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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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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章

趙新桐把幾份作者出版合同貼好標簽,摞到一起,在桌上墩了墩。

起身去找總編簽字前,她餘光瞄到顯示器旁的日歷。

1月17號。

這個日期莫名熟悉,以至於她在腦中嚼了一路,到樓上總編辦公室外才想起,是三年前,她和江敘分手的日子。

那年寧城正趕上十年一遇的超強寒流,她連夜拖著行李箱從江敘家不告而別。獨自走在馬路上,獵獵寒風像一只只鐵掌,凍得她關節僵硬不說,還扇得她臉頰生疼。

趙新桐沈出口氣,略去無端冒出來的狼狽記憶,輕輕叩響了總編辦公室的門。

進去才發現有訪客在,背對她坐在會客區紅木沙發上。

今天下了雪,落地窗外鋪陳著薄薄的白,趙新桐逆光掠去一眼,只囫圇見到一個背影輪廓。

但她心裏卻咯噔一下,心率不可抑制地飆高。

錢總編顯然與對方相談甚歡,見趙新桐進門,他滿是褶子的臉上笑意未收,坐在主位沙發朝她招了招手:“小趙,你來得正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歷史懸疑作家,江敘老師。”

話落幾秒,那道背影才有了動作。

他從沙發上起身,轉了過來。

這一切在趙新桐眼中,就像電影裏的慢鏡頭。

江敘個子很高,身形挺拔,只著休閑的粗針織黑色高領毛衣搭同色牛仔褲,外面罩著一件長及腿彎的廓形深灰色厚呢大衣。

他是典型的冷白皮,面部輪廓立體深邃,線條流暢的下頜如趙新桐記憶中那樣,總是微微昂著。

看人時,他鋒利的目光筆直從金絲細邊眼鏡後投射過來,帶著無形的桀驁與逼壓。

臉上沒有笑容時,任誰都覺得他難以接近。

但趙新桐見過他各種狀態下的笑,溫柔的、調侃的、含情脈脈的、意氣風發的、怒極反笑的……

種種記憶碎片就像此刻窗外覆又簌簌落下的雪花,裝點著冷冰冰的世界。

錢總編跟著起身,年近五十大腹便便的身軀,叫他略顯恭維的姿態顯出一股子憨厚勁,看上去便格外真誠。

他搓搓手,微弓著腰向江敘介紹:“江老師,這位就是我剛才跟您說的,我們聯眾傳媒星辰組的趙新桐,趙副主編。”

“趙副主編。”

兩秒鐘後,不高不低的嗓音傳到趙新桐耳畔,聽不出什麽情緒。

趙新桐這才真正對上男人鏡片後的深邃雙眼。

明明辦公室內恒溫26度,可她掌心卻分明沁出了冷汗,心臟用力泵出血液,奔流向四肢百骸。她聽了滿耳朵的喧囂澎湃。

江敘不疾不徐地上前,朝她伸手:“幸會。”

這次聽得出來,是寒暄客套的語氣,好像他們真是第一次見面。

多年職場淬煉,趙新桐當即鎮定揚起商務笑容,伸手跟他短暫一握:“江老師,幸會。”

江敘收回手。

趙新桐不知是不是自己錯覺,男人嘴角弧度在那一瞬變得意味深長,說不出的嘲諷。

但也只有那一瞬,轉頭,他就去看一旁的錢總編了。

錢總編笑著說:“江老師,如果之後有幸操作您的小說出版事宜,趙副主編會全程跟進。”

又像怕江敘覺得趙新桐太年輕,錢總編補充,“別看我們小趙年紀不大,但手上業績在整個行業都是排得上號的。”

說完,他還例舉了幾本趙新桐做過的、一度霸榜的暢銷小說。

江敘不置可否地頷首,微微上揚的眼尾一撩,朝趙新桐睇來一眼。

趙新桐頭皮發麻,面頰也有些發燙。

好在男人及時收回了目光,她抱緊懷中合同,暗暗松了口氣。

正要向總編表明來意,不想,錢總編續道:“那……江老師,要是方便的話,跟我們小趙加個微信?”

趙新桐心口一窒,旋即歉意道:“錢老師,江老師,真是不湊巧,我沒帶手機過來。”

說這話時,她目光只在江敘身上虛晃一下,便看向了自己領導。

但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的刻意,心虛地垂了垂眼,因此也就沒發現,江敘淡淡瞥她一眼,無聲哼笑的微表情。

錢總編表示理解,只跟江敘約好,待會由自己將趙新桐的微信名片推給他。

江敘不動聲色退出微信頁面,收起手機,客氣說了聲“麻煩了”,之後便在錢總編邀請下,重新坐回了沙發。

趙新桐不敢再看江敘一眼,目不斜視地請領導在幾份合同上簽完字,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她不知道江敘有沒有再看她,也不知道江敘會不會主動加她微信。

離開前謙恭的那句“那就麻煩江老師等會加我好友了”,幾乎已耗盡她在他面前岌岌可危的尊嚴。

--

把簽完章的合同發回手下編輯跟進後,趙新桐便回了自己辦公室。

在椅子坐下,恍惚感再度襲來。

江敘。

居然真是江敘。

她呆滯看向顯示屏旁邊的日歷,記憶深刻的1月17號,叫她差點眼眶酸脹。

事實上,剛分手那段時間,她也曾幻想過與江敘重逢的畫面。畢竟,他們也算同行——她是知名出版公司的小說編輯,而他是金字塔尖的作家。

她曾想象,他們重逢在行業酒會、作協影視協會的公開活動……一切正式的,足以充分展示她分手後,迅速成長的工作能力與社交人脈的場合。彼時,她在他面前亭亭而立,從容不迫地打招呼,然後擦肩而過。

而非剛才那樣,在自己直屬領導的辦公室,倉促見面,並且即將聽從領導安排,為了爭取他的小說版權,在他面前做足乙方的卑微姿態。

想想就頭大。

趙新桐郁郁嘆氣,伸手將日歷扣到桌上。

幸好今天事情少,不用加班,勉強安慰了她的心情。

傍晚一到點,趙新桐就背好包包,火速打卡離開公司。

寧城到底是南方一線沿海城市,下午的雪只下一會就停了,現在除了無人踩踏的屋頂、樹梢、綠化帶之類的地方還積著雪之外,路面上只剩濕漉漉一片。

但南方的冬天終究濕冷,趙新桐裹緊大衣往地鐵站走了一陣,辦公樓裏帶出來的暖意就徹底消散了,骨頭縫鉆入寒氣。

她悶頭疾走,忽然眸光一閃,旁邊馬路上迎面開來一輛黑色卡宴。

雖然卡宴擠在滾滾車流中,但她還是認出了那個三年不見,但仍熟悉的車牌。

趙新桐腦中登時警鈴大作,幾乎下意識從包裏掏出手機貼在耳邊,背過身去,假意在打電話。

下一刻,她看到廣告牌上的倒影。

那輛卡宴自她身後急速駛過,沒有片刻停留。

趙新桐對著廣告牌站了會,這才慢慢放下手機。

把手機放回包包的同時,她取出紙巾,擦了擦被冷風吹得潮濕的鼻頭。

也不知是不是五官相通的緣故,擦完鼻頭,她喉頭發緊,眼眶也跟著濕潤了。

趙新桐垂頭,忙以手當扇,在眼角旁扇了兩下,這才繼續往地鐵站走去。

身後黑色卡宴恰好開到紅燈路口。

停車後,江敘降下車窗,看向反光鏡中那個漸行漸遠的纖細背影。

片晌,他收回視線,從扶手箱中摸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一粒丟進嘴裏。

薄荷清涼在口腔彌漫,男人眼中是風雪岑寂的冷肅。

--

十幾分鐘後,趙新桐出神地擠在沙丁魚罐頭般的地鐵裏,像是一腳踏進了回憶。

她和江敘相識在一個秋日午後。那時她臨近大四上學期期末,正到處投簡歷面試。

從前東家面試完出來,她被一陣淒慘尖叫吸引,循聲看,正好看到馬路對面有歹徒持刀行兇,一個年輕女孩被按在地上,死命掙紮。

正值午後上班時間,四下沒什麽人經過。

趙新桐腦中空白了一瞬,之後便被本能驅使,沖過去,幫那女孩從歹徒手裏奪刀。

歹徒是個虛胖的年輕男人,沒防備趙新桐像顆炮彈一樣發射到他跟前,手一松,那匕首就被趙新桐丟遠了。

趙新桐咬牙拉起地上女孩,兩人連看都沒看一眼對方,拽著彼此的手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歹徒很快撿回刀子跟上來。

也是這時,被趙新桐救下的女孩突然一個趔趄,摔撲在地,連帶趙新桐也重重地摔了下去。

兩人一並在地上撲騰,趙新桐好不容易掙紮起來,往後一看,歹徒已嘶吼著沖近。

她心率爆表,趕緊去拉拽不知摔蒙了還是嚇傻了的女生。

終於有人發現這邊的動靜,四面八方地湧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江敘就這樣沖出人群,一腳踢在歹徒後腿彎。

歹徒立時摔飛在地,手中匕首也再次飛了出去。

江敘利落上前,幾個格鬥動作,單膝壓住歹徒後背,手抓著歹徒胳膊用力反剪,將歹徒臉朝下抵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有路人撿起刀子,也有人報警,還有幾個男人沖過來幫江敘一起把歹徒按住。

兩位好心阿姨把趙新桐和另一個女生扶了起來。

混亂嘈雜中,趙新桐擡眼,不遠處,江敘那張帥氣逼人的臉便第一時間映入她眼簾。

約莫察覺她的目光,江敘也朝她看了過來。

他雖戴著斯斯文文的眼鏡,可深棕色眸中攻擊性尚未收斂,薄唇緊抿,加之溫和的灰色薄毛衣下,胸肌線條隱約可見,竟有種西裝暴徒的既視感。

直直對視兩秒,趙新桐眸光忽閃了一下,耳朵悄然發燙。正要挪開視線,卻見江敘闊步朝她走來。

她楞神的功夫,他已走至她跟前。

離得近了,他身上專屬於成熟男人的雄性荷爾蒙便撲面而來,叫趙新桐心臟激躍兩下。

她的臉都開始泛紅發熱。

“沒事吧?”

這是江敘對她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清越似月下寒潭。

趙新桐回神,搖了搖頭:“沒事。”

“這就好。”

江敘微微頷首,垂眸整理腕上表帶。

趙新桐順著他目光朝他手腕瞥了眼,一眼看到腕表上的積家logo。

她暗暗咋舌,心中春日般的悸動,倒是幾乎被這logo擊潰殆盡了。

過了會,警車鳴笛聲由遠及近。

很快,幾名警察過來維持秩序,把歹徒扭送到車上。

趙新桐、江敘,以及那位被救的女孩,一同被警察請去派出所做筆錄。

從派出所出來,已是夕陽西下。

趙新桐站在門口臺階下,看到不遠處的路邊,江敘正拿著手機打電話。

電話對面應該是他朋友,他唇畔揚著笑,很是溫文,只言片語被深秋冷風吹到趙新桐耳邊。

“見義勇為呢……”

“趕緊過來接我。”

“行,晚飯我請,順便再請你泡湯,行了吧?”

等他掛斷電話,趙新桐才發現自己竟一直出神地望著他。

正要倉促收回目光,江敘也發現她的註視,扭頭望了過來。

趙新桐臉上閃過一陣尷尬,拘謹地朝他笑了笑,便低下頭,準備搜索附近的公交地鐵。

幾秒種後,一雙白色板鞋緩緩走入她的視野。

趙新桐一怔,擡頭看,江敘正垂眸望著她,斜陽落在他側臉,光影交織,好似名家手中的雕塑藝術品。

對上她的雙眼,他臉上便有了些微笑意。

這不多不少的一點笑,一下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含蓄婉約起來。

趙新桐雙唇翕動,語言系統卻忽然崩塌,只楞楞看著他,不知該說些什麽。

還是江敘先開了口,很尋常的詢問語氣:“我朋友馬上就到,你去哪,順便送你一程。”

但趙新桐還是楞住了。

大約因為不是土著,盡管在寧城讀了四年大學,她仍沒什麽歸屬感,總覺得這座城市的夕陽永遠透著凜冽。

可此時,她竟覺得今日的殘陽是個例外,有那麽點“山愛夕陽時”的怦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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