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彗星撞地球

關燈
彗星撞地球

重新回沁園居之後,許驍澈發現一件事。

祝澄其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不在意他。

她是對他有興趣的。

比如,她會偷偷觀察他。

放學後,她明明可以回家或者留在教室寫題,但祝澄會去籃球場看他打球。

混在女生堆裏,不說話,視線卻只放在他一個人身上。

教室裏,她一向低著頭悶在自己座位上,可聽到他和別人聊天的聲音,她會無意識停下手中的筆。

她裝得很鎮定,可心不在焉的小動作還是被他盡收眼底。

她會對他產生好奇。

雖然許驍澈不知道身上那點吸引了她,至少已經是個不錯的征兆。

知道她在註意著自己,許驍澈最近幹啥都特別有幹勁兒。

在每次進球後的第一眼,他都會下意識先看向她。

也會因為偶然間的一個對視,心跳加快,獨自開心好久。

但許驍澈也感覺,祝澄很怕他。

有一次他去天臺曬太陽,祝澄剛好在那裏。

頂層的風很大,她帶著耳機聽歌,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四散,她跟著旋律輕晃身體,是很罕見的活潑與生動。

他的動靜還是太大,驚擾了她。

祝澄在飛揚的發絲中回頭,笑容也隨之凝固在臉上,像是面對闖入私人領域的不速之客。

兩人進行了一場沒話找話的聊天。

最後在心照不宣之下,默契地提出離開。

許驍澈發現,她似乎不習慣和他單獨相處。

天臺是其一,電梯是其二。

他們是鄰居,又是同班同學,生活軌跡極其相似,免不了在上下電梯的時候遇見。

每次在開合的金屬門之間窺見對方的臉,他們視線相撞的那瞬間,女生纖瘦的身體發生極細微的一次顫栗,透出一股如受驚兔子一般的惶然。

她大腦思緒的飛速運轉掩藏在她僵硬的肢體語言之下,許驍澈猜到她應該是在思考如何同他打招呼。

於是他率先揚起一個笑,非常體貼地主動表達出友好,“哈嘍,又遇到了。”

她那雙漂亮的瞳仁中到處瀲灩的水光,像是碰撞過後,琉璃杯盞中搖晃的酒液。

祝澄生疏地回應著他的熱情,胡亂點頭,“好、好巧。”

許驍澈便不再找話題。

她緊張,難道他就不緊張嗎?

他其實也不知道怎麽和她相處。

在相互打招呼之後,他就很少說話了。

平常能說會道的技巧消失得一幹二凈,他只剩下了一種對暗戀對象最純粹的不知所措。

他在心裏瞻前顧後地思考每個舉措是否妥當,最後就成了現在相顧無言的樣子。

可是許驍澈覺得不說話也很好。

他很享受和她獨處的每一個瞬間。

電梯轎廂很容易給人帶來透不過氣的感覺,可她身上似乎總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在這樣封閉狹小的空間內刺激著他的鼻息,像是在無形之中按摩著他每一寸神經。

他以為他們會維持這樣不尷不尬的關系整整一年。

可事情還是會在某些時刻迎來轉機。

不記得是哪次的周五,那天晚上沒有晚自習,許驍澈痛痛快快打了一場球。

回沁園居之後他就快速進了浴室,沖掉身上黏膩的汗水。

那時候是傍晚六點鐘左右,從早到晚的天氣都很晴朗,夕陽把整座城市暈染成橘粉色。

浴室的窗戶外,遠闊天空漂亮得不像話,霞光的色澤斑斕絢爛,投影在鋥亮反光的瓷磚地板上。

許驍澈的心情不自覺變好。

他覺得這樣的天氣很適合出門,吃個飯散個步什麽的。

可剛才餓昏了頭,回家的路上就已經把外賣給點好。

許驍澈有些懊悔,打算洗完了去看看手機能不能退,門鈴正好在這個時候響起。

許驍澈心裏納悶,外賣這麽早裏到了麽?他記得剛才點的時候還顯示半小時之後。

可是也不會是別人。

爸媽沒說過今天要來。

許驍澈剛好沖完一遍澡,隨手把褲子套上,帶著一身水汽,邁步去開門。

因為太急,他都沒穿衣服,少年光裸著上半身,手握在門把手上,開了一道小縫。

他伸出手,打算把外賣拿進來。

“謝”字剛說出口,他還沒意識到哪裏不對。

門外突然響起很大的動靜,來人像是猛然退了一步,伴隨著詫異的一道女聲。

“你……”

很熟悉的聲線。

是祝澄。

許驍澈心下一驚,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什麽,才把門徹底打開。

“抱歉,沒想到是你。”她的身形隨著開門的動作一點一點出現在視野,許驍澈親眼看到還是覺得不可置信。

欣喜若狂之外是莫大的疑惑。

他想不到她為什麽會突然找他。

關門待客不是禮貌行為,可許驍澈此刻又發現,好像這樣也不是特別禮貌。

他沒穿衣服。

少年剛從浴室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皮膚呈現出一種被蒸過之後的溫熱,耳根連著脖頸都是一大片的紅。

他光裸著上半身,暴露在空氣中的每一寸肌肉都有一種被看見的興奮,身體內產生出不受控制的異樣,許驍澈不自覺地把線條繃得更緊。

“有事兒嗎?”

他克制住內心的紊亂,盡量用平穩的聲線同她開口。

這個時候回去穿衣服就顯得有些矯情了。

大大方方讓她看,也沒什麽的。

許驍澈垂眼,目光落在她的臉。

試圖解析她的每一個表情。

祝澄紅著臉,沒好意思把視線落在他身上。

她貌似想說話,卻被這一刻的氛圍噎得無法出聲。

祝澄咬了咬牙,突然抓起他的手,把一個質地堅硬冰涼的東西塞給他。

她渾身的體溫也有些燙,確認他握住之後,一聲不吭地轉身跑回了家。

許驍澈楞怔地就在原地,被她碰過的手像是由一團火給點著了,然後燎原之勢席卷全身上下。

手裏是他的機械表,此刻許驍澈才想起來已經有好幾天沒找到了。

大概率是落在了天臺上。

被她撿到了。

隔壁的門重新緊閉,許驍澈回想她剛才落荒而逃的背景,失笑出聲。

握著那塊機械表,他的手掌攤開又合上,想象她那只柔軟小手搭在上面的觸感。

許驍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裸的上半身。

女生不是都喜歡這種身材麽?他應該不算差吧,再怎麽樣也是個加分項。

他在原地思考半晌,笑容愈發明顯。

愉悅已經被他明明晃晃寫在了臉上,許驍澈身子終於動了動,關門,轉身回房。

腳步都是輕快的。

許驍澈隨手扯出一條毛巾開始擦頭發。

接著,心裏又冒出一個想法。

那他以後是不是,能多在天臺落幾次東西呢?

只要她撿到了,她就會主動找他講話。

許驍澈承認自己這個套路有些心機,但心機點怎麽了,不耍點小聰明怎麽和她產生交集?

有想法就要付諸行動,許驍澈後來把校園卡、耳機、鋼筆等小物件故意扔在了天臺。

幾乎隔三差五就會發生一次,時間間隔被他分配得很均勻。

然而,祝澄再也不會主動來找他,親手送回去。

頂多是在電梯裏口頭提醒。

許驍澈有些想不明白。

她還是很怕他麽,或者說,被他光著上半身的那次嚇到了?

為了避免諸如此類的尷尬事件發生,所以她再也不打算敲響他家的門。

許驍澈覺得這個猜測很符合她的性格。

所以,連這樣也會害羞嗎?

他想起祝澄那天緋紅的雙頰,像是天邊可愛的霞光。

她的每個反應好像都能踩中他的心。

許驍澈心底的那些喜歡,總是在這樣的小發現裏加深一點,再加深一點。

許驍澈不自覺笑起來。

此刻是課間,夏康礎正在發作業,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被他這詭異的笑容嚇了一跳,動作突然慢下來。

“驍澈,”他語氣覆雜地出聲,收到許驍澈一記疑惑的視線,夏康礎這才遲疑地開口,“你最近真的好奇怪……”

“有什麽奇怪的?”許驍澈反問。

夏康礎認真想了想,訥訥開口,“……你這段時間總是莫名其妙開始笑,最近有什麽事情很開心嗎?”

許驍澈沒有否認,間接承認道,“有那麽明顯嗎?”

“……”夏康礎嘀咕,“你自個兒照照鏡子就知道了,快把笑容收一收吧!”

許驍澈摸了摸臉,更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想到她就開心,他有什麽辦法。

見夏康礎還在發作業,許驍澈接過他手中剩下的,嬉皮笑臉地岔開話題,“哎老夏你也累了,我幫你發完算了。”

一直到許驍澈拿走作業開始發了,夏康礎都沒意識到任何不對勁,他搖搖頭,好像自動略過了剛才的疑惑,“那我先去操場了?”

下節是體育課。

“行,行。”許驍澈隨口應。

成功把問題糊弄過去的許驍澈翻了下手中的這沓作業,眼尖地在裏面發現了祝澄的名字。

把其他人的飛速發完,他帶著單獨的那本往教室後頭走。

祝澄在睡覺。

高中教室內,課間補覺這一行為實在太正常了。

可是在許驍澈的印象中,祝澄似乎很少會像這樣趴在桌面上,一動不動地埋著臉。

許驍澈走到她旁邊就停了。

在他的視線中,只能看到她毛絨絨的碎發下,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

教室裏人已經走得差不多,大家三三兩兩地結伴下去上體育課。

窗開著,陽光像是流淌的小溪,照射進教室內。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作業本的聲音。

祝澄此刻睡得很好,脊背的曲線隨著呼吸的頻率,發生著很細微的上下起伏。

許驍澈不忍打擾,私心想讓她多睡一會兒。

可如果只把作業本放在她的桌子上就走,又少了一個能和她說上話的機會。

他們在學校裏的交流總是很少很少,許驍澈不想放棄任何一次。

他決定等一會兒。

她正對著太陽,如果醒了突然睜開眼,肯定覺得不舒服。

許驍澈輕手輕腳地跨過她前面的椅子,走到她另一邊,他為她擋住陽光。

時間在流淌,教室裏除了他們之外已經不剩下任何人。

雖然祝澄不習慣和他單獨相處,可是許驍澈很喜歡。

即使不說話,即使是這樣單方面看著她,守著她睡覺。

他已經很滿足。

可是馬上就要上課了。

許驍澈看了眼表,離體育課的集合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從教室去操場還要走至少兩分鐘的路。

他必須得把她叫醒了。

許驍澈在腦中搜刮著一個盡量溫和的方式,以免突然嚇到她。

他手撐在祝澄的桌子上,慢慢俯身,又在一定的距離內停下。

他輕聲開口。

“祝澄?”

底下的人動了動。

學生時代的每一個課間,覺都是睡不安穩的,半點風吹草動就能驚醒偷偷補覺的人。

所以,沒等他發出第二聲呼喚,祝澄已經醞釀著起身,慢慢恢覆意識。

她的身子一點一點直起,隨後擡頭,睡眼惺忪地望過來。

看到許驍澈的那瞬間,她的表情有些茫然,但之前不是驚嚇。

許驍澈松一口氣,看來她的潛意識裏對他的畏懼並不大。

祝澄斂眸,辨認此刻局面。

她的耳尖慢慢紅起來,像是一塊漸變的瑪瑙玉石,紅色被有層次地染上。

在她的視線中,許驍澈逆著光,身體的輪廓像是被金邊鑲上一圈。

許驍澈提醒:“馬上就要上體育課了。”

祝澄緩慢地眨了眨眼,顫動的長睫恍若振翅蝴蝶。

見她半晌沒回話,大約還是處於剛醒的懵懂中,許驍澈直起身子,拉開和她之間的距離。

“還有,”他用手指了指剛才放在她桌上的作業本,“數學作業發下來了,放這兒了。”

祝澄的意識終於回籠,足以支撐起正常的社交。

她禮貌地點頭,“好,謝謝你。”

許驍澈抿著薄唇,沒回話。

他沒理由待下去了,祝澄也不會願意和他並肩去向操場,所以他完成作為一個普通同學可以做出的提醒,接著便下了樓。

許驍澈故意走得很慢,為了等她。

沒過多久,果然聽到輕快的腳步聲,跟在他的身後。

許驍澈又低頭,勾著唇笑起來。

剛才那點不開心,很輕易地一掃而盡。

在他們為數不多的交流中,“謝謝”是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詞。

許驍澈不喜歡聽到這句話,同時也非常清楚自己只能等到這個答案。

所以還是會對這句話產生期待。

期待下一次在什麽時候。

體育課。

兩人踩點到達集合地點。

之後還稀稀拉拉地來了三五個從小賣部趕來的人,老師也好脾氣地沒算他們遲到。

這是高二的最後幾節體育課,課上還是會教一些內容。

高三就不會了。

高三的體育課要麽改成自習,要麽宣布自由活動,給學生放松。

今天教的是排球。

示範之前,老師忘了眼一班不太整齊的小方陣,輕“嘖”一聲,“這樣,給你們兩分鐘,把手上的單詞書、蘋果、麻辣、水杯等和教學內容無關的物品,統統放在右手邊的臺階上。快,兩分鐘!”

本就不規整的方陣徹底亂了起來,許驍澈視線跟隨著祝澄,看她把她那個奶白色的保溫杯放在了臺階某處,平坦而幹凈的地方。

她放完就回去,和他擦肩而過,許驍澈站在她剛才的地方,把自己那瓶運動水杯放在了她的旁邊。

在一個集體中,人們總是很喜歡把個人所有物,放在離親近的人更近的地方,例如杯子。

這是潛意識和動作語言。

重新集合之後,體育老師擡了擡手,示意大家湊近點看。

“大家插空站,不用管隊形,保證每個人都能看到我的演示,可以嗎?”

無論哪門科目,只要老師脾氣稍微好點,課堂氛圍都會很鬧騰。

人群中瞬間傳來窸窸窣窣的抱怨聲,“這樣會很擠的,今天這麽曬,身上全是汗!”

“是啊,站在一起太熱了!”

體育老師仰頭看了眼天上的太陽,他的頸間一滴汗珠順著動作滑下,一時也有些為難。

“……這天氣確實太熱了,大家盡量克服一下。好了,看這邊,不要分神了。”

大家一邊說著好曬,一邊繞著體育老師圍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圈,方便聽他的講解。

許驍澈往祝澄那邊看了一眼,相比於旁邊幾個正在抱怨“好曬”的人,她表現得過於安靜了。

可是她似乎也被太陽照得不舒服,低頭腦袋點頭。

她擠不到陰涼地,只能任自己暴露在陽光的炙烤中,許驍澈默默站過去,挪到她旁邊,給她擋太陽。

他高了她一截,肩膀寬闊,在他過來的那瞬間,影子完全覆蓋了祝澄的。

祝澄像是察覺到什麽,擡頭望了望,對上許驍澈視線。

她沒想那麽多,不會認為他是特意過來的。

她只覺得,剛好因為許驍澈的到來,灼人的太陽沒有直接照到她身上,於是莞爾一笑。

那笑容很快,許驍澈還沒來得及記在心裏,她又重新收回視線。

心突然跳的很快,許驍澈擡手掩了下唇,也情不自禁帶上笑意。

這節課學的是墊球,老師反覆叮囑手型和位置,大概講解了十分鐘,便宣布分組練習。

一班是雙數,而男女生分別是單數,這就意味著註定要有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成為一組。

祝澄還沒反應過來,女生已經結成對。

她無措地站在原地。

許驍澈逐漸從她的後側方挪到了她的旁邊。

等人都組得差不多了,他側頭,像是隨口般提出建議,“我們倆一組?”

祝澄仰頭看他,反應過來之後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如釋重負地松口氣。

“那謝謝呀。”

這件事本身不存在什麽謝不謝的。

但祝澄加上了這樣的感情色彩,是因為她在心裏認為許驍澈幫她解了圍。

除了她之外,周圍人似乎也是這樣覺得的。

許驍澈沒多做解釋。

所有人的誤解掩蓋了他的本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因為喜歡她。

老師在講解的過程中說,排球墊球是在手腕上十公分的部位。

許驍澈看見祝澄把衣袖挽了上去,露出纖細的兩條胳膊。

女生的肌膚是肉眼可見的細膩。

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白得晃眼。

許驍澈低垂著眼,長睫遮蓋住他的眸,沒人發現他目光掃過去的那瞬,眸色漸暗。

他深刻懷疑,祝澄的這個部位一折就斷。

在老師的指令下,兩兩練習墊球。

其中一個動作,是拿排球“砸”對方的手,具體是在剛才所講解的墊球部位。

許驍澈沒忍心用力,特意輕了一點。

手還是紅了。

她的膚色真的很白,能透出手腕處藍青色的血管。

在這樣的底色之下,那抹紅就變得更加刺眼。

祝澄抿著唇承受好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

“許驍澈,”她輕聲叫著他的名字,聲線帶著點抖,“你輕一點。”

“我……”他一噎,突然說不出話。

此情此情,加上她剛才的那句話,他有一瞬間產生了不好的聯想,稍縱即逝。

內心羞恥像是有火在燒。

他唾棄自己。

他僵硬地動了動指節,語氣艱澀中透著點委屈。

“我在輕了。”

他真的特意放輕了一點。

可是還是沒想到……

“抱歉。”他把排球遞給她,“換你砸我吧。”

祝澄的手特別小,剛才能被他單手控住的排球,在她手上就顯得特別大。

她雙手抱著,對著眼底那雙結實有力的手臂,開始他們的練習。

她使不上力。

許驍澈感覺跟撓癢癢似的。

受不了。

真的特別受不了。

晚上,許驍澈做了一個夢。

咳咳。

之前提到過的,第一次冷水澡哦,就是在這裏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