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飄落，寒冬臘月，正是吃羊肉的好時節，若再燙上一壺紹興黃酒，強身抗寒，也因此，這個時節也正是一年中臻品樓最熱鬧的時候。

夜已深，大堂中依舊人聲鼎沸，每張桌子上都煮著一道羊肉鍋子，霧氣繚繞。跑堂的小夥兒們，雖是寒冬裏，卻是個個忙得衣襟都已汗透了。

二樓大堂中央，一位穿著紅披風的年輕男子，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兩份羊肉鍋子，卻是一口菜也沒動，只是慢慢品嘗著燙得熱熱的陳年花雕。

這紹興老酒，口感綿柔，醇厚甘甜，鮮得很，若是加熱了，便更加順滑，絲毫不見酒的辛辣，但也因此容易不知不覺便喝醉了，若再吹吹風，絕對會“迎風倒“。

大堂中其他的人大多已經醉意闌珊。

漸漸二樓大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望著樓梯口，紅披風的男子卻是沒擡眸，只是嘴角已經彎起，嘴上那兩撇胡子，也眉開眼笑般舒展開了。

“哎呦，姑娘，您是找人？還是……“

“給我來一份蜀椒羊肉鍋子，再燙一壺女兒紅“

“哎呦，不巧了，姑娘，咱們家這大堂、雅間都客滿了……“

“哎，那確實不巧了“

青衣女子說罷轉身就要走。

“哎~姑娘，巧了，我這有蜀椒羊肉鍋子，也有一壺陳年女兒紅，不然你就和我一起吃吧“

一位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說著就要去捉那青衣女子的手，女子一時驚慌絆住了腳，竟是要摔下樓去。

眼見那女子如花的容顏就要磕在木階上，卻只見一道白衣閃過，那女子便被人摟在懷裏，穩穩站在了二樓，只是那人的手還在不安分地亂摸著。

青衣女子驚呼一聲就要掙脫，卻是被禁錮著動不了，更糟糕的是，那白衣男子同一桌的人也都起身走了過來，俊俏的臉上一個個都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救命！救救我！“

青衣女子在呼救，周圍的人卻都在看熱鬧，笑聲時不時傳來，那女子急得已是淚眼婆娑，看向大堂正中那紅披風的男子，卻見那男子正用一只手撐著額角另一只手端著酒杯望著自己，四條眉毛都揚得高高的，滿臉看好戲的神態。

青衣女子氣得直跺腳。

“放開這位姑娘“

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形，英雄救美永遠都不會少，尤其是像青衣女子這般花容月貌。

那幾位白衣男子被人擾了好事，自然火氣大，紛紛拔出佩劍，眾人這才註意到這幾人的劍柄上都掛著相同的白玉蓮花劍穗。

“原來是‘玉蓮五子’“

戴著赤玉黃白錦緞護額的年輕人說著話已經拔出了手上的短刀。

“既然已知我們兄弟大名，還不速速滾出去“

“正是知曉幾位大名，柳某才要拔刀！“

年輕人話音未落，之見他幾個箭步，雅黃的衣袖翻飛，幾乎一瞬又回到了原處。玉蓮五子原本被熱氣熏得有些微紅的臉，突然有血流下來，那五人這才反應過來捂住臉哀嚎起來，卻是被年輕人一腳將五人一齊踹下一樓去了。

那年輕人竟然只一招就擊敗了玉蓮五子，還毀了他們的容貌。

青衣女子驚魂未定，全身都忍不住顫抖著，若不是扶著樓梯旁的木欄桿，怕是連站也站不穩了。

年輕人見此情景，走過來向著青衣女子抱拳行禮，柔聲道：“那五人都是有名的浪蕩子，姑娘日後還要多註意些，莫要再一個人到這混雜之地來了”

青衣女子定了定神，搖搖晃晃站好了，向著年輕人福了福身，輕聲道：“小女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年輕人：“姑娘家住哪裏，柳某送姑娘回去”

青衣女子：“多謝公子好意，小女家裏人很快就到了，小女還想再歇息片刻等家人前來”

年輕人：“既然如此，柳某便不勉強，姑娘自己多保重，柳某還有事只好先行一步了“

很快，臻品樓又恢覆熱鬧之態，似乎誰也沒有將這出鬧劇放在心上。

青衣女子也不見了方才的惶恐，扭著纖細的腰肢走到了陸小鳳身邊坐下了。

“沒想到一向憐香惜玉的陸公子今日竟然見死不救“

“姑娘不會死，我又何必多事呢，況且，我也沒有興趣去救一只老猴子”

“陸小雞！我今日的扮裝一定天衣無縫！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別告訴我又是你的感覺！“

雖然仍是柔柔弱弱的女聲，但這說話的語氣神態，一定是偷中之王司空摘星沒錯了。

“你的扮裝我倒是沒看出來，我只是覺得，一個有著花容月貌，還敢一個人跑進一群醉漢裏面的女人，一定不需要我來救“

“那你什麽時候發現是我的“

“在那位柳公子走的時候“

“為什麽？“

“那位柳公子相貌英俊，武藝不凡，舉止得體，看穿著華而不俗，必定是大家之子，試問這麽一個優秀的男人英雄救美，被救的美人卻連他的名字也不問一句，這是為何？“

陸小鳳說著話，向著司空摘星伸出來手掌，勾了勾手，繼續說道：“唯一的解釋，只能是這個美人根本不是個女人，可是易容到我都看不出破綻，一定就只有你，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嘆了一口氣，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長兩尺餘的木盒交給了陸小鳳。

陸小鳳接過木盒打開一看，一支開的正好的紅梅，花朵飽滿，甚至每一片花瓣大小都相同，梅香撲鼻，果然是開的最好的一枝。

“連西門吹雪都沒認出我，卻不想還是被你陸小鳳給認出來了“

司空摘星這話聽起來有些喪氣，眼睛卻是看著羊肉鍋子大放異彩，手不停，已經夾起菜了。

“西門？”

陸小鳳似乎沒想到，挑了挑眉，而後便笑了，誰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喝完最後一口酒，陸小鳳裝好木盒，端著一份羊肉鍋子提著兩壺花雕站起了身，司空摘星倒是沒有任何意外之色，仍在端莊舒雅的吃著羊肉，連眸子也沒擡一下。

像這樣落雪的寒夜，大多數人家都會早早地吹燈休息。大街上靜靜悄悄，因著有白雪滿地，倒也不顯得黑漆漆的。

一道紅色身影掠過，驚起了幾聲犬吠，陸小鳳絲毫不在意，繼續踏著屋脊向前，他得跑快些，否則這羊肉鍋子就冷了，再煮開味道就不好了。

陸小鳳一個淩空穩穩落在小樓頂上時，發現小樓裏已經亮起了燈。

陸小鳳一向知道，在這樣落雪的夜晚，花滿樓是一定不會睡的，他這個永遠對生活充滿熱愛的摯友，定是一個人坐在屋裏，靜靜聆聽每一片雪花飄落在屋頂上的聲音。也因此，陸小鳳每次雪夜前來都喜歡落在屋頂上，不用打招呼，花滿樓便會點起燈，拿出百花釀等著他進來。

不過今日這燈亮的比往日都早，陸小鳳看了看自己拿著的物件兒，心裏想著莫不是今日拿的東西太多，步子太重，所以老遠就被花滿樓聽到了？

這個小小的疑惑當然不會讓陸小鳳慢下腳步，他一個飛身便下到了二樓的花廊，像一只燕子滑進窩裏一般穩穩落在了地板上，只是此時花廊上並沒有放著花，花滿樓早將他的花兒們都搬進暖閣裏去了。

“花滿樓，看我今天帶了什麽……”

陸小鳳的聲音很是愉快，卻在推開門後戛然而止，停頓的突然，連陸小鳳自己都沒有想到。陸小鳳更沒有想到的是，那明黃的燭光裏，本該坐在椅子上靜靜聆聽落雪的花滿樓，此時卻變成了一個女人，那女子籠在光芒裏，嫻靜而美好。

“陸小鳳，你來啦？”

陸小鳳循聲轉頭，花滿樓正拿著一只炭爐和一只燙酒壺站在門口，陸小鳳方才竟然都沒有聽到花滿樓上樓的腳步聲。

“是啊，我來了，不過，看來是我來的不巧了”

“這話怎麽說？”

“如此良辰美景，花公子既已有佳人相伴，我陸小鳳也不是不解風情之人，我想，我還是不要在這裏礙事了”

陸小鳳笑得狡黠，花滿樓自然看不到，卻還是感受到了好友話裏的戲謔，輕笑著搖了搖頭。

陸小鳳轉身要走，花滿樓卻是不急不緩的走到了桌子旁，放好爐子，道：“就算要走，也把甄品樓的蜀椒羊肉和花雕酒留下來再走吧”

花滿樓一面輕笑著一面正在點燃炭爐，爐子裏放著的是上好的銀霜炭，不容易點燃，但是燃起無煙，也不易熄滅。

陸小鳳已經坐到桌旁了，兩壺花雕酒放在桌子上，一手舉著羊肉鍋子，一手搭在酒壺上，慢悠悠笑道：“叫我走，我就偏不走，不僅不走，還要在這吃肉喝酒”

一旁的女子見此情景，手帕掩口輕笑了起來，道：“江湖中人都道陸小鳳陸公子與江南花家七公子是最好的朋友，如今看來確實不假”

“最好的朋友？我怎麽沒有看出來，花公子方才可是為了姑娘要趕我走”

“佳人與朋友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一旁的花滿樓出了聲。

陸小鳳偏頭看了一眼還在點爐子的花滿樓，繼而轉頭接著同那女子道：“你瞧瞧，是不是？”

三人都笑開了，炭爐已經燃起，陸小鳳將羊肉鍋子放好，三人便同坐在一張桌子上。

“花公子自然不會因為小女趕走陸公子，因為小女本就是來尋二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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