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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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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下)

如果說之前尹依依完全不解牧徹明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在這柴房關了大半天之後,她總算想出來了,也許這不過是牧徹明給自己的試煉,他知道接下來的路必定不好走,所以想透過這件事來把自己的棱角進一度磨平,把自己身上的棱角磨平並非好事,但在宮裏卻不得不為之,因為在宮裏從來都容不下一意孤行的人。

她還記得自己一生中最委屈的時間,是尹長興當年被村中富戶王老爺冤枉他偷竊,獄卒雖想屈打成招,但尹長興性子耿直,就算身受酷刑依然不松口,她只能向縣令擊鼓鳴鼓,怎料官商勾結,竟是立心要把尹長興置於死地,那段日子她也連帶受到不少白眼,別人不肯賣東西給她,工作的地方也不要她,一點救濟都沒有,好幾次她甚至要挖草根樹皮來吃。

最後,那縣令被查出貪贓枉法,朝廷找了另一人來替代他本來的位置,那人說不上明察秋毫,但勝在初出茅廬,不解官場醜態,竟然願意替尹長興翻案,後來我尹長興被放出來,這縣令亦跟王老爺結下梁子……現在她想來,說不定這縣令還會後悔自己當年幫助尹長興呢。

自這件事之後,尹依依這倔強孤獨的性子就愈發愈厲害,因為她發覺原來陷入危難之時,沒有人能幫助自己,一切只能靠自己的一雙手,這次她走運有這縣令相助,下次呢?但她一介弱質女流,又該如何靠自己的一雙手能取得自己的權利?

她很少想起入宮的往事,現在她甚至有點喘不過氣的感覺,老實說她也解釋不了自己為何會突然思考這麼多,也許是因為她今天從牧霜靈身上看出以前的自己--那個不顧一切,勇往直前的年輕少女,但牧霜靈比她幸運,因為她是迎秋郡主,她生來權有權力。

大約是這種相知相感,使尹依依忍不住對牧霜靈另眼相看。

尹依依不喜歡跟任何人交流,因為她覺得每個人都很功利,在需要的時候就會離妳而去,而當中她最痛恨的就是掌權的人物,就是這些掌權的人物把老百姓看得連螻蟲都不如,就是他們這小部份的人主宰了大部份人的人生,但他們有資格?或者她該這樣說,誰有資格主宰任何人的生命?

當初尹依依入宮的原因很簡單,只有掌握權力,她方才能控制自己的人生,她方才能改變命運,擺脫以前的厄運。

但入宮之後,圍繞在尹依依身邊的人都是她以前最痛恨的人,皇帝丶太子丶皇後丶皇貴妃丶太後……他們是天下間最有權力的人,就是因為他們的縱容,才會有這麼多不平事,別說皇宮外,光是宮裏已經天天有使人發指的不平事發生,當她發現就算我是太子妃或者是皇後,都根本改變不了這事情時,她只能消極地抵抗宮中的一切,她對每個人都如斯冷淡無情,就是因為她只能用這種態度來抗議世間的不甘。

尹依依痛恨皇宮,這個囚禁她的自由,也囚禁著他人自由的地方……但這些厭惡之情只限於那些仗勢欺人的人,對於好人,她還是心存善念的,例如說那勇敢的聞蕭盼蝶,例如說眼前這善良率直的牧霜靈。

可惜世上的好人並不多。

尹依依的高傲冷漠原來只是因為她對於宮中不平的消極抵抗,她偶爾流露出來的溫暖都是因為她面對一些真正的好人。

可是日子漸漸流逝,尹依依開始發現這樣的自己是不能在宮中生活下去,為了生存,她必須學會利用別人,她必須學會卑躬屈膝,她必須學會忍耐,水碧音給她上了深刻的一課,讓她明白到在這皇宮裏哪裏都是靠關系,不用些手段是活不下去的,她自以為是太子妃之位穩如泰山,卻沒想到一切浮華不過虛幻,牧雨澄的一著暗箭就能讓自己墮入萬丈深淵,站在如斯高的位置,她就不能再依靠運氣和那臭脾氣,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慧。

所以雖然對司馬氏還是滿心怨懟--尹依依不會否認自己對此人極為厭惡,因為這女子正是那種仗勢欺人的千金小姐--但至少尹依依沒有怪責牧徹明,皇上畢竟都是用心良苦,為了磨平自己的那些傲氣和棱角出此下策,畢竟他快將退位,到時候牧雨澄登基,他再厲害都未必能保住自己,所以他必須在短期間裏讓尹依依學會宮裏謀生的手段。

所謂宮裏謀生的手段,不外乎是忍耐丶察言觀色和適時反擊。

今天尹依依受司馬氏之辱,就是為了讓她學會忍耐,這也是她最缺乏的特質。

尹依依突然凝視著牧霜靈,沈吟了很久,久得使牧霜靈的背上都起了雞皮疙瘩,生怕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然後才聽見尹依依道:「今天妳幫助了我,是我該說謝謝才對。」

「只是……最後還不是要呆在這裏?」牧霜靈的思緒終於回到現實,縱然有佳人相伴,但無可否認眼前的環境的確十分惡劣。

尹依依低頭道:「想清楚再出去,可不要再闖禍了。」

這話,也不是對她自己說還是對牧霜靈說的。

牧霜靈卻聽得出尹依依的言下之意,她皺皺眉道:「妳的意思是就讓那司馬氏繼續欺負妳?」

「韓信當年受胯下之辱,最後還是成就劉邦的霸業,我今天受小小折辱,算不上什麼。」尹依依淡淡地道,路已經走到這裏,已經容不得回頭,原來一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以往的日子註定一去不返,此刻為了生存,她必須忍耐。

「妳可以忍受!我忍受不了!這次我開罪了她,天知道她還有什麼花樣來折磨妳!」牧霜靈說得激動,忍不住站起來道。

「但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什麼?我們答應了皇上不反悔,現在也不能反悔。」

牧霜靈頹然地坐下來,她此刻才深刻地明白自己做出了一個多麼愚蠢的決定--她自是不明白牧徹明的深意,事實上她也是挺無辜的,明明這試煉是給尹依依的,她卻莫名其妙地給牽涉進去。

尹依依靜靜地註視著牧霜靈絕望的側臉,心中湧現出溫暖之意,今天的情況,明眼人都知道作出抗脖只會自招滅亡,只有這個人願意上前保護自己,昂首反擊司馬氏的侮辱。

就算到了現在,她也從不怪責自己,只怪責自己當初的不慎,只怪責自己的魯莽,她從不問尹依依是否真的做錯了,只是願意堅信尹依依的一切。

這樣一個人,願意為了她而背叛全世界。

沒想到世上原來真的有這樣的人,而她,竟然真的遇見了這樣的人。

三人摸黑來到檀香山的山腳,轉彎處聽到馬匹呼氣打轉的聲音,游明心提氣縱身掠下去,由於水碧音不會武功,天黑和山路崎嶇對她十分不利,所以聞蕭盼蝶一直都扶著她,此時聞蕭盼蝶感到水碧音也有點想跟著游明心沖下去,當下低聲說道:「這山路陡峭,妳這樣跑下去小心跌倒,到時候妳就唯有留在這裏。」

「有妳在嘛,妳抱本宮下去可好?」水碧音瞇起眼睛笑道。

這女人,給她幾分顏色就要開染坊!

聞蕭盼蝶懶得回應水碧音,但扶著水碧音的手臂卻稍微用力,使水碧音不能隨意松手跑下去。

「怎麼拉得這麼緊?想抱本宮就直接說嘛。」水碧音甜笑道。

聞蕭盼蝶幾乎想一腳踹水碧音下去,換著是尹依依和牧霜靈大約會真的這樣做,但她還是讓自己冷靜下來,淡淡地道:「本宮是怕娘娘摔下去。」

水碧音輕笑著,她還要再說幾句話之際,二人卻已經到了山腳的草地,此時天還是黑漆漆的一片,只看見兩匹馬被疆繩縛在一棵大樹旁邊,身後則拉著一輛小巧的馬車。

「請娘娘上馬車。」游明心打開車門擺了擺手道,雖然他跟聞蕭盼蝶會騎馬,但水碧音可是養在深宮的皇貴妃,怎麼可能會騎馬?所以唯有預備一輛馬車給她,縱使馬車比起騎馬慢得多,可是也實在沒法子,水碧音當真是尊得罪不起的大佛啊。

「道長真體貼。」水碧音隨即想透當中奧妙,這馬車明顯是為她準備的,但她見游明心一心趕回三清觀,不想耽誤他的行程,加上難得現在聞蕭盼蝶情場失意,不把握時機勾引非她所為,當下笑吟吟地道:「但道長大可不必用馬車,本宮也是可以騎馬的。」

「娘娘千金之軀,豈能屈就?」游明心搖頭道,他雖然是出家人,但對於皇室還是相當尊重。

聞蕭盼蝶卻已經隱隱猜出水碧音的想法,冷冷地接口道:「萬一娘娘受驚,末將跟道長也是擔當不起的。」

「豈會受驚?盼蝶妳該不會忘了妳曾跟本宮共騎一馬,暢游野外吧?」水碧音說得暧昧,使游明心投向聞蕭盼蝶的眼神也變得怪異。

聞蕭盼蝶知道水碧音是在說上次秋獵節一事,當下沒好氣地道:「那時末將奉皇上之命帶娘娘散步,走的是一段較短的距離,所以同騎一馬並不礙事,但對於長距離旅程而言,這做法還是不明智的。」

游明心眨了眨眼睛,他倒是看不出聞蕭盼蝶和水碧音的交情這麼好,好得要共乘一騎。

「但坐馬車會拖慢行程嘛……」水碧音眨眨眼睛,語氣中竟然有點撒嬌的意味。

聞蕭盼蝶微微一笑不說話,眼神卻把她的想法表達得很清楚--那妳就回去慈安庵啊。

「道長你說,本宮也不過是不想耽誤大家的行程,而且本宮都是一心想幫道長找出身世之謎……」水碧音轉而向游明心道,游明心一對上水碧音含嗔卻又帶笑的美眸,心中不禁一跳,連忙低頭念了聲無量壽佛,方才道:「娘娘說得有道理,至於聞蕭二小姐……」

既然水碧音都搬出趕路一事作為藉口了,聞蕭盼蝶再推辭就顯得她氣量狹小,有意跟水碧音和游明心過不去了,當下只好勉強點點頭道:「沒問題……」

聞蕭盼蝶畢竟是個顧全大局的人,只是這性子偶爾也會使自己委屈而已。

「不過,假若皇貴妃坐得不舒服,還請說出來,那麼末將便能在下一個城鎮添置一輛馬車。」聞蕭盼蝶低頭柔柔地道,游明心以為她是體貼,水碧音卻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本將軍一定會想法子把妳轟下馬的,走著瞧吧。

水碧音展顏而笑,在那與世隔絕的慈安庵裏呆了半個月,嘴裏都快要淡出個鳥來,現在有這樣一個清秀俏麗的佳人跟自己鬥嘴,其樂無窮啊。

游明心看看低眉垂目的聞蕭盼蝶,又看看巧笑嫣然的皇貴妃,總覺得有點不妥,也許是因為發現一向溫柔鎮靜的聞蕭盼蝶也會有發脾氣的時候,也許是因為發現傳說中寵冠六宮的水碧音原來是如斯平易近人……這些事說出來,足以使一般老百姓吃驚個兩三天啊,將軍不是應該英挺勇猛的嗎?皇貴妃不是應該高高在上的嗎?

游明心唯有把購來的馬車丟在這裏,對於浪費金錢他倒是不心疼的,因為出錢的都是聞蕭盼蝶,事實上一路走來,游明心是挺感謝聞蕭盼蝶的,除了因為她鼎力相助外,還是因為有這一品大將軍在,衣食住行都有了著落,吃好的穿暖的,不用再擔心因為沒錢而需要餐風露宿。

唉,說到底,游明心都不過是個少年,還沒有到他師父以天為席,以地為床的高深境界。

心中想著,游明心也翻身躍上馬匹,卻見旁邊的水碧音正企圖爬上馬鞍,那模樣委實……可笑。

游明心清咳幾聲,希望把自己的笑聲掩住。

聞蕭盼蝶表面上是在托著水碧音的背部好助她上馬,但事實上手上卻絲毫沒有使力,所以水碧音其實是在自己努力地往上爬--

不過,聞蕭盼蝶不反拉水碧音下馬已經算是客氣了。

卻見水碧音拉扯得愈久,這匹馬就愈是不滿意,只見那匹匹已經在連連呼氣,四蹄不安地踢動著,這震動使水碧音更難爬上去。

水碧音咬咬牙,誰說本宮嬌弱無力的!

她把心一橫,一腳踏隱踏板,另一腳高高踢起,再往馬匹的另一邊落去,一手緊緊拉著疆繩借力,讓自己歪在一旁的身子能坐定在馬鞍上。

終於,坐上去了。

水碧音長長地松了口氣,這時她卻發現自己已經弄得滿身大汗,風吹到身上,汗濕衣衫黏著後背也是涼涼的。

她正想給聞蕭盼蝶一個勝利的眼神,只見聞蕭盼蝶已經一個輕巧的翻身,穩穩地落在自己前方,這一手漂亮輕盈,如非騎馬多年是練不出來的。

水碧音心裏卻是高興的,反正這人早晚都是自己的,自己的人又漂亮又會騎馬,她當然是感到驕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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