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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牽絲木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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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牽絲木偶(4)

《周虹》確實主要是按照時間先後順序拍的。

能這樣做的原因, 一來是《周虹》是一個現代背景的故事,用到的景也都簡單而普通。二來,所有出演《周虹》的人, 都不需要特別協調時間。這樣一來, 劇組做拍攝計劃的時候, 餘地就很大了。

這種情況下, 為了照顧女主角入戲的問題(當然, 這也很大程度上方便了場記), 大家按照時間順序拍戲,是沒有問題的。

自從開拍以來,程程的表現也值得這點兒‘偏愛’,所以也沒什麽人議論這個——事實上,《周虹》前面一點兒內容拍的很順利, 程程飾演一個普通的小鎮女孩兒居然非常有說服力,這是很多工作人員都沒有想到的。

換做是哪個別的女演員, 不至於這麽驚訝。但程程本身就是以出類拔萃的美貌,不算接地氣的性格出名的,她這樣的女孩子,演好一個普通的小鎮女孩兒,難度是不一樣的。

在鏡頭下,程程飾演的少女到成年時期的周虹,展現出了...展現出了驚人的‘平庸’。失去了良好的儀態, 沒有了自信的氣度,舉止瑟縮, 小動作不斷——程程甚至不需要化妝師特別用心把她‘扮醜’,就能讓人相信,她不是光芒萬丈的那種人。

事實上, ‘周虹’也不適合扮醜,因為她確實是個美女。後面很多故事的發聲,都是基於這一點才有的。

程程這種‘平庸’並不是失去了吸引力,作為《周虹》這部戲當之無愧的主演,她必須保持著強烈的吸引力,吸引觀眾不斷地看下去...文藝片,可不等於冗長的、無焦點的、無法關註的。

‘周虹’這個角色很有質感,特別是由程程演來,特別有一種站在萬丈深淵前的感覺。觀眾總覺得她下一步就可能踏進深淵裏,這是危險的,也就是吸引人的,大家很容易註意到即將毀滅而尚未毀滅的東西,為之懸心。

這其實是程程將當下的狀態,不小心帶入了‘周虹’這個角色前半部分的人生。這本來是不對的,但出來的效果很好,奠定了這部電影的基調,制造出了強大地張力,也就這樣了。

但這種順利,也就到此為止了。從昨天起,程程一直在摳一場戲,李海倫這裏總沒法讓她過。

是一場強奸戲,周虹被強的那場。

這場戲當然不會直播全場,有的人或許會覺得這是藝術的一部分,必須得突破大眾的偏見,將這一幕呈現出來。但李海倫和程程都覺得沒必要——有的場景沒必要就是沒必要,不必為了所謂的‘藝術性’強行去做。

周虹被強,這只是一場犯罪,一次對她人生影響極大的災難,這個過程呈現出來,出了嘩眾取寵,對這部戲本身並沒有所謂的完善。

所以這個戲重點是程程的表情,惡心、拒絕、激烈的反抗、絕望,事前事後的表情程程要給出來。

與其說程程是在和演對手戲的演員交互,還不如說她是在和鏡頭交互。

以程程的基本功,控制表情是基本的,按照李海倫的要求做出種種表情,那沒問題。但拍出來總是缺了那麽一點‘分量感’,讓人覺得差了點意思。而按照這一場戲的作用,程程演出來應該更有沖擊力一些,也更虛無一些。

沖擊力與虛無結合。

這是沒法精確指揮的東西,只能靠演員自己演,這也是演員的價值所在了。

然而演來演去出不來狀態,今天演到中午還是不行。李海倫沒法等程程自己悟了,停了機器,將程程叫到一邊去,直接就是一句:“你還想不想演?我發現你的性格有毛病,非要別人推你一下,你才能動嗎?”

“演戲你還端著?那你演戲做什麽?”

“長得這麽漂亮,去演偶像劇,輕松又賺錢,觀眾也喜歡——現在跟著我,整天把自己弄得瘋魔了,這很有意思嗎?”李海倫一直是一個很嚴厲的人,只是程程幾乎沒見過他這一面。

程程想到了上輩子的事,那個時候她是經常被導演罵的...有的人被導演罵,久了就習慣了,事後一點不臉紅,還能嘻嘻哈哈。但程程不行,她是真的喜歡演戲,每次因為自己的原因耽誤了大家的進度,然後被罵,她就會窘迫的無地自容。

這輩子,她都沒有遇過這種事了,所有遇到的導演、演對手戲的演員,都對她稱讚有加。大家覺得,以她的年紀,展現出這樣的演技,真的是不錯,未來可期!這樣,她好像就真的演的不錯了,有些松懈了。

關哲怕李海倫罵的太狠,把關系搞僵了,女主角跑掉(這個可能不大,但每年片場總有幾個類似的),或者之後更不在狀態。所以就在劇組所有人的希冀下過來看一看、勸一勸,緩和一下。

他來的時候,正聽到李海倫聲音平穩:“知道該怎麽演了嗎?”

李海倫並沒有逮著人大罵不止的習慣,演員做的不夠好,他會指出來,但也僅此而已了。如果不是程程正當紅,人又年輕、臉皮薄,關哲甚至不會有他把人氣跑的擔心——這個時候聽到李海倫還能‘心平氣和’地說話,心裏就一松。

程程臉通紅,抿了抿嘴唇:“給我點兒時間,幾分鐘...”

化妝師上前重新替她整理了頭發、衣服什麽的,程程重新回到了鏡頭前。她對周圍的工作人員,演對手戲的演員鞠躬道歉,然後才閉上眼睛沈澱心情、找感覺。大概過了有兩分鐘,她重新睜開了眼睛,示意可以開始了。

大概是因為攝影師出身,李海倫就算做了導演,也很喜歡自己掌鏡。這一場就是這樣,他控制著攝影機,一點一點推近...為了讓這一幕更加真實,刻意制造搖晃感,用的是手持攝影機。

程程這個時候其實不是看向對手戲演員,而是看向鏡頭,也就是鏡頭後的李海倫。

她在想什麽?她想了很多。她受到了李海倫的點醒,終於放下了端著的那點東西,義無反顧地放開了自己。她將自己投入到了一個被強奸的女孩子身上,惡心、恐懼、屈辱、絕望。

她當這一幕是真的,特別是李海倫看著這一幕發生,更加深了她的心理壓力。

她是想要向他求救的,但理智與感性拉扯——理智上,她清楚他現在不可能救她,他得和其他人一起看著她被傷害、被摧毀。

‘周虹’在掙紮,用盡全身的力氣,眼神從恐懼到絕望,瞳孔微微放大。她是想要求救的,但舉目望去,沒有可以求救的人...這個時候,坐在監控器後面的是關哲,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這是這部戲拍到現在,女主角最美的時候。

之前程程在演繹這個角色的平庸,她的魅力被後面的很多東西掩蓋、束縛,就像是一層風化的巖殼。沒有打磨掉的話,看起來就和普通的石頭差不多。但現在不同了,一個女孩子絕望的時候是無所謂‘平庸’的。

她就像是一朵花,掉進了泥地裏,被碾過...這個時候的她從形象上來說,絕對不美。但從藝術的角度來說,足夠讓任何一個詩人駐足。

李海倫也做得很好,他竟然真的以完全客觀的角度記錄下了這一幕。他的鏡頭完全冷靜,完全的陰冷,既不為這個女孩兒惋惜,也沒有一點兒快樂——這種程度的冷漠,讓觀眾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生理性不適。

而這樣,攝影師,或者說導演,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結束這一場戲,所有工作人員都鼓掌,當演員有了超乎尋常的優異表現的時候,這才有這種待遇。

如果是過去,程程會為了這樣的認可而心情愉悅,但今天,她不行了。慢慢走到旁邊自己的椅子,她一下坐了下來,像是失去了最後一點兒支撐。

程程的腦子裏很亂,這個時候她分不清楚自己是周虹還是程程,腦子裏殘留了太多屬於周虹的東西了。

“程程姐?程程姐?”文棋太擔心了,當他發現程程神情恍惚,嘴巴張著都不知道合上的時候,立刻叫她推她。

程程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他在叫自己,剛剛的她真的就是一個剛剛經歷了人生巨大變故的人。腦袋飛速運轉,又或者是停止了運轉,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麽都沒有想,腦袋空空。

“...啊...啊?”程程甚至過了一秒鐘左右,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看向文棋。然後‘唰’的一下,眼淚就流了下來。

文棋也忍不住哭了,拉著程程的手:“程程姐,我們不要拍了,我們不要拍了!這部戲不拍了...”

他想直接帶程程離開,至於什麽合約,他替她付違約金,今後她在圈子裏的發展,他通通負責——他做投資人,所有的戲都請她做女主角!

程程輕輕搖頭,終於閉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在無邊的海洋裏沈溺。徹底不去用理智去拉扯自己之後,竟然出奇地輕松...之前駕馭著失控的車子一樣,駕馭周虹這個角色,說是不去嘗試駕馭了,事實還是有一絲理智,‘氣若游絲’一樣地拉扯著她呢。

她這個狀態很危險,程程很清楚,但她已經沒有辦法了。她不想像上輩子一樣,面對表演無能無力,她已經下定決心要走上這條路了。

下午的拍攝依舊是有條不紊的,程程好像沒有受到上午的影響。

直到結束拍攝,程程回到自己的房間,才像是被抽空最後一絲力氣一樣,癱倒在房間的地板上。冰涼的地板貼著身體,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爬起來,扶著一路能扶的東西,一點一點挪到了浴室。

將自己泡到熱水裏,得益於浴缸的防滑設計,程程可以躺著而不會因為渾身發軟溺水。

仰頭看著平平無奇的天花板,直到浴缸裏的水都涼了,她打了個寒噤,才慢慢起身——之後的事他其實就記不太清了,好像是穿了睡衣、吹了頭發,然後就去睡了。

直到第二天起床,程程罕見地沒有立刻去做早課,而是躺在床上發呆。這種反常讓徐甜和文棋以為她出事了,立刻過來看她。

“我沒事、沒事的...就是有點累了,昨天的戲太累了。”程程抿了抿嘴唇,表情有點兒茫然,有點兒脆弱。

徐甜和文棋互相看了一眼,顯然也想到了‘昨天’的戲。文棋不好說這個,還是徐甜開口:“你也別把自己逼的太緊了,這種戲確實不好拍,李導的要求又嚴...昨天沒過不要緊的,今天過了就行。今天過不了,還有明天。拍電影麽,一些比較難的戲,一場磨個幾天算什麽呢......”

徐甜絮絮叨叨說著,程程有一搭沒一搭聽著,一開始聽的很隨意,後面越聽越覺得不對...其實她應該早覺得不對的,只是她的狀態實在太差了,以至於沒有發現很多非常明顯的細節。

比如她穿的睡衣好像不是昨晚那一件,徐甜和文棋好像和昨天一模一樣,一樣的衣服鞋子、一樣的頭發......

程程從床邊拿過自己的手機,摁亮了一下,看到了上面顯示的日期,然後就什麽都明白了。

“我沒事兒,沒事兒,你們去吃早飯吧,我換個衣服也要下去了。”

程程的精神一瞬間變好了,徐甜和文棋也挑不出問題來,只能出去吃早飯。程程這邊,迅速換了衣服,打了一輛車跑掉了——在跑掉的那一刻,程程大笑出生!

對於她來說,過去很多天折磨她的劇組就像一個魔窟。過去她那麽多天無法逃離,今天終於逃出來了!

她沒有去管劇組的事,發了一條信息,說自己沒有出事,是自己出來的就完了。之後的電話轟炸她通通沒管,甚至把手機關機了!

之後她就獲得了長久的安寧,快樂地壓馬路、餵流浪貓、參觀博物館,游樂場裏玩跳樓機、過山車、蹦迪,以及摩天輪。

這樣一想,人與這個社會的聯系真的好脆弱啊,手機一關,就能誰都不愛了。夜幕降臨的時候,程程坐在摩天輪上,續了一圈又一圈,思維發散,一不留神就想到了這種漫無邊際的問題。

好像很嚴肅,又好像很無聊。

晚上的時候,程程也沒有回酒店,因為她知道這會兒回酒店肯定無法安生了。所以她打算任性到底,找了一家別的酒店落腳。

辦好入住,躺在床上的一瞬間,程程鬼使神差地給手機開機...不出所料,大量的未接來電,好多未讀短信。至於通訊APP上,更是好多人發了大量的信息過來。程程的手指在滑過屏幕時,大概是誤觸,點開了李海倫的頭像。

最近的一條語音信息,在程程還沒有考慮清楚之前,先被點開了。

“你在哪兒?”

程程像是被燙了一下一樣,丟開了手機。又過了一會兒,手機因為新消息響了起來,程程才慢慢拿起它,然後又關機了。

將手機塞在枕頭下面,程程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暗示自己快睡...睡醒了,一切就都回去了。不用去想什麽今天給多少人帶來了麻煩,反正明天都會‘回檔’的。

想著想著,不知道是生物鐘發揮了作用,還是玩兒了一天,人累了,就睡著了。

等到程程再次醒來,她大概有十幾秒鐘不知道是什麽情況,然後才慢慢清醒過來,想起自己進入了‘回檔’。想到這一點,她按亮了床頭燈,入目所見,果然是住了有一段時間,十分熟悉的房間。

打開放在床頭的手機,顯示的日期也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現在還在回檔中。

輕輕呼了一口氣之後,程程又幹勁滿滿地起了床,洗漱之後就去出早課了...其實相比起之前,她沒經歷什麽事,但她的精神狀況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簡單來說,她之前岌岌可危的狀態,一夜之間就好轉了。

對於程程來說,‘回檔’不只是一個積聚實力的機會,也逐漸成為了她的‘避風港’。處在回檔中的時候,她是無比安全的!她可以不理會當下的難題,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不用考慮後果。

之前快要將她折磨瘋的‘周虹’,眼下也可以輕巧放下了。

她決定對自己好一點,回檔之初不要去想周虹的事...嗯,暫且補補課,提升一下自己的實力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出早課到一半,估摸著李海倫也該起床了,程程給他發了一個短信,說明自己狀態不好,今天想要請假的事。

程程這個請假有點突然,會打亂拍攝計劃,在劇組是很惹人厭煩的。但李海倫過了兩秒就答應了她的請假,並沒有多問什麽。

甚至程程去吃早飯的時候,劇組的人都沒有說太多——這就是過去一向信譽良好的好處了,偶爾把大家搞個措手不及,大家也不會覺得是她的問題,反而會認真思考,她最近是不是真的太過逼迫自己了。

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還真是!

畢竟程程近劇組以來,為了演好‘周虹’這個角色,整個人很反常,這是有目共睹的。

程程吃完早飯就離開了酒店,打聽這個影視基地有什麽特別好的表演老師。

其實到了程程這個程度,想要找一個合適的表演老師已經很難了。比她表演更有水平的,實力肯定足夠做一個不缺戲的演員、以此謀生了。既然是這樣的話,為什麽不去做演員,而要做表演老師呢?

要知道,哪怕是十八線演員,只要不缺戲,收入都是很可觀的,比一般的表演老師高多了。

但仔細找找肯定還是有的...不是每個人都對紙醉金迷的演藝圈有興趣,有人就是喜歡低調安靜的生活。他們可能平時做話劇演員,偶爾去某個劇裏小小客串一把,其他時候還做著表演老師。

程程不管這些人還做著表演老師的原因,她只是想找一個水平高,也適合自己的表演老師。她要的是最後的結果,至於各種內情,她並不關心。

當她願意付出大筆金錢,同時擁有行內人的身份時,很快就得到了一個候選名單。

她一個一個試課,每一次‘回檔’試一個,試完之後就一點兒心理負擔沒有地去做練習了。

對於程程來說,現在扮演‘周虹’幾乎進入了一個死局,她不想因為駕馭一個遠超過現在自身水平的角色而把自己搞瘋。同時,她又真的很想演好這個角色,而不是演的馬馬虎虎擺爛。

這種情況下,她只能先暫時放下‘周虹’,放過自己。在自己不知道要做什麽的時候,至少可以努力去提升自己。不管什麽時候,提升自己的能力總不會錯的。

幾次回檔之後,程程就找到了一位合適的表演老師,開始每次固定在他這裏上課。

一對一教學,學的東西很深入——不再是大學課本上那些東西,而是偏戲劇的,偏實驗的,偏先鋒的東西。

表演班的學生,大部分就是大學四年的學習時間。對於‘表演’這個行當,大學四年學到的東西其實很基礎,想要真的學出名堂來,是要學一輩子的,一邊實踐、一邊學習理論。

程程實際已經將大學四年的東西學完了,達到了老師們對一個畢業生應有水平的期待。但只是這樣的話是不夠的,很多演員畢業之後還要一邊拍戲一邊精進...有天賦的人這是沒問題的,然而程程沒有天賦,她的學習方式就比較‘呆笨’,必須得有老師手把手地教。

現在這位表演老師做的就是這個事,在教她一些超出京影大學四年的東西,提升她。

對於程程來說,這是新的挑戰,但這個挑戰並不讓她煎熬。這有點兒像是學樂器,她現在已經是有一定水平的樂手了,可以自由演奏自己想演奏的曲子,談得上‘玩’音樂,享受演奏的樂趣。

走到這一步,就算是走過了倦怠期,可以靠興趣繼續堅持了。

表演也是這樣,現在學的東西很難,但對於已經有一些實力的程程,這正是有樂趣的時候——學得慢,不順利?沒關系,她有‘回檔’,可以慢慢來。

甚至連‘丟臉’都不用擔心,隨著‘回檔’,一切就都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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