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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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04.

書吟盞從垃圾桶裏翻出了那副眼鏡。

她昨晚還完好戴著眼鏡,此刻已經碎的七零八落。

鏡片和鏡框徹底分離,幾條裂口邊緣泛起白條,左邊的眼鏡腿甚至斷成了三小截。

這“死無全屍”的樣子太過不忍直視。

實在是讓人難以想象,踩下來的那一腳,到底得使了多大的力。

......

而罪魁禍首這會兒站在對面,表現得雲淡風輕,安靜地低著頭,連眼皮子都沒掀一下。

就挺無辜的模樣。

“......阿謹啊,”書吟盞嘆了一口氣,好奇地問:“你是怎麽踩到的,能給它踩成這樣?”

江枕眠拿著玻璃杯倚在餐桌邊,眼睫低垂著,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淡聲道:“不知道。”

行吧。

把手裏的“殘骸”扔回垃圾桶,書吟盞拿起桌上的新眼鏡,晃了晃。

她戴上眼鏡,嘴角一彎:“謝謝阿謹。”

江枕眠略一擡眼,少女臉上的溫柔笑意,便這麽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腦海中。

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兒。

片刻後,隨手扯下掛在脖頸的耳機線,低聲:“嗯。”

“對了。”書吟盞突然想到一件事:“前幾天程叔叔讓我問你,你今年回江家過年嗎?”

“不回。”江枕眠答的很快。

書吟盞點頭,餘光瞥見少年的表情,一怔。

江枕眠漫不經心地戴上耳機,目光又清又淡,平日裏就沒什麽情緒的臉,此刻顯得更冷漠。

其實書吟盞多少能了解江枕眠的心情。

剛帶回江枕眠那會兒,他可能三天都說不了一句話,整個人看起來很孤僻。

陰郁,死寂。

那時候的他像是把自己封閉在荒涼孤島。既拒絕人進來,也阻止自己出去。

兩人就這麽在一個屋檐下,互不打擾地度過了好幾周時間。

直到又是一個雷雨夜,書吟盞起床喝水,無意間看到江枕眠瑟縮在角落,才隱約了解到點自己撿回來的小男孩,那些枯草燎原般的曾經。

- -

江枕眠原本叫程謹。

是他父母曾經給他取的名字。

他的父親程建華嗜酒如命,脾氣還很差,經常醉酒回到家,揚起拳頭就往小小年紀的江枕眠身上砸。

程建華雖然脾氣差,偽裝的卻很好,對外一直都是溫文爾雅的形象,皮囊也生得好看。

而江枕眠的媽媽江珍莎,國際知名的大提琴手,一次偶然遇見了程建華。

男人風度翩翩,長相上乘,家財萬貫。

幾乎是毫無疑問的,江珍莎對程建華一見鐘情了。

兩人也恩愛過一段時間,在江枕眠的記憶深處,還是能回想起父母互相甜言蜜語的畫面。

卻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程建華突然變了。

從一開始的整夜整夜不回家,到最後喝的爛醉如泥,回到家便是破口大罵。

江珍莎是音樂家,浪漫主義者,最信奉緣分。程建華變成這樣之後,她曾試圖改變過。

沒成功。

只換回程建華的怒吼和無數句的“滾”。

江珍莎“滾”了。再沒有半點猶豫。

在很平凡的一天,江枕眠下樓吃早餐,對面江珍莎叫住他,姿態依舊優雅。

她拉過江枕眠,溫聲細語地通知:“媽媽要走了,我們不會再見面,以後你就當我死了。”

十歲的小江枕眠蹲在地上,眼圈有些紅,跟她覆述自己媽媽的這句話時,嗓音還帶著稚嫩,面色卻平靜如水。

那是,真的很無所謂的表情。

書吟盞挺震驚。

又心疼,又驚訝。不可置信的。

一個十歲的孩子,到底是經歷過多少絕望和難過,經歷過多少父母無休止的爭吵,才會在說起時,麻木到仿佛是個局外人。

她沒有辦法去想象。

那一夜之後,兩人像是無形中拉近了距離,都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

守著滿身的傷痕,彼此取暖。

程建華也來找過幾次江枕眠,得不到好臉色,後來也就放棄了,只是定時會給他一筆錢,防止江枕眠餓死。

跟書忠國是那麽的像。

- -

窩在書桌前畫了好幾天,終於趕在除夕的前一天把粗略線稿完成。

書吟盞捏了捏肩,拿過一旁剛充滿電的手機。

剛解鎖屏幕,主界面的微信圖標多了紅點,顯示有好幾條未查看的信息。

全都是徐影發過來的。

-【過年期間學校宿舍停水停電,所以我住進了你家附近的酒店。】

-【今晚有空出來玩。】

-【帶上你們家的小帥哥。】

書吟盞笑了下,回覆:

-【好。】

徐影立馬回了她一個“等你”的表情包。

兩人又閑扯了幾句。

書吟盞下樓的時候,江枕眠靜靜地坐在沙發,垂著頭,手裏把玩著手機。

他聽見動靜,撩起眼皮看過來。

書吟盞從桌上拿起一個橙子,去廚房洗了把水果刀,搬了跟小凳子,坐到垃圾桶前。

指尖扣著刀背,她開始削橙子皮:“徐影今晚找我出去,你要一起嗎?”

“嗯。”江枕眠低應了一句。

書吟盞把削好的橙子遞給他,想了想,斟酌著開口:“明晚就是除夕,徐影一個人住在酒店,我們今年跟她一起過年,行嗎?”

江枕眠掰橙子的動作一頓,抿了抿唇,將橙子掰開成兩半,放到桌上。

隨後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上樓。

像是在無聲抗議。

書吟盞沒忍住笑了下,看了眼他放到桌上的橙子,還是站起來,跟著走上樓。

臥室門沒關。

少年坐在電腦前,黑色的耳機掛在脖頸,這個角度看過去,冷白和純黑碰撞,側臉線條有些清冷,垂著眼時,長睫在眼下投出兩扇陰影。

書吟盞象征性地叩了叩門。

江枕眠頭也沒擡。

她嘴一彎又想笑,但還是盡量忍住了,走到他身邊,蹲下來,輕輕喊了句:“阿謹。”

江枕眠這回總算有了點反應,眼皮掀了掀,悶聲道:“不要。”

書吟盞仰著頭:“徐影一個人在酒店,過年很孤單,如果你不想,可以給我個理由嗎?”

江枕眠不說話了。

只是一雙漆黑的眸靜靜地看著她。

書吟盞嘆了口氣,對少年這般模樣已經見過很多次,卻還是沒什麽抵抗力:“我知道了。”

江枕眠呼吸一重,側過頭,握住鼠標的手緊了緊,指關節瞬間泛了白。

“如果你想,那就去吧。”

他聲線有點沈,字音吐的緩,像是被氣息勾帶出來,還殘留著餘溫。

書吟盞一楞。然後笑起來:“沒關系的,阿謹不想去的話,那就不去了。”

江枕眠垂了垂眼:“那你呢。”

“我也不去。”書吟盞笑著說:“但過年那天我們得一起去吃頓飯。”

江枕眠沈默兩秒:“好。”

- -

出租車在馬路上疾馳。

下車的時候,書吟盞抱了抱臂,有些冷。

她就穿了件毛衣,外套落在家裏忘記拿了,這會兒風又大,吹到身上冷進骨子裏。

身前的地面忽然覆過一片陰影,隨後,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黑色的長款男士羽絨服。

下擺到她的腳脖子處。

羽絨服上殘留著淡淡的薄荷味,強勢地縈繞著,充斥在她鼻尖,書吟盞拽住袖口。

她轉身,將外套從身上拿下來,還給江枕眠:“你自己穿吧,容易感冒。”

少年裏面穿得比她單薄,此刻就一件黑色衛衣,目測還是沒加絨的那種。

江枕眠接過來,沒理會她的話,又將衣服披上她肩膀,隨後用掌心壓住,垂眸看她。

意思很明確,不穿就不走。

書吟盞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能讀懂他的眼神,或許是這麽多年相處的默契。

“快進去,不要冷感冒了。”

書吟盞嘆了口氣,也算了解他性子,還是穿上了。然後拉著他手臂往裏走。

江枕眠跟著走在後邊。

他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書吟盞扣著自己手臂的纖細手指上,眨也不眨。

徐影坐在最裏面一桌。

她點完菜,腦袋一擡,就看見了書吟盞拽著個人高腿長的少年走過來。

那少年的長相格外出挑,兩側鬢發理的很短,額發卻有些長,帶了點卷,乖順地搭在眼簾前,整個人的氣質安靜又漠然。

挺酷的。

徐影沒忍住吹了個口哨。

書吟盞坐到她對面,江枕眠在書吟盞旁邊坐下。

徐影摸著手機,劈裏啪啦一頓打字,完了擡起頭,朝對面的書吟盞使了個眼色。

-【你們家小帥哥百看不膩啊,真的是賊養眼,這顏值無論看幾次都驚艷。】

書吟盞點開微信就看到徐影這段話。

她抿唇笑了笑,剛想回點什麽,徐影又發了條信息過來,內容卻讓書吟盞渾身一僵。

-【要我說,你們兩這麽多年處在同一屋檐下,你就沒想過,自己收了這個妖孽弟弟?】

書吟盞睫毛斂了斂,楞楞地盯著這條信息,一時間腦子裏一片空白。

旁邊的江枕眠似乎是有所察覺,偏頭看過來。

書吟盞眼疾手快,有些慌亂地鎖掉屏幕,裝作若無其事地迎上他視線。

心裏卻因為徐影的那條信息掀起了一陣波瀾。

江枕眠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墨色的眸子,雙眼皮褶皺很深,眼尾線天生偏長,側頭望過來的時候,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書吟盞反應慢半拍,回過神後,嘴角下意識地一彎,朝他笑了笑。

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像是突然地,無糖的氣泡水裏面被扔進了顆草莓糖。

有點猝不及防,又似乎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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