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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柩山狩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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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柩山狩獵場

明明上午的時候還是晴天,路上不知為何又下起了小雨。

淅淅瀝瀝的聲音沖刷著車窗。

祝棄霜偏過頭,冰冷的手上傳過來一點他人的溫熱,來自三十三。

三十三握緊了他的手。

三十三現在用的是原本在學校的男生形象。

他原本的形貌並不女氣,是比起一般男生還結實的少年,打籃球的手較之祝棄霜還大些。

他平時大大咧咧慣了,這時候卻有些無措,只能幹幹巴巴地重覆:“小霜,你沒事吧?”

祝棄霜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嗯,沒事。”

前面開車的李懷屏也沈默極了,通往臨柩的這條路他沒親自開過,因此得更加專心,他還是忍不住從後視鏡裏觀察祝棄霜的表情。

比起一臉緊張的三十三,祝棄霜的臉上反而缺乏表情,消瘦的臉上平淡如水,像一座冰冷而又精美的雕像,看不出一點緊張,但李懷屏能感覺到他不對勁。

車裏逐漸安靜下來,導航沒有感情地播報:“前方五百米直行,即將到達目的地:臨柩山自然狩獵場。”

他將車緩緩停下,前面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山林和泥濘的山路。

李懷屏關掉導航。

“到了?”三十三趴在窗子上皺了皺眉:“這附近連房子都沒有。”

“這是臨柩山的最外圍。”李懷屏表情認真地滑動手機:“裏面導航沒用,信號也很弱,等我找電子地圖。”

“不是吧……”三十三表情一瞬間變得很奇怪:“這地方。”

“所以一般人連獵場外圍都進不去,必須得有獵場官方的電子地圖才行。”李懷屏擡頭,問起三十三未盡的話:“你剛剛想說什麽?”

“太奇怪了吧。”三十三嘴唇動了動:“有種不好的預感,而且那個……”

他用餘光不斷地瞟祝棄霜蒼白的臉,不好將話說得那麽直白:“認領那個,不一般是在警察局嗎?怎麽會在這種地方。”

李懷屏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頓,過了半天才說道:“臨柩山附近沒有警局。”

三十三眼睛瞇起,不知道在想什麽。

祝棄霜從接到那通電話起就安靜得嚇人。

不僅是祝棄霜,李懷屏也被祝引川的噩耗嚇了一跳。

論誰聽見才見過不久的人突如其來的死訊,心裏都不會太平靜的。

明明那天在病房裏看到的祝引川還一切正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更讓人不可置信的是,打電話的那個人說出的地點,是距離長溪市千裏之外的臨柩山狩獵場。

祝棄霜眼睛還受著傷,祝引川怎麽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一條生命,怎麽能被一句話就這樣輕飄飄地否定?

李懷屏直到現在還像做夢一樣,更願意相信這是什麽誤會或者惡作劇。

打電話的男人沒說太多,只是讓他們過來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哪怕這是個惡作劇,他們也無法無視,最後還是出現在了這裏——還好今天他開車了,李懷屏松了一口氣。

無論發生了什麽,現在這裏最痛苦的,無疑是坐在後面看似冷靜的祝棄霜。

祝棄霜眼睛在上個副本受傷,不能視物,卻又在這種最無助的時候突然接到家人的死訊、

哪怕稍微代入一下他的處境,李懷屏都有些無法接受。

他還不知道祝棄霜父母雙亡,只有祝引川一個家人,如果知道了,怕是更不知要如何開口安慰。

李懷屏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餘光掃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圖:“前面就是紅玉樓。”

祝棄霜終於轉過頭,他看不見前面,摩挲了下手裏的戒指。

車前的叢林裏已經顯現出紅白高樓影影綽綽的樣子,李懷屏主動解釋道:“獵場中心,客人住宿玩樂的地方,這裏面並不只是狩獵的地方。”

“南紅玉,北黑樓。”三十三倒是比他知道得多,語氣沈沈的:“說的就是南北兩大銷金窟,我才知道紅玉樓就在臨柩。”

他們倆家裏多多少少都有些關系,三十三即使沒來過這種地方,也聽說過一些。

祝棄霜反倒全然未知,只聽兩個人語氣,就知道不是什麽簡單的地方。

他面上不顯,手指卻越掐越深,直到手心泛紅都不自覺。

……到底發生了什麽。

祝棄霜的手微微下移,捂住了肚子,胃裏泛起一陣抽痛,鼓動著他的太陽穴,像拉鋸一般折磨著每根神經。

疼痛夾雜著混亂的思考,他幾乎要失去思考現實的能力。

車緩緩停在門口,三十三小心翼翼地抓著他手臂,帶著他下車。

祝棄霜雖然換了感受之眼,但只能感受到有熱量的生物,頂多能模糊看見沾染了人體溫的物體,除此之外看不見任何死物,本質上還是半個瞎子。

從三十三的反應裏,他能猜測到紅玉樓應該相當宏偉豪華,但他從周圍感受到的聲音卻恰恰相反,寂靜極了,簡直像一座死樓,沒有任何酒店或會所應該具備的熱鬧氣息。

祝棄霜開啟了感受之眼,不著痕跡地在面前掃了一眼,不遠處許多紅色人影,模模糊糊地幾乎連成一片,裏頭的人並不少。

走到門口,周邊的寂靜才終於被打破,服務員還沒來,一個陌生而年輕的少年聲音先截住了他。

“誰啊?”少年的聲音顯然是沖他而來,那道聲音離他越來越近。

他後面那句卻顯然不是對他說的,傲慢又充滿了不耐煩:“長不長眼睛,也沒到比賽的日子,我們在還放別的人進來?你們紅玉樓是要倒了?”

“抱歉,是吳先生讓我們今天開門的。”緊接著響起女人道歉的聲音。

祝棄霜望向聲音來源,少年身上的溫度在他眼裏構成了一個紅色影子,因為離得很近,那影子也很清晰——是個大概一米七幾,頭發有點卷的少年。

那少年的聲音楞了下,聲音提高了些:“吳玉榮!”

“幹什麽?”一個懶懶散散、略有些啞的男聲在不遠處回應了他。

祝棄霜不動聲色地往那邊望過去,他已經聽出少年口中的吳玉榮,就是不久前電話裏的男人。

吳玉榮走到門前,越過李記玟,一眼就對上了祝棄霜那張臉,失言了一瞬。

站在前門的少年生得身材高挑又修長,面上病態的蒼白還未消退,顯得他跟一張白紙似的,蒼白又虛弱。

這人似乎是祝引川身邊的人,可吳玉榮還是將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長到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冒犯了。

這少年看上去年紀和李記玟相仿,長相雖然不是娃娃臉,但仍有種通透的少年感,讓人眼前一亮,還有就是——他長得太好看了,吳玉榮這種天天流連美人鄉花天酒地的少爺,也忍不住多看幾眼。

“問你呢,吳七。”李記玟打斷他的思量,上下打量了祝棄霜一番,臉色有些不大好:“你的客人?這個時候你還帶人進來?”

“不是。”吳玉榮將視線往上擡,看了眼祝棄霜眼睛上的繃帶,語氣有些不確定:“這是,祝引川的……遺孀?”

跟在祝棄霜後頭進來的三十三一來就聽到了他說的這句,臉色一變。

“你他.媽的說什麽呢?知道遺孀是什麽意思嗎你就亂講。”三十三眉眼冷厲,把祝棄霜攬到身後。

吳玉榮挑了挑眉,將手裏的煙掐滅:“那我怎麽說,這位是祝引川金屋藏嬌的小金絲雀?”

三十三臉色發青,緊緊地握住祝棄霜的手,他不知道祝棄霜現在心裏怎麽想的,更沒想到這男人會說這麽混不吝的話。

“我的名字是祝棄霜。”祝棄霜打斷了兩人的對峙,聲音放得很慢,足以讓吳玉榮聽見他的每一個字:“祝引川是我的哥哥,是你打電話告訴我,他出了意外。”

吳玉榮到嘴邊的混賬話被他霜雪似的語氣釘在了原地,煙灰燒到了指頭上,他卻毫無反應。

李記玟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弟弟?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他有個弟弟。”

他看向吳玉榮,吳玉榮看向他,兩人眼裏都是如出一轍的驚疑。

吳玉榮是打電話過去了,但他也不知道對面是誰。

祝引川的手機沒設密碼,一打開,電話簿和微信裏都只置頂著一個人,其他人連對話框都沒留,備註的那個名字是小霜。

小霜小霜,多親昵的備註啊,哪像那個人平時那不近人情的作風啊。

吳玉榮聯想到祝引川在車上打的那通電話,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個小霜是他的小情.人。

吳玉榮本著人道主義精神,當然要通知一下。

結果面前這漂亮到不像人的少年說,他是祝引川的弟弟?

這是什麽情趣嗎?

他走上前幾步,想抓過祝棄霜的手,還沒接近祝棄霜的身體就被他躲開,訕訕道:“怪不得都說盲人感覺靈敏得很,算了,時間不多了,我帶你去看他的屍體。”

“屍體”。

腦子有些混沌,但捕捉到吳玉榮嘴裏的那個詞,又倏然冷卻下來。

祝棄霜冷冷地看著面前的影子,只感覺身處一場滑稽又拙劣的戲劇,虛假得不可思議。

李記玟開口,卻上前一步攔住了三十三:“讓他一個去就行了,你的這些朋友在大堂等。”

李記玟在祝棄霜和三十三看不到的角落,隱晦地向吳玉榮使了個眼色。

祝棄霜就像一個旁觀者,冷靜地操控著自己的身體,甚至能站在另一個角度,聽到自己冷靜又輕柔的聲音:“三十三,你在這裏等李懷屏進來吧。”

他急切地想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並不想再和李記玟他們爭論,直接順了他的心意。

三十三站定,臉上卻浮現出不安,他倒不擔心祝棄霜的安危,只是憂慮他現在的精神狀況。

自從聽到祝引川死了這句話之後,祝棄霜就感覺腦子飄飄的,仿佛踩在棉花上,沒有任何實感。

他是不是還在監獄裏沒出來,也許……這只是他在副本世界裏做的一個夢。

從他接了電話後就再也沒開過口的A1說道:“經檢測,你現在意識清醒,身上沒有任何buff,距離下一季節目錄制,還有十天二十一個小時零六秒。”

可這一次,祝棄霜沒有對進入錄制的倒數時間產生任何反應,也沒有回應A1。

他安靜地跟在名叫吳玉榮的男人身後,男人帶著他坐電梯,祝棄霜通過人影判斷電梯的走向是往下的。

吳玉榮顯然是個健談的人,話一句接一句,不給他任何插嘴的機會。

“咳,祝引川,你哥哥。”吳玉榮似乎還不怎麽相信他說的話,砸了下嘴,解釋得很艱難:“前兩天我們一堆人不是過來玩嘛,那天晚上下雨,我們就沒去打獵。”

“結果第二天發現,他人不見了,我們在林子裏找到他,已經……臨柩山林子裏頭可都是大型野生動物,呃,後面的你知道了。節哀,發生這種意外,也是沒辦法的事。”

“……”祝棄霜表情木然。

男人的解釋像個被打得百孔千瘡的水瓢,漏洞百出。

吳玉榮話裏話外都與哥哥頗為熟悉,一起來這種地方打獵,彼此之間應該也是相熟的。

祝棄霜仔細地聽著吳玉榮的每一句話,但沒從話裏聽出任何心虛或者其他害怕的情緒,仿佛在說一個和他毫不相幹的人的故事。

吳玉榮看出來這小美人一臉大病初愈的模樣,估計之前還在住院,轉念一想,他知道自己在住院的時候,祝引川跑來這種地方玩樂,心裏得多覆雜。

他尷尬道:“他不是來玩的,是招待客人哈。”

越說越覺得像在找補,吳玉榮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好在祝棄霜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像是根本不在乎這茬。

看祝棄霜一直低著頭不說話,臉上又大半是繃帶,看不清表情,吳玉榮只好轉移話題道:“你臉上這繃帶,是剛出院嗎?”

電梯叮的一聲,祝棄霜先他一步踏出電梯:“長溪大學防空洞塌陷,被波及了一點。”

他這句話落下,卻讓吳玉榮楞了許久,在電梯門又要合上時踏了出來,語氣古怪地開口:“哦。”

這一層冷氣森森的,和外頭截然不同,吳玉榮推開其中一扇門。

這一層沒有其他活物,祝棄霜只能看到吳玉榮的影子,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如果哥哥他真的死了,為什麽不報警,也不送去醫院,反而擱置在這裏讓他領回去。

吳玉榮走到其中一個移動床面前,語氣此時也有些猶豫了起來“呃,你看看你哥最後一面吧,不過最好別掀上面的布,他……屍體不是很完整,他估計也不會想嚇到你。”

“噢。”吳玉榮突然反應過來,摸了摸鼻尖:“差點忘了你看不見。”

祝棄霜走到他跟前,仿佛想確認什麽似的,對著他定了一會,才僵硬地觸碰床上的白布。

沒有溫度,他只能靠自己的手試探安置屍體的床的位置。

吳玉榮臉上露出些不忍,這樣漂亮而又幹凈的孩子,卻要受到如此殘忍的打擊:“你……看看,看完了,我會聯系殯儀那邊的人過來。”

祝棄霜完全無視了他的話,仿佛連聽都聽不見了一般,在一點一點摸索中,將手伸入白布。

冷的。

沒有溫度。

堅硬的、粗糲的,是人的骨頭,一截連帶著血肉的指骨,上面的寒意順著祝棄霜的手迅速占領全身。

他碰到屍體的那一刻,就無可逃避地感應到,床上的這個人就是他的哥哥。

到底發生了什麽?

沒有人回答他。

祝棄霜像是感覺不到手上濕潤的血似的,緊緊抓住那截毫無生機、如同枯木般的手臂。

吳玉榮嘴裏的話欲言又止,擔心祝棄霜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絲毫不敢大意。

可他像木偶一般,握著屍體的手,就這樣不動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吳玉榮的腿都麻了,才看見祝棄霜的手擡起,竟然扯下了臉上的繃帶。

A1忍不住提醒他:“冷靜一點,就算你這樣……”

繃帶從床上墜下,祝棄霜額頭抵在白色的床單上,無神的眼仁死死地盯著床單下露出的屍體的臉。

吳玉榮說的是大實話,屍體的臉像是被什麽啃噬了一般,半數都是白骨。吳玉榮是見過祝引川的屍體的,可看了幾眼,還是不願意再看。

祝棄霜額頭抵在床前,似乎在說什麽話,但聲音太輕,他一個字都沒聽見。

吳玉榮將臉湊過去,看見了祝棄霜那雙沒有焦點的漂亮眼睛,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裏。

吳玉榮抿唇:“你說什麽?”

祝棄霜嘴唇翕動了一下,輕到不能再輕地重覆了一遍:“我看不見。”

“……什麽?”

他看不見祝引川的臉,也看不見他最後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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