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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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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上)

八十四

這日子,當真是愈來愈難過了。

自從尹依依拒絕牧雨澄的示好後,牧雨澄翻來覆去地想,還是想不通,明明上次自己已經放低姿態,只差沒有下跪而已,尹依依這人雖然看上去冷冰冰的,但心腸最軟,按道理只要自己溫言軟語,不可能不成功的。

牧雨澄卻不知道,他不成功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什麼溫言軟語,而是因為尹依依已經有了牧霜靈,牧霜靈吃醋吃得快要瘋掉,尹依依的傲氣雖然已經被折磨得所剩無幾,但偏生這時候卻真心喜歡上牧霜靈,自是不想讓她吃醋。

可是司馬氏那邊也是得罪不得,畢竟她的父親官拜正三品六部尚書,自己當初娶她,第一是看上她的好身世,第二是知道她的性情潑辣,那驕縱的性子在自己的煽風點火,估計也能把尹依依整得夠嗆,沒想到一個聞蕭子龍卻推翻了自己的全盤計劃。

如非自己急需聞蕭子龍幫助,牧雨澄才不管他如何看待自己的家事,雖然說帝王之家無家事,但他跟尹依依的關系豈是外人可以明白的呢。

罷了,現在放在自己面前有兩條路,第一是繼續努力跟尹依依和好,如此不但可以平息宮裏不利於自己的傳聞,也能拉攏聞蕭子龍,第二是把尹依依的聲譽盡毀,那就可以讓聞蕭子龍不再執著於此事,亦能使宮中輿論倒向自己,畢竟他自問素來待人溫柔親切,態度友善,在京城裏風評甚佳,假若要把尹依依塑造成白臉奸角,把自己說成一個家有河東獅的丈夫,難度其實也不太高。

到底該怎麼辦好呢?

牧雨澄坐在亭裏靜靜地望向天空,無數宮女經過時只顧著看美少年,結果全都撞到前面的玉柱,東西灑滿一地。

話雖如此,依然有無數宮女慕名而至,假裝無意中經過此地,結果看見傳說中京城中少女的夢中情人正如此憂郁出神地看著天空,看得一眾宮女的心肝都在發疼,是不是有什麼人欺負了太子殿下?還是太子殿下遇見什麼大事猶豫不決?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約是直至躲在走廊裏偷看的宮女都擠個水洩不通時,不遠處突然傳來高大壽尖銳的聲音。

「皇上駕到!」

宮女們馬上作鳥獸散,當然,牧徹明依然從遠處看見這些皇宮裏常見的場景--的確是常見,尤其是牧雨澄成親之前,一眾宮女簡直是靠跟著他過日子,只要是他停留的地方,必定會有一大班狂蜂浪蝶躲在遠處偷窺,只怪自己把這兒子生得太好看了,而且牧雨澄不足月出生,所以身子較尋常人虛弱,那副面色蒼白的病怏怏模樣,簡直滿足了所有女人的最終幻想--

要知道,「傾國傾城身,多愁多病身」的絕配也不是毫無原因的,燕朝的女人生來便有強大的母性,看見如此柔弱俊美的男子,自是心中母愛泛濫成災,恨不得把這美少年抱在懷中好好安慰照顧。

高大壽在牧徹明旁邊低聲道:「這幫奴婢放著正經事不做,整天就在看太子殿下,小的待會便好好教訓她們。」

「無妨,這也間接證明了太子的魅力。」牧徹明亦是司空見慣,見狀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要高大壽莫要追究。

「是的。」高大壽哈腰道。

牧徹明又道:「你們留在這裏,朕要單獨找太子聊聊。」

「是的。」高大壽應了一聲,便向侍候牧徹明的宮女太監打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只需要留在原地,這一行的宮女自是無比失望,本來可以隨皇上去找太子,近距離觀看太子呢!現在只能默默地守候在走廊上啊……

牧徹明來到牧雨澄身邊,背負著手笑道:「太子在想什麼?」

牧雨澄這才恍若夢醒地低下頭來,便看見牧徹明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

「兒臣參見皇上。」牧雨澄站起來正要行拜禮,牧徹明已經扶起他道:「你在想什麼呢?想得這麼出神,連宮裏那班小姑娘在看你都不知道啊。」

牧雨澄一怔,回頭望向走廊,那班宮女頓時大是嬌羞,忙著找地方躲藏,有幾個大膽的便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希望能跟牧雨澄四目相投,博得太子殿下的歡心。

「是兒臣亂作白日夢不該。」牧雨澄又問道:「父皇來找兒臣有何要事?」

「沒有要事就不能找你嗎?」牧徹明瞧著牧雨澄,眉目清俊,薄唇輕抿,當真是個惹女人憐愛的美少年,可惜在成長的過程中,這個兒子的心腸卻跟這副善良的外表產生了極大的反差,現在想來,都是自己的錯吧?

也許,自己本就不該對他這麼嚴格,因為牧雨澄體弱不能習武的緣故,所以在他小時候便加倍地強逼他讀書,以補償他不會武這缺點,從來沒有對他擺過好臉色。

「父皇日理萬機,自是沒時間跟兒臣聊閑話。」牧雨澄心道,聊閑話這些是後宮女人的專利啊,譬如說新納的小妾司馬氏,譬如說自己的母後。

「朕也快不用日理萬機了。」語氣難掩期待,牧徹明笑笑坐在牧雨澄對面。

牧雨澄這才想起,對了,還有一個月,牧徹明便要退位了,然後……便是自己的天下了。

心念及此,牧雨澄心裏頓生五味雜陳的感覺,更多的是高興,畢竟他是太子,他窮一生之力就是為了當個好皇帝,這是小時候太師丶太博和太保都在教導自己的事,自己一生中好像就只有這樣一個追求。

如同一個為了出席武林大會,奪得武林盟主之位的少年日夜練武,終於到了武林大會這一天,他的心情難免忐忑不安,一方面是期待自己大發異采,另一方面卻怕自己做得不好,會使其他人失望。

當然,牧雨澄的臉色並沒有表露出什麼感覺,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笑。

「太子期待嗎?」牧徹明調侃似地笑道。

「兒臣還有很多東西要跟父皇學習。」牧雨澄客套地道。

「呵呵,要學的你都學會了,剩下的,只有你當了皇帝後才明白。」牧徹明笑笑說道。

例如說高處不勝寒,站在最高處那種坐擁無邊江山,卻也獨享無邊寂寞的空虛……

例如說身邊沒個推心置腹的人,處處行事都要顧及自己的身份……

例如說連親生兒子也沒怎麼抱過,因為身為太子殿下是不能過於依賴父親……

但願,你會明白。

看見牧徹明那帶著淒然的笑意,牧雨澄心中突然一動,此刻他好像突然懂了一點東西,卻又像從來沒來沒有懂過。

「父皇……什麼時候會離開皇宮?」牧徹明曾跟牧雨澄提過遨游天下一事,所以他便問起這事。

「退位後便會馬上離開。」牧徹明想了想便道:「這個月裏,朕就逐漸把所有政務都交到你手上,你有什麼問題也可以問朕。」

「為何如此趕急?」牧雨澄問道,他實在好奇,難道牧徹明怕自己會戀棧權力,想收回成命繼續當皇帝?

「呵呵,朕年紀都不小了,自是想盡早游遍天下。」對於這樊籠,牧徹明實在早已厭倦,恨不得快點出去重獲新生。

牧雨澄自是不解這種想法,對於一個自幼被灌輸要當個明德之君,救黎民於水火之中的太子而言,外面的世界太陌生也太不真實,他雖然自認奉天承運成帝,但對於這個自己拚著命要守護的天下,實際上並沒有太多概念。

「母後可會隨行?」牧雨澄又問道,他最想問的是牧徹明會如何處置水碧音,就這樣把叱咤風雲的皇貴妃丟在思渺峰裏,還是把她迎回宮中當皇太妃,還是把她帶出皇宮?

要知道尹依依和水碧音關系甚篤,假若讓水碧音留在宮中,自己要逐步打擊尹依依,恐怕有所困難。

可是當日尹依依僵硬的回應便是最直接的拒絕,牧雨澄畢竟還是極有男人的尊嚴,被妻子這般直接地拒絕自是傷了他的尊嚴,使他也不想再放下身段與尹依依和好,同時,他本就是心胸頗為狹窄,此事亦使他更加怨恨尹依依。

另一方面,牧雨澄也希望莊皇後會與牧徹明一起離開,因為他最近發現,莊皇後對尹依依好像比以前更好了,這大約是因為身為正妻,莊皇後深深地明白尹依依淪為舊愛,只能眼看著丈夫跟新歡你儂我儂的失落,所以對她格外憐惜。

既然莊皇後不是向著自己,那牧雨澄寧願讓她遠離皇宮這是非之地。

「皇後對此興致甚高。」牧徹明捊須笑道,前幾天他們還聊起下江南的行程呢。

「這就好了,父皇和母後勞碌大半生,終於可以休息一下。」牧雨澄微微笑道。

「最重要是老來有伴,朕年輕時常常冷落皇後,現在自是要用下半輩子好好補償。」這段話聽起來無比浪漫,聽不出是戎馬生涯半生的皇帝會說得出來。

牧雨澄自是知道牧徹明意有所指,當下頷首道:「兒臣曉得。」

牧徹明瞧了牧雨澄一會兒,終究還是道:「依依這人性子太直率,在皇宮裏容易吃虧,偶爾說話未免頂撞於你,你就對她寬和一點吧。」

果然沒料錯,尹依依並不是單純因為沖撞聖駕而被罰,畢竟依她在宮外對皇上的所為,如果說是沖撞聖駕,也足夠使她被砍一千次頭。

雖然看不懂原因,但牧雨澄隱隱猜到牧徹明對尹依依沒有抱有惡意,否則早就把她給砍了--皇上要殺人,從來不需要原因,既然繞了這麼大的圈子說要懲罰尹依依,背後想必有些玄機,只是自己實在想不通。

「皇上不是懲罰太子妃嗎?」心裏雖然有許多想法,但牧雨澄依然裝作不知道,假裝他一直以為牧徹明是真心懲罰尹依依,畢竟在其他人看來,牧徹明這次是當真的龍顏大怒。

「懲罰結束了,她還是會回來當太子妃,以後待她好一點吧,夫妻倆總不成反目成仇的。」牧徹明自也看出牧雨澄和尹依依之間的矛盾,卻沒想到這矛盾已經變得極為覆雜,不單純是因為他們看對方不順眼,而是因為尹依依不能為了安生而放棄牧霜靈,所以絕不可能跟牧雨澄妥協。

「兒臣知道。」牧雨澄乖乖地道。

牧徹明知道牧雨澄心裏不安份,要不然怎會特地找司馬氏要氣死尹依依,幸好自己都強逼尹依依深入敵營了解司馬氏,唉,自己能做的都已做了,只希望他們兩人莫要爭吵得太激烈,畢竟皇帝和皇後是天下夫妻的模範,假若鬧得家宅不寧,傳出去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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