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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誠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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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誠布公

黛玉從鄭家回榮國府來,當天下午,紫鵑便悄悄告訴黛玉:“襲人姐姐如今去榮禧堂服侍太太了。雖說與姑娘無關,可姑娘還是知道的好。”

黛玉十分意外,關於襲人,她早年還打趣過,叫過襲人“嫂子”,那時襲人領二兩銀子一吊錢的月例,滿府上下都知道,這是王夫人定下襲人給寶玉做姨娘了:“發生了什麽事?”

紫鵑想了想,才把自己聽到的各路消息說給黛玉聽:“終究是寶二爺的主意,寶二奶奶和太太也同意的。”

黛玉點頭:“與我們無關,只是你說的也對,還是得知道。襲人姐姐雖說去了太太那裏,也是大丫頭,你約束好春纖幾個,對襲人姐姐要一如既往客氣。”

“姑娘不用說,春纖她們也知道。”紫鵑就盼著時間過的快些,日子能馬上到出嫁日,她雖是賈家的家生子,卻跟著黛玉這麽多年,早把黛玉當成自己唯一的主子了:“姑娘,前兩天薛姨太太病了,聽說挺嚴重的,寶二奶奶接連回去了幾日。”

黛玉忙問是如何一回事。聽紫鵑講完,方說:“我如今不好去看寶二嫂子,你去庫裏取一支百年的人參,並兩斤燕窩,再添些紅棗、銀耳等,給寶二嫂子送去,請她代我轉交給薛姨媽。”

紫鵑應下,去領了東西,去看寶釵。

也是巧了,寶釵今日家去,剛回來,才坐下喝了半杯茶,聽聞紫鵑來了,便忙讓人請了進來。

紫娟身後跟著春纖並秋霜兩個丫頭,都捧著小匣子:“我們姑娘聽聞姨太太病了,不方便親自去探望,吩咐奴婢送些東西來給二奶奶,請二奶奶回去時候帶回去。”

寶釵見是人參等物,心中感嘆,果然是林妹妹,無論什麽時候都如此良善。只是她這個做姐姐的,卻有些對不起當年的結義之情。事到如今,心裏懊惱,也無濟於事。

“你先回去代我謝過你們姑娘,等會兒我親自過去。”寶釵這會兒還有幾樣事情,她連著幾日家去,尤其今天,是臨時回娘家去,還得先去過問府裏的事情,想著忙完了晚上再去瞧瞧黛玉。

待晚間服侍王夫人用了晚膳,寶釵才帶著鶯兒來黛玉院子裏道謝。

因黛玉即將出嫁,賈母思量一番,讓人將榮慶堂背後小跨院收拾出來,因跨院的月亮門上題了“朗月”二字,家裏人提起來,便叫朗月園。

進院子時,守門的秋霜便要通報,寶釵擺了擺手,秋霜便只打起簾子,寶釵進來,見黛玉正寫字,一時想起多少舊事,差點兒忍不住落淚。

“寶姐姐,坐。”黛玉心特意換回了原來的稱呼,她和寶釵之間,與尋常姐妹之間,終究有些不同。下午紫鵑回來一說,她就猜到,寶釵必定晚上是要過來的,恐怕要與自己長談。

寶釵聽見黛玉喚她‘寶姐姐’,一時倒是有些出神:自打自己嫁給寶玉之後,黛玉從未這樣稱呼過自己,她往日都稱呼自己‘寶二嫂子’。

而且,仿佛黛玉的一聲“寶姐姐”,竟將歲月拉回了當初。無論當初有多少不開心,到了今時今日回過頭去看,都只剩下了高興。想當初一起在園子裏作詩喝酒,賞雪看花,哪怕彼此之間有生氣鬧矛盾,現在看來,卻是多麽快活的事情。

如今姐妹們一個一個嫁人,只剩下黛玉和惜春兩個還在府裏,到了下個月初八,黛玉也出嫁了。便只剩下惜春一個了。

想到舊日歡樂,對比如今冷清,寶釵回過神來後,不免就脫口而出:“林妹妹,你可恨我?”

這一個問題,寶釵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在內心的最深處,卻是時常不自覺便要琢磨的一個心結。

黛玉已經將丫頭們都打發了出去,這會兒回答寶釵這個問題時候,很是坦然:“只怕我說不恨,寶姐姐也未必肯信呢。”

見黛玉如此坦誠,寶釵不語,且聽黛玉繼續說下去。

“我對寶姐姐,曾經有過猜忌,只當寶姐姐是內心藏奸之人。”說到這裏,黛玉不由得想,當初這樣的話,她同寶玉說過,如今又親自告訴寶姐姐,看來寶姐姐和寶玉,真的有些緣分。

寶釵卻聽得“內心藏奸”一詞的時候,立刻想到了滴翠亭的事情。她並非有意偷聽,可一聽是寶玉房中小紅的聲音,忍不住悄悄走近。那小紅是管家林之孝的女兒,回過神來之前,她就聽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兒,本想馬上離開,哪知道那丫頭倒是很有警戒心,推開了窗。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借用了林妹妹的名頭。果然騙到了那兩個丫頭。

她並非不後悔,只是這已經是當時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林妹妹孤身一人寄住賈府,再者林妹妹是老太太最喜歡的外孫女兒,這些丫頭們哪裏敢去找林妹妹對質呢?

“後來寶姐姐待我卻是極好,送我燕窩,同我解悶。”黛玉一面說,這些舊事一樁樁都在腦海中浮現,“當初雲妹妹有一句話,我當時覺得也挺讚同,寶姐姐要是我親姐姐就好了。”

寶釵聽後忍不住搖了搖頭:“可如今,雲妹妹已經非常不待見我了。”

寶釵心底是清楚的,當日抄檢大觀園後,為了避嫌自己搬了出去,卻單單留下了湘雲。湘雲本來是隨同自己住在衡蕪苑裏面,如此一來,湘雲不僅僅是落了單,還只能去稻香村與李紈同住。

湘雲自此對自己多了成見,之後賈母接了湘雲來玩,湘雲都幾乎沒有單獨同自己說過話的,其不待見之意,可見一般。湘雲出嫁時,她去添妝,有心同湘雲解釋兩句,卻不想話到嘴邊,自己都覺得虛偽。

黛玉也想到了一件事,那一年中秋,雲妹妹和自己聯句,就直言:“可恨寶姐姐琴妹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必要起詩社,大家聯句。到今日,便扔下咱們自己賞月去了,社也散了,詩也不做了。”

那是湘雲第一次向黛玉抱怨寶姐姐,那一回的抄檢大觀園鬧得實在是有些大,三妹妹那夜氣的打了人,還哭了一場,說來也很不一樣,單單沒有抄檢寶姐姐的屋子。而寶姐姐趕著就搬了出去,動作迅速且又不通知雲妹妹,黛玉能理解當時雲妹妹的生氣。只是她的生氣卻不是這一點,而是自己寄人籬下。後來若非遇到了戴語,真不敢想象。

黛玉聽寶釵如此說,反倒是搖頭:“雲妹妹不過一時生氣,事情過了,也就忘了,她的疏闊性子,是我都佩服的。只是她雖不氣寶姐姐了,可有一句俗語:覆水難收,發生過的事 情,終究不會了無痕跡。”

寶釵一時難忍,落下淚來,忙別過臉,擦了去。

“曾經我很羨慕寶姐姐,無論什麽時候,都冷靜清醒。”這一番話,其實是戴語無意之間吐槽的時候說過,戴語的原話是‘寶釵此人,看起來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可是這樣子做人,有什麽意思?她又不是那種真的一心只圖富貴的人,可以為了名利完全不管不顧,到頭來,心裏還不是煎熬自己’。

黛玉換了一種說法,“寶姐姐的人生,實在是太過清醒了些。太清醒了,難免就讓人覺得無情了些。比方雲妹妹和我,年少時候不知道拌嘴多少次,當時雖惱了對方,可過後就明白,自己也有不對,再見面時,便會想著要和對方和好。”

黛玉在這裏停了片刻,有些話她還是無法說的太直接,但還是想要說出來,於是就說:“往事不可追,既然過去了的事,便不必再想。至於人也好,事也好,凡不過求仁得仁,既是自己所求,不論開花與否,結果幾何,又何怨”

這一句話,卻是結結實實的說到寶釵的心坎上了。

寶釵幾乎落下淚類:“到底是妹妹,說的如此透徹。其實你羨慕我,你不知道,我曾經有多羨慕你。”

黛玉見狀,知寶釵只怕有許多話要說,只點頭做傾聽狀。

寶釵:“士農工商,我們家雖然往常聽著好聽,皇商,可父親去世,家業已經不如從前,哥哥卻渾不知事,你是知道的。他在金陵打死了人,不得已才上京,說著送我來待選,可他出了那樣事故,如何還能選的上呢?母親卻一直溺愛,所以有時候我都想,我還不如一個人無牽無掛來的自在。這麽些年,我處處小心謹慎,但無論我怎麽做,老太太不喜歡我,寶玉就更是厭惡我。我雖嫁過來了,到頭來,卻是一片荒唐。如今因為管家,你瞧瞧得罪了多少人,就是璉二嫂子,對我也是記恨的。”

“自打我嫁過來,我就很害怕面對姐妹們,尤其是林妹妹你。”寶釵只覺得許多話,無處可說,無人可說,“昔日三妹妹有一句話,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可這一句話,哪裏只是三妹妹這樣想呢。我要是個男人,我們薛家家業,何以衰敗至此?我若是男兒,早約束了哥哥,哪裏會讓他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黛玉不免也為這一句話動容,她想到了父親去世時候的情形:那時候,自己也想過,要是自己是個男子,就好了。頂立門戶,讀書立業,苦讀數載,未必不能高中,振興林家門楣。

“不怕妹妹你笑話,我們家的鋪子到如今,已經所剩不多了。百萬家資,這些年也耗費了大半。”寶釵長嘆,“我今兒臨時家去,便是蝌弟說,想帶著母親回金陵去。京裏頭的鋪子,這些年虧空許多,內務府與戶部的生意早就沒有了。母親在京裏,不時想起哥哥來,又傷心一場。金陵的鋪子雖說不如以往,可到底經營多年,還有街坊鄰居,也能互相照應。”

“能回故裏,何嘗不是一條路呢,說不定能柳暗花明。”黛玉反倒是覺得,京城這地方,官場覆雜,人情淡薄,回老家去,也許會好一些。至少,薛家在金陵,做生意,有幾十年的門路,總比京裏好。金陵的人家知道薛家的大姑娘嫁了榮國府的公子,這公子還有個胞姐在宮裏做娘娘,總得給三分薄面。

寶釵反倒是一怔,忽然間卻笑了:“人人都說我豁達,可細細一想,妹妹才足夠豁達。妹妹眼底心底,是非曲直清清楚楚。我呢,想抓住的東西太多,到頭來發現不過白忙一場。”

寶釵還要說話,就聽得鶯兒在外提醒:“好姑娘,如今也好早晚了,該歇息的時候了。”

寶釵才發現竟已經到了深夜,不免就起身:“妹妹也歇著吧,今晚一席話,我已經是豁然開朗了。”

黛玉點了點頭,一面起身送寶釵。

“妹妹不必送了,也就幾步路,鶯兒提著燈,放心的。”寶釵到了門口,勸黛玉留步。

“嫂子慢走。”黛玉這一次,將稱呼換了,寶釵卻是明白黛玉的意思的。

反倒是鶯兒心中很是疑惑,回到她們院子還忍不住問寶釵:“姑娘今晚和林姑娘談什麽?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只是一些陳年舊事,不過倒是解開了心結。”寶釵不欲多說,方才林妹妹說‘求仁得仁’,其實無論是自己,還是三妹妹,又或者是林妹妹,甚至是太太老太太,全都是如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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