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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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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裴少乙的手指不自覺的顫抖起來,他仿佛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自己胸膛裏翻湧,但是話卻出不了口,他腦子裏傳來陣陣嗡鳴的聲音,直到緩了好半天,雲起企圖叫他繼續趕路的時候,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般。

“少寧。”

少年話音剛落,對面而立的女子疑惑的將目光投過來,原本家中是不會讓她外出的,最近邊疆兵荒馬亂,只要有一點的風吹草動,最受苦的永遠都是他們這些流離失所的百姓。

但是今日她要是不出來找點吃的,恐怕家中嬸嬸就要被餓死了!自從自己母親死後,一直是嬸嬸帶著自己過活,還有祖母,當年來邊疆的一百一十二人如今就只剩下了她們娘仨。

“小公子喊誰?我不叫少寧。”女孩澄澈的目光不像是撒謊。

少女雖然如今已經十幾歲,但是稚氣未脫,再加上營養不足,顯得比同齡人更加嬌小,但是裴少乙卻好似突然得了失心瘋一般,上前一步壓制住內心的激動用力握住女孩的肩膀,激動道:“你就是少寧,不,我不會認錯的!”

雲起擔憂的拍了拍裴少乙,生怕他再嚇著對面的女孩,這少乙一向聰明,便也比同齡人沈穩,除了遇上江簡的時候會暴躁一些,其他時候都很正常。

今日這是突然怎麽了?

“少乙,姑娘都說認錯了,你是不是看錯了?”雲起也覺得這邊疆和京城八竿子打不著,怎麽可能這麽巧就遇上認識的人了?

裴少乙卻什麽話都聽不進去,眼前的女孩那雙眼睛,那副樣子,和與自己離別之前的裴少寧,並無二致,哪怕時間過了這麽久,久到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的家人就是被流放在邊疆來的。

但只要一眼,他還是可以認出自己的妹妹,哪怕她已然長大!

“你祖籍是建業,四歲那年跟著家族一起流放到邊疆,你母親霍氏和裴家是兩門聯姻,你父親在你兩歲的時候戰死沙場,隨後你便被大伯家撫養,對且不對?”裴少乙擲地有聲的聲音響起,那些從前難於開口的事情,如今竟然也能如此自然的脫口而出。

這段連自己都已經快要刻意拋至腦後的事情,如今就這麽赤裸裸的擺在自己面前,自家滿門清廉,父親嚴厲母親慈愛,大家族中也從未如同其餘家族一般骯臟,多的是相互扶持,可是最終卻被用一紙貪汙罪,滿門流放。

裴少寧驚訝的看著裴少乙,她雖然當年不怎麽記事,但是有些事情也能漸漸明白,可是這些被他們家深埋在心中,從未與邊疆人提起的事情,眼前的少年又是怎麽知道的?

“哥...哥?”女孩試探的叫了一聲,好似貓叫一般,這個陌生的稱呼令裴少乙頃刻間雙眼淚流,他從前跟著瞎眼婆婆在廟裏躲著的時候,曾經無數次幻想,會不會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了他們家還在京城,父母健康。可是後來一次次的現實告訴他,裴家是真的沒了。

雲起和歷書對視一眼,雲起這才趕忙道:“你沒有上過戰場,哪怕不跟著我們去也沒關系的,等我們回來,你再跟我們好好講講。”

他們幾人年齡相仿,又一起生活在平峰寨裏,關系自然沒的說,這時候雲起拍了拍他,和歷書毫不猶豫的翻身上馬,他們知曉在這亂世當中還是親人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所以他們願意為裴少乙開路。

裴少乙從驚訝與感動當中回神,正色的囑托道:“不要從谷底往上走,一定要從高地走。”

二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疑惑,這他們是去偷襲的,不就應該從谷底走才能不引人註目嗎?這從高地走是為何?但他們都沒有提出疑問,而是點點頭再次上馬策馬離開。

裴少乙:“我母親呢?你們來了以後是不是一直都在一起?”

他迫不及待的問道,裴少寧的目光肉眼可見的低落了下來,她雖然對眼前的哥哥有所印象,但也僅僅停留在四歲以前有個男子會時常逗弄自己,其餘的實在是不多。

但是嬸嬸卻確確實實撫養自己許多年,視如己出。

*

月落黃昏,外面響起三聲布谷鳥的叫聲,裏面寂靜無比的院子突然被推開一個門縫,顫顫巍巍的身影走了出來,裴少乙激動的跑了上去。

“阮阮。”裴奶奶試探性的問道。

裴少寧輕聲哎了一聲,去開那道矮小的木門。

大魏當年派兵將他們趕到了這裏,裴大人在獄中沒過多久便暴斃了,裴家那麽多家眷顛沛流離了一路早就病的病傷的傷,上面有人又故意為難,能活著到邊疆不錯了。

所有被流放的人一開始是在專門設立的塔裏關著,和在牢獄裏沒什麽區別,但是後來邊疆起了戰爭,大魏節節敗退,終於有一日駐守的大魏官兵丟下了他們跑了,他們家也不過只剩下了十幾人。

再後來躲躲藏藏,有幾次也遇到了官兵,他們本就是被流放的罪人,自然也不敢尋求自己國家的庇護,敵國的就更不用說了。

最後也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印象當中,和藹威嚴的祖母,如今如同一個普通農家婦女一般,滿臉都是蒼老與溝壑。

眼淚奪眶而出,根本無法控制。

“祖母……”

裴少乙輕聲喊出口,對面的老婦人一楞,看到了少寧旁邊的少年,第一反應是警覺,在上下打量了少寧之後,這才開口。

“這是你在路上遇見的人嗎?”

家破那一日,裴少乙不過七八歲,如今的模樣確實是變了,也不怪祖母認不出來。

“祖母,我是少乙。”裴少乙張了張嘴,突然覺得有些近鄉情怯,明明眼前的人是自己盼了十幾年才見到的人,可是真到見到的時候,他突然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什麽少乙,少乙是誰?”出乎意料的,老婦人沒有半分驚訝,反而神色平靜的看向少寧。

她年輕的時候也是大戶人家的當家主母,哪怕落魄了多年,躲躲藏藏,身上還是有一股子倔強。

但那雙清明的眼睛裏,再也沒有了盈盈的笑意,看著他輕聲叫著:“我們少乙,日後一定出人頭地,比你爹還厲害。”

老婦人警惕的審視裴少乙,他衣著華貴,不像是普通難民,說不準是朝中派來的刺客。

裴少寧在來到邊疆之後便被改名為陳阮,也幸好是這戶陳姓人家收留了他們,只不過可惜這戶人家後來還是死於戰爭。

陳阮黝黑的瞳孔慌張了一瞬,她不知道應該怎麽向自己的哥哥解釋,自從大伯死於牢中的消息傳出,祖母的精神狀況一直不是很好。

再後來族中的人一個個死在了他們身邊,祖母便開始健忘,有的時候甚至會連她都忘記,更別說是十幾年不見的裴少乙。

陳阮壓低聲音耐心解釋道:“祖母病了,有的時候神志不清,也記不得人。若是知道你是哥哥,恐怕一會兒又要犯病了。”

他們家當年將裴少乙留在京城,就是為了希望裴少乙有朝一日可以為家中翻案,可是一個七八歲的少年,還是罪臣之後,連活下去都是困難,哪來的能力翻案?

裴少乙覺得自己口中苦澀不已,他看著祖母滄桑的面孔,最終揚起一抹微笑:“方才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邊疆迷路,幸得姑娘相助,此番前來是為感謝,多有叨擾。”

他壓下眼中的淚花,眼前卻是那一年傍晚,在裴府院子裏,他坐在祖母的腿上,天真的問道:“為何我要叫少乙,乙就是第二名,為何不能叫少甲?”

祖母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輕聲說:“因為人們不喜歡比自己能力更強的人,甲是第一名,會惹人妒忌,招來禍端。乙很好啊,僅次於甲,也不會太過出風頭,人啊,還是要學會斂住鋒芒。”

那個時候他不懂祖母眼中的苦澀,後來在他每一個睡在破廟的夜裏,他都會回憶起這段話,父親就是那個什麽都要爭第一的人,所以他惹人妒忌,招來禍端,整個裴氏都要陪葬。

眼前的老婦人,這才收起了眸中的試探,像是了然一樣,點了點頭,“既是如此,那便進來吧。只是我們這裏不安全,你待一會兒便也離開吧。”

“好。”裴少乙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大越突然出兵,在邊疆戰線上的禪城雲城水城均有所動靜,那些已經被占領走了的城池,如今卻成了敵軍的大本營。

沈將軍恨得咬牙切齒,卻也知道按照現在的實力,他們根本無法從正面贏過大越。

別人幾年的精兵強將,不是他們這些才練了一段時間兵的蝦兵蟹將可以比擬的。

突然遠處火光乍現,一聲轟動響起,緊接著地面就像是抖了三抖一樣,幾乎整個邊疆的人都聽到了這一聲爆炸。

遠在蓮花鎮的田三和歷將軍,留在舒城邊的程武,幾乎都聽到了這聲響聲。

江簡擡頭看去,遠處太陽正在徐徐升起,被籠罩的黑夜當中亮起一道光線,不知是天亮了,還是被炸藥照亮的。

那是被雲起和歷書帶著走向後方的一聲炸藥響,隨著這聲炸藥的響起,雲城的城樓頂上開始向下投放混著炸藥的滾石。

一時間,整個戰場的局勢被扭轉,那些還在梯子上往上爬,風頭正勝的大越軍隊,被打了措手不及。

江簡將蒙格的頭顱一斬而下,乘勝追擊!原本低迷的大魏軍隊,在這一刻仿佛被點燃一般,叫囂著沖了上去。

天光乍亮,這場戰爭卻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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