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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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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上)

九十

至於水碧音為何如此憂愁呢?

說起來也是小事,但要知道女人都是主張感性思考的,一點小事便能誘發出強烈的情緒,水碧音當然不是例外。

剛才那樁冤枉糊塗案,讓水碧音想起很多童年的事,曾幾何時,她也是陳大力這樣的人,明明是無辜卻被說是有罪。

別問水碧音為何知道陳大力是無辜,以前實在被冤枉過無數次了,那顫抖的語調,那絕望的口吻,那磕頭時造成的血痕……很久之前,自己也曾經做過這樣的事。

水碧音小時候因為家貧,加上父親好賭,所以常常給人欺負,隔壁老李的雞不見了丶街角錢大娘的珠寶不見了丶村口阿龍的柵欄破了……全都是她的錯,自小被欺負使她養成那柔弱的性子,逆來順受,那些因為被冤枉而落在身上的鞭痕傷痛,數之不盡。

皮肉之痛還會痊愈,但心靈上的傷痛卻不能輕易痊愈,這大約就是為什麼她看見陳大力滿身血跡的模樣,會想起自己曾被屈打成招無數次的模樣。

被珍珠粉末好好保養的肌膚,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傷痕,但肌膚下仿佛還藏著那些恥辱的印記,永生不滅。

直到水碧音毅然決定出村尋母,她方才從流浪中學會堅強,學會狡猾,學會欺騙別人。

水碧音那妙手空空的功夫,現在幾乎百發百中,但她曾因為偷竊不果反被抓著拉上官府,被打得口吐鮮血,用染上鮮血的指尖印下認罪狀。

自從水碧音變得聰明之後,或者該是這樣說,她被生活變得聰明後,她就沒怎麼吃過虧了。

而那個愚蠢的石家小丫頭,早就死在某個酒鋪旁邊。

入宮後,水碧音長袖善舞,機智聰敏,也沒怎麼遇過被活生生冤枉的事,當然,冒名入宮一事是她確確實實做過,所以算不上被冤枉。

今天一事,竟讓水碧音有種夢回童年的感覺,被人冤枉的不甘委屈感受泛上心頭,猶如洪水猛獸般一發不可收拾。

本以為自己已經是個全新的人,本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些充滿屈辱的往事盡皆遺忘,沒想到原來都被塵鎖在心裏某個角落裏,只待某年某月,便破繭而出--

卻非化繭成蝶,而是化為毒蛇,噬咬著自己的心靈。

唯有苦澀而笑,無論外表再是光鮮,還是沒法把那段黑暗的過去從腦海裏忘記。

水碧音以前常常餓一頓沒一頓的,所以當她吃東西的時候就會很快樂,這自是她成為水碧音之前的事,但現在她好像還是有這個習慣,不開心時便放開肚皮盡量吃,她平日一向很節制飲食,要知道皇上希望抱的是個纖瘦勻稱的女人,而非一個肥腫難分的女人,所以她不得不盡量少吃,好讓自己能保持曼妙身段,尤其是宮裏生活甚少運動,時日一久,便會不斷發胖。

只有在很不開心的時候,水碧音才會這樣優待自己,其實她在宮中很少會這樣做,因為她在宮裏素來所向無敵,很少會有失落的時候,或許該這樣說,當她真正失落的時候,她根本沒有這權利要求吃這麼多東西,例如說當她因冒名入宮一事被打入冷宮時,她自是沒這能力要求別人提供她很多食物。

幸好,司憐夢帶來熱騰騰的栗子。

想到這裏,水碧音又笑了。

那丫頭,委實可愛。

現在自己的確很失落,大約是因為發現這幾年來自己雖然盡量讓自己習慣水碧音這身份,但骨子裏還是當初那個被冤枉後瑟縮一角的小女孩,所以很失落。

原來這麼多年來,還是一點進步都沒有啊。

夾起一塊蜜汁叉燒放進嘴裏,水碧音默默地為自己下了這個結論。

聞蕭盼蝶坐在對面,看見水碧音的眼角時而上挑,時而下垂,偶爾光是吃叉燒吃個不停,偶爾卻不斷扒飯,現在卻開始不斷吃辣椒……

「夫人,那是辣椒。」聞蕭盼蝶見水碧音準備吃第三根指天椒,覺得有點不妥,當下把手按在水碧音執著竹筷的手上。

水碧音這才從回憶中醒來,先看看聞蕭盼蝶,然後就感受到口腔裏那股濃烈得嗆鼻的辣味……

「哇!」水碧音不自覺張開嘴把咀嚼到一半的指天椒全都吐到眼前的碗裏,舉起茶碗把普洱一飲而盡,聞蕭盼蝶很體貼地馬上為她添上一碗茶。

水碧音那聲尖叫也實在驚天動地,所以全部客人都同時望向這桌子,連店小二和掌櫃都在打量著她們,沒想到看起來如此優雅高貴的少婦,尖叫起來跟雞被踩中了脖子並無兩樣。

如果聞蕭盼蝶是牧霜靈,她會直接裝作不認識水碧音,但聞蕭盼蝶就是聞蕭盼蝶,情義兩件事缺一不可,當下拍拍水碧音的手背道:「妳似乎想得太入神了。」

水碧音對上聞蕭盼蝶忍笑的表情,不禁也覺得好笑,自己素來習慣單獨一人暴飲暴食,所以從不留意自己在吃什麼,沒想到今天有個人陪在身邊倒是出洋相了。

只見水碧音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嘴角都勾起來,如果說她剛才的微笑都是禮貌性的話,現在她方才是真心地笑起來。

心情好一點嗎?聞蕭盼蝶側頭看著水碧音。

自己平日自恃聰明,沒想到都會有這樣的一天啊……水碧音苦笑著搖頭,把放著指天椒的碗推到聞蕭盼蝶面前,輕嗔道:「是妳叫店小二拿來的嗎?特地拿來耍妾身。」

雖然話裏是輕嗔,但語氣卻是無比嬌軟,倒像是在撒嬌。

「也許吧。」其實是水碧音自己無意中叫了指天椒而已,可想而知她剛才心不在焉到什麼地步,聞蕭盼蝶卻也沒有說破,只是稍稍傾身上前,摸摸水碧音的秀發,柔然笑道:「我還以為妳喜歡吃辣的呢,剛才吃得這麼高興。」

「你就會取笑妾身。」水碧音嬌嗔道。

聞蕭盼蝶望了望碟上菜肴,不知不覺之間竟然水碧音清理了大半,而自己則只吃了一小半,她指著桌上的空碗空碟道:「妳可要多一點?」

「不用了。」水碧音笑笑放下筷子,她答應過自己,那些愁苦只能停留到菜肴全都被吃完的一刻,現在既然已經吃完了,就不能再為往事而難過了。

如果,水碧音是在說如果,以後都有聞蕭盼蝶陪著她度過失落的每一頓飯,那每頓飯被清理的速度便會因為有另一人在吃而加快,也就是說自己難過的時間都會減少……

但願有這樣的一天吧,也許不需要一個像是聞蕭盼蝶般聰明的情人……

最重要的是,願意真心真意地陪著她。

這段插曲結束後,二人便並肩在街上漫步著。

聞蕭盼蝶問道:「妳有沒有打探到什麼消息?」

水碧音一邊摸著吃得圓滾滾的肚子,一邊道:「有啊,那陳大力跟李公子之前大約有點過節。」

聞蕭盼蝶其實想專註聽水碧音的話,但此時見她摸著肚子的滑稽模樣,不知為何竟讓聞蕭盼蝶想起孕婦,她想笑卻覺得談正經事時突然為這些無聊事而笑有點不應該,所以神情變得極為古怪,用一種通俗的意思來解釋,就是便秘般的表情。

「你怎麼了?」水碧音完全沒想到自己這動作有多毀掉自己一直以來樹立的形象--要知道她從來都是以優雅高貴又有點狡黠的形象出現在人前,此時突然做出如此可愛而孩子氣的動作,自是讓人有極大的反差感。

聞蕭盼蝶低頭瞧瞧水碧音依然在摸肚子的動作,平日纖瘦的身段突然有個小肚子突出來,實在是無比……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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