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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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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下)

出宮後,聞蕭子龍便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希望把這個消息馬上告訴聞蕭盼蝶。

雖然說大家想要的都是這個結局,但眼見牧雨澄對聞蕭盼蝶如此無情,毫不關心的態度,聞蕭子龍心裏還是有點不舒服。

聞蕭子龍又想起聞蕭守天還在生時,曾經跟自己說道:「伴君如伴虎,子龍你別看這小太子溫柔和藹,依我說他長大後的城府手段,不會比他的父皇差!」

當時自己毫不相信,那個棉花糖似的小太子怎會像兵書上所說的那些帝王般無情狠辣呢?

事實證明,帝王都是天生比其他人少了一顆心--良善之心。

聞蕭子龍心中想著,腳步已經來到聞蕭盼蝶的房前,舉手便大力敲門。

其實聞蕭子龍不是有意大力敲門的,但他是武人,所以習慣處事都是大大咧咧的。

「進來。」房裏傳來聞蕭盼蝶的聲音。

聞蕭子龍推門進來,想要邁步進去,卻又頓下腳步。

梳妝臺前,只見牧霜靈和聞蕭盼蝶正面對面地坐著,膝蓋碰著膝蓋,牧霜靈身穿粉紫色上衫,下穿淺粉紅色羅裙,正傾身為聞蕭盼蝶畫眉,至於一襲白裙勝雪的聞蕭盼蝶則凝視著牧霜靈

認真的臉龐。

後面是兩扇雕花窗戶,晨光從縫隙之間溜進來,斑駁地灑在牧霜靈和聞蕭盼蝶身上,為她們鍍上一層發白的光暈,美得不像人間所有,仿如畫中謫仙。

聞蕭子龍站在門外,久久不能回過神來,一部份是因為被這潑墨畫似的景致驚艷,一部份卻是覺得有份說不出的不妥。

其實牧霜靈和聞蕭盼蝶不過是在閏閣女子最常做的把戲,也就是為對方梳妝,但不知為何,聞蕭子龍總是聯想起一些類似「閏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這些形容夫妻和睦的句子。

也許是因為兩女之間的氛圍實在過於暧昧,暧昧得使連局外人聞蕭子龍都感受到她們彼此之間的情意。

「哥哥怎麼呆站在門口?」回過神來,卻見聞蕭盼蝶正一手支頤,向自己微微笑著。

「我想起其他事情而已,呃……我可以進來嗎?」其實依聞蕭兄妹的關系,聞蕭子龍這一問實屬多此一舉,但不知為何他忍不住問出這樣一句,仿佛怕自己驚擾了兩女的相處。

聞蕭盼蝶和牧霜靈過於暧昧,暧昧得使周遭也容不下其他人。

「請坐啊。」聞蕭盼蝶連忙往八仙桌前擺擺手,又指著置於八仙桌上的八寶糕道:「這是霜靈造好拿來給我吃的,你也可以試一下。」

聞蕭子龍漫不經心地坐下來,隨手執起八寶糕咬了一口,便說道:「剛才我入宮晉見皇上。」

「我有聽說太監傳旨讓哥哥入宮。」聞蕭盼蝶轉身面對聞蕭子龍,背對牧霜靈,秀眉輕蹙地問道:「是說關於我的事吧?」

聞蕭子龍面色一沈,把剛才跟牧雨澄一字不落地轉述出來,說罷,他察看聞蕭盼蝶的神色,卻見後者只是淡淡地道:「這倒是好,我不用親自入宮交回兵符。」

「皇上……」聞蕭子龍略一沈吟,還是道:「皇上這等所為,難道盼蝶妳不會難過嗎?」

畢竟這女子為了這錦繡山河,犧牲了如花年華在戰場上空虛度過,手上沾滿鮮血,殺人殺得幾乎入魔,最後就以這樣輕飄飄的一句「繳回兵符」作為結,難道她甘心嗎?

「哥你今天怎麼都落入俗套呢?君是君,臣是臣,為君自是事事以國家為重,臣子既然已經失去原本作用,君主當然不該再把如此重任交給臣子,要另覓他人才行的。」聞蕭盼蝶淡淡地道,沐浴在晨光之中,白裙如雪的她虛幻得不像凡人。

「妳一介弱質女流,為國家立下汗馬戰功,他卻這般對待妳……」聞蕭子龍濃眉緊皺。

聞蕭盼蝶秀眉一挑,伸手往虛空按了按,示意聞蕭子龍噤聲,然後正色道:「讓別人聽到這些話,哥你可是要砍頭的,至於這種想法也萬萬不能再出現於你的心中……」

她頓了頓,續道:「古往今來,將軍叛變君王,往往是由這種不甘心的想法漸漸萌芽,最後便是顛覆江山之禍。」

所謂勤王的將軍都是抱著私心,認為皇帝對自己不夠公平,認為自己不甘心屈膝於君王之下,叛變就是由此開始。

聞蕭子龍此刻對牧雨澄不服從的想法極為危險,稍為不慎,日後便是滅頂之禍。

坐在聞蕭盼蝶身後,手執眉筆的牧霜靈的神色也不禁轉為凝重。

聞蕭子龍苦笑道:「我自是知道這想法是為臣子不該有的,只是……」

「事實上,皇上這道聖旨不正是我最想要的結局嗎?」聞蕭盼蝶忽然又回覆笑意說道。

「嗯。」這大約是整件事唯一可喜之處,因為牧雨澄繳回兵符,褫奪聞蕭盼蝶官職實在是她最想要的事情,畢竟十八歲已至,她沒有必要再為這天下拚個你死我活。

「只是……以後沒有我伴在哥哥身邊,哥哥千萬要小心,幸好軍中尚有幾個可用的軍師,足以襄助哥哥。」聞蕭盼蝶站起來,上前挽著聞蕭子龍的手臂,微微笑道。

聞蕭子龍拍拍聞蕭盼蝶的手臂,頗有老懷安慰之感,說道:「妳別擔心我,而且妳不是說過打算辭官後便跟爺爺離開嗎?現在皇上此舉倒是遂了妳的心意。」

「對啊,但如果哥哥陣前遇險,我就算冒著欺君之罪都會去戰場幫助你的。」聞蕭盼蝶正色說道。

牧霜靈托頭凝視著聞蕭盼蝶,對情人溫柔呵護丶對兄長尊重愛惜丶對君王忠心耿耿,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完美的美人兒呢?

自己真的配得上這樣完美的她嗎?

「妳這傻孩子,依我所見,兵符被繳回之後,妳就盡快隨爺爺離開這是非之地,藉口回故鄉養傷吧,免得皇上又再起疑。」

聞蕭子龍跟牧雨澄相交多年,加上伴君側已有大半年,自是知道後者猜疑的個性,唯恐牧雨澄會在藥效過後再試探聞蕭盼蝶,當下便建議讓她先離開京城。

「嗯,我會跟爺爺討論一下。」聞蕭盼蝶若有所思地道,牧霜靈卻在後面緊皺秀眉--什麼?盼蝶快要走了?那我怎麼辦?我還沒有勸服皇上讓我離開京城呢!

仿佛感受到牧霜靈驚恐的目光,聞蕭盼蝶回首向她打了個眼色,然後便轉身向聞蕭子龍道:「這事情我會好好料理,哥哥你也別多作操勞了。」

待聞蕭子龍離開後,牧霜靈便抓著聞蕭盼蝶的手臂,定定地盯著她,卻是一言不發。

「我明白妳的意思。」聞蕭盼蝶彈了彈牧霜靈抓著自己的手,淺笑著說道。

「我要跟妳走!」牧霜靈無比認真地道,既然聞蕭盼蝶不願離開,就自己願意跟她走,更別說離開京城是自己最想做的事--

早就想知道外面的世界什麼樣子,早就想執著鍾愛之人同游這江山如畫。

「妳也聽到皇上大約革我的職吧,恐怕以後我都無能在皇上面前進言了。」聞蕭盼蝶苦笑道:「這事情可得靠自己了。」

牧霜靈挺直腰板,她突然覺得這事自是不能假他人之手,就算對方是聞蕭盼蝶也不能就此依靠她,現在自己是要獨立啊,如果連這些小事都做不到,談什麼出京城為皇上辦事呢?

「嗯,我明白了。」

眼見牧霜靈雙眼發光,聞蕭盼蝶不禁問道:「妳腦子裏又有什麼鬼主意?」

「要取信於皇上,自然是讓自己成為可信之人。」牧霜靈親了親聞蕭盼蝶的臉頰,笑道:「所以我決定以後都要盡力相助憐夢,讓皇上覺得我得信於朋友,是個可靠之人。」

聞蕭盼蝶摸摸自己被親過的地方,臉上一紅,道:「就算不是為了取信於皇上,妳也要全力幫助憐夢啊。」

「我明白,所以我們現在一起去緣牽書院幫忙吧。」牧霜靈拉著聞蕭盼蝶的手站起來,眼裏全都是陽光似的自信,雖然她很珍惜跟聞蕭盼蝶獨處的光陰,但想起假如自己努力長大,取信於皇上之後,便能跟聞蕭盼蝶呼嘯天下,行俠仗義,當下更願意犧牲現在的時間盡力做好份內事而換得將來的美好。

授過琴後,已經快將是宮門關閉的時份,所以司憐夢匆匆把琴放好便準備離開。

「今天為何如此匆忙?」水碧音托頭坐在原地,好奇地問道。

司憐夢的神色有點窘逼,只是道:「爹常說我長留宮中,想要我早點回去跟他聊天。」

「哦……」水碧音看出司憐夢在說謊,先不點破,只是道:「你爹跟你的關系可有好轉?」

司憐夢這才頓下收拾的動作,仔細想想,回答道:「說來奇怪,爹……他好像跟以前有點不同了,雖然說他還是不太同意我的看法,但至少會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跟我說話,聽聽我的想法。」

縱使偶爾還是會不歡而散,但比起以前吵得翻天的景象總是好的。

「看來司丞相總算看開了,願意承認自家女兒的確有他真傳,是個高瞻遠矚,濟世之懷的好臣子。」水碧音笑吟吟地道。

水碧音卻不知道這都是牧雨澄從中調停之功,畢竟兩個都是自己喜愛的臣子,依他精明的性子,當然不能讓後院起火。

不過這事情也實在苦了牧雨澄,要知道牧雨澄多次召見,費盡唇舌方才能說服司丞相這又臭又硬的性子,讓他願意跟女兒開心見誠地談談。

牧雨澄只希望,自己日後跟兒子不會鬧成這地步,要不然當真是家門不幸啊。

司憐夢被水碧音讚得玉頰暈紅,輕聲道:「我先走了。」

「從玉環宮裏出宮門雖然要些時間,但也用不著預留這麼多時間啊,妳平日常在我宮中授琴,應該知道才對的。」事實上平日司憐夢恨不得跟水碧音相依相偎至宮門關閉,今天卻一反常態,實在可疑。

聽見水碧音輕輕柔柔的一句,司憐夢有種被戳破謊言的感覺,唯有嘟著嘴道:「我只是想去藏玉宮一趟而已。」

「藏玉宮?妳要找書嗎?」水碧音問道。

司憐夢這才發現自己說漏嘴了,連忙點頭道:「對啊。」

「那我陪妳吧。」水碧音早就把這些小動作看在眼裏,淺淺笑著便要站起來披衣跟司憐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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