齊漾身邊,疼痛感無限放大。她跪坐下來,抱起齊漾的頭輕輕枕在腿上,顫聲喊著,可是失去意識的齊漾根本無法回答。

很快,陸忍摸到一陣溫熱,她楞楞地抽出扶著齊漾腦袋的手,上面沾著一灘血跡。

她慌亂地翻找出手機撥打120,又將包裏的東西倒出來,翻出幹凈的拭巾緊緊捂著齊漾的傷口。

陸忍很後悔今天帶齊漾出來,她現在比當年齊漾出車禍時還要慌亂。

急救人員趕上來時,齊漾即使被一直抱在懷裏,臉上仍舊凍得失溫,已經隱約泛著死氣的灰色。

齊漾父母趕到醫院時,陸忍正呆坐在搶救室前,發梢上還低著水。

護士拿來冰袋,卻被陸忍放在了一旁,她現在心亂如麻,看著齊漾父母走近,話語止不住哽咽,“如果我不帶阿漾出去……”

齊漾媽媽看著陸忍無措的樣子,終於徹底放下橫在心中多年的芥蒂。

她蹲下身拿起冰袋敷在陸忍腳踝上,輕聲安慰,“漾漾會沒事的,你先和阿姨去處理一下腳傷好不好。”

醫生從搶救室走出來了解過往病史,問齊漾之前是否腦部受到過重創。

陸忍無意識地點了點頭,愧疚感一下下撞擊著孱弱的心臟。

如果這次意外加劇了齊漾的創傷,她將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經過搶救,患者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不過在檢查過程中,我們發現她腦部有兩處瘀血緊貼著神經,似乎由於這次撞擊,已經出現了自溶現象。”

醫生在病歷上寫下一行字,將筆放回了胸前的口袋裏。

齊漾媽媽有些轉不過彎,“也就是說……”

醫生扶了扶眼鏡,“也就是說,患者之前因創傷所造成的各種後遺癥,比如偏癱,意識障礙和記憶損傷等等,極有可能在術後自主恢覆。”

齊漾昏迷了兩天,醒來時,身上的傷特別疼。

她適應了一下醫院慘白的光線,艱難地側過頭,發現陸忍靠在床邊睡著了。

她艱難地彎起嘴角,對著陸忍,無聲地喊了句什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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