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六(上)

關燈
五十六(上)

五十六

另一邊廂,尹依依卻趁芍筠外出之際,偷偷溜到冷宮去找水碧音。

太子妃進入後宮雖然是怪事,但那些侍衛哪裏能阻撓她,所以竟然讓她直搗黃龍,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後宮深處。

後宮乃是歷代妃嬪居住之地,除了地位崇高的皇後和皇貴妃能被帝王視為家人外,會獨自賞賜一座華麗的宮殿外,其他妃嬪都住在後宮裏的宮殿裏,而後宮的最深處則是後宮女子們聞風喪膽之地--冷宮。

冷宮只是通俗的稱呼,事實上冷宮也有其專有名字,如漢代劉徹之後陳阿嬌被廢後後移往長門宮,長門宮便是當時人稱的冷宮。

時代變遷,皇都也隨之更動,如今燕朝的冷宮當然不是叫作長門宮。

「春碎宮。」尹依依一身華衣錦服,站在門庭冷落的春碎宮前,自是格格不入至極。

這名字倒是改得好,所謂「樂極生悲」,春碎宮大約也是取兒春夢破碎之意,來到冷宮的女子,無一曾對飛上枝頭成鳳凰有過美好的向往,無奈得入此門的女子,大約也已美夢成空,一生飄零吧。

自己貴為太子妃,進入春碎宮未免不祥,只是尹依依知道自己假若不來,不久之後的將來大約就會被放逐至此地。

尹依依當下不再猶豫,提起裙擺跨過門檻,踏進這個古往今來摧花無數之傷心地。

春碎宮裏沒有傳說中的瘋婦狂女,靜悄悄得使人心寒,據說大部份女子在進入冷宮後不出三月便會身亡,有些是被賜毒油而死,有些是受不了打擊自盡,有些則是……

多少只含冤而終的女鬼,正對春碎宮裏來來往往的人們虎視眈眈,等待他們成為自己的同伴。

「太子妃!」一聲驚呼從回廊的一端響起來,正往另一端走去的尹依依秀眉一挑,回首,果然看見一個宮女正端著洗臉盤在長廊盡頭看著自己。

正是小蕾。

尹依依不知曉春碎宮之路,正在細想自己是否迷路之際,卻得逢熟人,當下走上前道:「小蕾,妳家皇貴妃在哪兒?」

小蕾往尹依依跑去,直到她身前仿佛一跪到底道:「沒想到太子妃心裏依然惦記著娘娘……」

「本宮……又豈能不惦記她?」尹依依一聲輕嘆,二人是一條線上的蚱蜢,沒了誰都活不下去。

「妳先起來,帶本宮去找皇貴妃。」

「奴婢遵命。」小蕾帶著尹依依往另一方向走去,臂間猶自夾著那個洗臉盤,尹依依細心一看就發現那洗臉盤的金漆早就剝落,露出裏面的銹銅青黑,看起來實在無比淒涼,她想起水碧音昔日雅秀宮裏所用的器皿,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瑰寶,此時竟淪落至此地……

不知道那個總是運籌帷幄,老神在在的女子,現在又會成什麼樣子?

走了一會兒,終於來到一破落門戶之前,但見那窗紙早就脫落大半,窗枝腐爛,明顯根本關不上,只能任由嗖嗖冷風從外面吹進來,此時雖已立春,可是天氣依然偏冷,常人留在這房間裏,恐怕也停留不了多少天。

小蕾敲了敲門,道:「娘娘,是小蕾帶著太子妃來了。」

「進來。」一把淡然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格外清晰,這是因為窗子關不上,所以聲音是從窗裏傳來的。

小蕾推開,她一手抵著門扉,先讓尹依依進去,然後又關上門,明顯是知道兩女必有密談,所以沒有進去。

尹依依回頭見小蕾沒有跟進去,向房裏的水碧音道:「妳得此忠仆,倒是幸運。」

「若以真心待人,別人未必以真心回報,可是若不以真心待人,別人就永遠不會以真心待你。」端坐在房中的水碧音笑笑說道,她此刻跟往日比來自是無從相比,但那笑意盈盈的語氣卻從未變過。

尹依依正在細心咀嚼這句話的含意,水碧音已經一擺手道:「太子妃想必不是來跟本宮聊人生哲理吧,先坐下來再慢慢說。」

「是的。」尹依依坐在水碧音身邊,不由自主細細打量水碧音,但見水碧音早已不覆往日滿頭珠翠,羅衣繡裙的奢華美艷,她雖脂粉未施,一身荊釵布裙,那雍容氣度竟是一如最初。

只是不施脂粉的水碧音看起來卻是極為年輕,一張稚嫩的俏臉帶著老成的笑意,眉眼到處盡皆是嬌慵春情,端的是使人心神俱醉。

如此艱難環境,竟也未能改變這女子。

「此處簡陋,未能有熱茶待客,希望太子妃能忍受這粗茶。」水碧音斟了一杯冷茶給尹依依,木桌破舊,茶壺骯臟,壺嘴處甚至缺了一塊,連那盛茶的杯子也是崩了杯緣。

這杯茶,尹依依委實喝不下。

「皇貴妃,今天本宮的來意,妳應該知道的。」尹依依也不再客套。

「往後的路該怎麼走,對吧?」水碧音都沒有勉強尹依依喝茶,只是悠然自得地道。

曾經寵冠六宮的皇貴妃,如今屈身春碎宮,水碧音在瀚海殿上時雖驚慌,但這幾天來也是冷靜下來,自己是看少了牧雨澄的手段,沒想到他這著擒賊先擒王倒是使得漂漂亮亮,使自己再是舌燦蓮花都是無從辯護,要知道擅說謊者皆知謊言不能全都揑造出來,應該半真半假,那對方就算查起來也無從查起,自己當日的確有慫恿阿英私奔和冒名入宮,這兩點本已無從狡辯,往後的禍事縱使明知是牧雨澄無中生有,自己都是奈他不何。

「在這之前,本宮有一事相詢。」尹依依玩弄著手中茶杯。

「可是要問本宮曾有做過太子殿下所說之事?」水碧音察言觀色,輕易猜出尹依依的心意。

「正是。」雖然現在已是騎虎難下,不得不與水碧音合作,但尹依依還是想問清楚,至少這能讓她更看清楚水碧音的人格。

「真作假時假亦真。」水碧音淺笑道。

尹依依想不通水碧音佛謁似的答案,卻知道若是水碧音不想說,自己根本強逼不了,當下道:「妳可有辦法脫身?」

「雖無十足把握,但亦有五成。」水碧音的手指劃著木桌的裂紋,微笑著道。

縱使猜到水碧音的答案,可是尹依依親耳聽見水碧音肯定的語氣,心裏仍然不禁為之驚訝,常人身陷冷宮,本也再無機會脫困,沒想到這女子竟然如斯淡定……

「但這還要靠妳。」水碧音忽又揚眸一笑。

「妳且說。」

水碧音的微笑稍斂,她低聲道:「皇上如此疼愛妳,一定會召見妳並談及本宮的事,他必定會問妳意見,妳要謹記萬萬不要為本宮求情,只需要說妳與本宮相交雖淺,但本宮看來不像是會欺君之人,如此點到即止即可,切勿再多說,記著!」

尹依依雖然不懂水碧音深意,但也唯有點點頭。

「妳跟小郡主又如何?」水碧音突然拉遠跟尹依依的距離,打量著她道:「嗯……眉目間倒是有點春風,莫非跟小郡主已成好事?」

尹依依難得玉頰一紅,道:「小郡主那邊想必無礙。」

「呵呵,這倒是難說,妳且告訴本宮,到底跟小郡主的關系到了什麼地步。」水碧音的語氣雖然輕佻,卻不像是惡意打聽別人的隱私。

「小郡主已不再逃避本宮。」尹依依婉轉地道,她雖然出身村野,但兩個女人發展出這種關系,畢竟還是難以啟齒。

「不再逃避是不足夠的……」水碧音搖搖頭,她靠在尹依依耳邊輕輕地問了一句。

聽畢,尹依依的秀眉一皺,道:「小郡主將來會嫁給郡馬,本宮可不能毀她清白。」

「無妨,反過來也可以,呵呵,本宮想她大約比較想反過來呢。」水碧音不懷好意地笑道。

「妳休要欺侮本宮……」尹依依柳眉一揚,便要發作之際,水碧音已經道:「妳們的關系還沒有真正肯定下來,唉,妳跟太子殿下同床異夢,想必是不明白這步驟對於情人而言有多重要,只有過了這一步,你們的牽絆方才真正定下來。」

尹依依仔細一想,又看著水碧音。

「本宮為何要騙妳?此刻本宮身陷囫圇,稍一不慎便是殺身之禍,妳認為本宮還有心思戲弄妳們嗎?」這些倒是真話,但水碧音當然有私心在內。

「可是小郡主的清白之軀萬一毀在本宮身上……」尹依依沈吟,這是因為她良心未泯,她對牧霜靈的喜愛還沒有到她準備跟牧霜靈私奔的地步,所以牧霜靈假若將來成親被發現曾被人碰過,其麻煩之大是誰都擔當不起。

「本宮都說了,妳不用碰小郡主,是要小郡主碰妳,有了這些憑證,她會對妳更為信任。」水碧音又好氣又好笑,不過論起這些溫柔手段,尹依依的確是遠遠及不上水碧音。

「這……這豈不是賣身嗎?」跟花街柳巷的女子有何不同?

水碧音淡淡一笑道:「這春碎宮妳是來過了,妳覺得一輩子留在這裏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如果說之前還沒有真切地感受過,現在尹依依什麼都明白了,這春碎宮委實是如同人間煉獄,使人不欲停留。

「皇後的鳳儀宮,廢後的春碎宮,妳自己好好挑選一下吧。」水碧音倒也沒有威逼尹依依,因為她知道愈是威逼愈是沒用。

尹依依閉目思考,牧霜靈嫣然而笑的嬌靨卻是揮之不去,自己是從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對她產生這種依戀之情?

但人性,畢竟是自私的。

「本宮曉得。」尹依依畢竟還是點點頭。

水碧音嫣然一笑道:「這是其一,牧霜靈對妳死心塌地後,四王爺那邊的人馬便是為妳所用,本宮還要一網打盡……太子殿下雖有聞蕭將軍相助,但聞蕭二小姐卻一直態度暧昧,對吧?」

尹依依一怔道:「妳想拉攏聞蕭盼蝶?」

「聞蕭二小姐對小郡主之情,你我皆是曉得,既然小郡主決意站在妳這邊,假若小郡主要聞蕭二小姐幫忙,她是萬萬不敢違抗的。」

尹依依猶豫地道:「可是萬一讓聞蕭二小姐知道本宮跟小郡主的事……」

「聞蕭二小姐雖然是刀頭上舔血的將軍,但其溫柔多情卻不比任何千金小姐遜色。」水碧音笑吟吟地道:「只要她不知道妳跟小郡主的真正關系,以為妳們不過是金蘭姐妹就可以了。」

聞蕭盼蝶作夢也想不到牧霜靈居然喜歡女人,而且是尹依依。

「所以……不可以讓聞蕭二小姐知道本宮跟小郡主的事?」

「正是。」

水碧音稍稍一頓,又道:「無論如何,聞蕭二小姐都註定站在本宮這邊……」

她唇角一勾,牧霜靈跟尹依依在一起,司憐夢則極為喜歡自己,既然兩個好姐妹都站在自己這邊,聞蕭盼蝶還有什麼原因要站在太子那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