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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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老板，來四個包子。”
“好嘞”接過銅板後，老板給油紙裏多塞了個素包，笑容滿面，“道爺慢走！”
“唔，謝謝。”穿著道袍的容瑜腮幫子被包子塞得鼓鼓的，懷裏抱著一堆零嘴繼續邊吃邊逛。
自從兩年前暴戾無道的太上皇暴斃，當今聖上清除了在京城盤踞了數十年的長生教，冊封了法力高強的國師後，這兩年風調雨順，百姓們不僅不需要每個月上供，要交的稅收也少了三分之二。
一開始新帝大刀闊斧，態度強硬地將長生教驅逐的時候，百姓都對此惶恐不安，更有甚者大罵皇帝昏庸。
但是隨著稅收減少，他們家裏糧食越來越多，也不需要在農忙時節被強征勞役去幹苦力，再加上陛下身邊那位國師確實深不可測，除了那些已經被洗腦得無藥可救的狂信徒外，大家甚至開始主動檢舉漏網之魚。
至於勳貴和世家就更簡單了，長生教在全國各地占了許多土地，他們滾蛋後，收回來的土地可都是可以被封賞下來的食邑，既然長生也輪不到自己，貴族和官員們傻了才反對。
在外面玩夠了的容瑜帶著一堆戰利品，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溜進了皇帝的禦書房。
“怎麽又是催你選妃的。”容瑜繞到玄庭身後悄悄看了奏折的內容，撇撇嘴，“這群人真閑。”
“確實。”對於背後突然多出個人，玄庭已經很淡定了，他的近侍們也見怪不怪，見國師來了，有眼色地主動退下，從不多聽多看。
至於容瑜看了奏折內容，玄庭倒是無所謂，要是容瑜真想幹些什麽，壓根不用親自看，只要別被那堆臭老頭子和禦史看見就行。
他隨手就把那份奏折挑出來，“沒事，我和戶部兵部還有工部尚書說了，要是選妃立後的話必須大辦，那欠你那十萬兩黃金就得先還上，國庫錢不夠，讓他們看著辦吧。”
是幾十萬軍隊不養了水壩官道不修了，還是滿朝文武王公貴族的俸祿不要了，或者你們幫朕把欠國師的錢還上？
“那些宗室和世家都富得流油，就你這個皇帝這麽窮酸，”容瑜把最後一個龍須酥吃掉，一邊喝茶一邊吐槽，“隨便找個開刀的抄家，你不就有錢了？”
“不行哦。”玄庭神情溫柔地伸手揉揉他的頭，又伸手把他嘴角的那一點碎屑輕輕擦掉，“這些人之間利益關系太覆雜，牽一發而動全身，我要是隨便把誰弄下來，就等於是和所有人宣戰。”
“那就都殺了。”容瑜思考問題一向簡單粗暴，也懶得糾結那些彎彎繞繞“你打不過我幫你。”
“謝謝，不過還是不行的。”玄庭輕笑了一聲，“我當然可以都殺了他們，但是誰來填補朝堂上多出來的空缺，誰還願意替我辦事呢，我總不能一個人撐起一個國家。”
雖然勳貴世家們確實是貪得無厭的豺狼，但是也是構成這個國家的磚瓦，在他找到新的堅固磚石替代前，暫時還得讓他們在原位待著。
容瑜思考。
容瑜放棄思考。
算了算了，反正他就搞不懂這些人在想什麽，事事有玄庭操心呢，他每天吃吃喝喝玩玩偶爾幫忙打個架就好啦！
他興沖沖地把今天出去玩找到的新奇玩意兒拿出來，給成天悶在宮殿裏處理朝政的玄庭分享。
而玄庭則笑著安靜又耐心地聽他講，然後在容瑜說累的時候給他遞茶。
“你都好久沒時間陪我玩兒了。”容瑜說完後，很不滿地哼了一聲。
此時的他還是在山上待了十多年，下山後又一直被玄庭保護的天真少年，雖然見過那些腌臜醜惡的人和事，但卻從來未曾為此困擾過。
玄庭無奈，他倒想陪容瑜到處瘋玩兒啊，這不是情況不允許麽。
於是他只好哄心上人：“過兩天昭明就回來了，蠻族那邊應該能老實一陣子，讓她陪你玩兒？”
那，也行吧，容瑜撇撇嘴，雖然不滿玄庭沒空陪他了，但容瑜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相反，他這些年跟著玄庭見過太多事，太清楚玄庭這樣的君主，對於下面的黎民百姓有多重要了。
那時候容瑜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而玄庭也答應他，等到清除那些被養得滿腦肥腸的宗族勳貴，將各地世家藩王和推向對立，為姓宋的篡位改朝換代做好鋪墊後，他就假死離開。
不過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就連作為同謀的容瑜和玄月一開始都被他嚇壞了，親手將祖宗創下的基業拱手送人，兩人當時震驚沈默了半天後——
玄月：“皇兄你是真的不怕死後到了地府，被太祖他們吊起來打啊……”
容瑜則更加簡單明了：“瘋了吧。”
作為皇族甚至是本朝皇帝，親自葬送一朝氣運，容瑜已經開始思考，他要是直接把人煉成役鬼，會不會比玄庭死後下地府好點兒。
“我已經決定了，”玄庭本人反倒輕飄飄滿不在乎，“大周已經是間到處漏風的破屋了，就算拼死補，也就是讓它茍延殘喘幾年，等我死後，宗族中又有誰能撐得起來？”
雖然不太敢告訴容瑜和昭明，但玄庭自己能感覺到身體在逐漸敗壞，再加上太醫診脈的結果，他恐怕連而立之年都撐不到，到時候天下大亂，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還不如直接推了房子重建。
再說了，身為玄氏子孫，他和妹妹昭明從小就在厭惡南家和皇後的靈帝的刻意授意下，被欺負得毫無皇室尊嚴，七八歲的時候更是目睹親生母親被活活打死。
玄庭十二三歲的時候被勒令去給母親祈福，卻被追殺侍衛全部慘死，妹妹十三歲就被許配給一個瞎了一只眼還大她七、八歲的男人，那人還是被靈帝奪了功名的。
有這樣的身世和經歷，他真的很難和玄家榮辱與共啊。
嘴上說著玄庭絕壁是瘋了，搞不好要遭報應的，但容瑜還是想用自己的能力幫忙，至少讓玄庭身上的因果少些，到時候地府功過相抵的時候，說不定運氣好點兒就不用受罰了呢？
“好煩！”容瑜想幫忙卻總是被玄庭找各種理由拒絕，他怒道，“幹脆等你死了，我直接把你魂魄扣下來，不用輪回就不需要被清算了！”
容瑜只是一時氣話，玄庭卻楞了楞，思考了幾秒後覺得——這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啊！
喏，就算他好運沒因為大逆不道到了地府被判魂飛魄散，但轉世後，他早就不是現在的他了啊。
“那就這麽說定了！”
“？？？”雖然還是不太明白老頭子說的人該是什麽樣子的，可容瑜有時候總會覺得，比起他，玄庭這個根正苗紅的凡人好像更不像人一點兒。
本來還想罵他兩句的，但是容瑜瞥見了玄庭鬢角的一根白發，還是閉上了嘴，算啦算啦，玄庭已經很累了，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玄庭發覺容瑜的視線停駐在自己鬢角，心臟瞬間就提起來了。
嘶，青松觀的千道長不是說，不會被容瑜發現的嗎？
“你長了根白頭發！”容瑜指著他鬢邊，皺眉道，“讓你成天熬夜處理奏折！”
幸好……
玄庭不以為然：“小事，戶部尚書三十五歲頭發就白了大半，現在年近花甲不是一樣精神得很。”每當有人試圖從國庫多撥點兒預算，戶部尚書的罵人的聲音能比整個朝堂加起來都大。
容瑜說不過他，於是把買來的東西都丟給玄庭後，轉頭就氣呼呼地跑了，和來的時候一樣，沒有驚動任何人。
玄庭沒叫住他，只是無奈又愧疚地嘆了口氣。
這樣就很好了，他是容瑜最好的朋友，至少他還活著的時候是這樣，至於更多的，既然他都活不長了，又何必呢……
回到觀星樓後，被鎖在樓裏的惡鬼妖道們雖然被封住了五感，卻還能用神識感受到容瑜的氣息，於是即使舌頭已經被鐵釘釘穿了，還是憤怒地朝著罪魁禍首咆哮。
容瑜皺眉捂著耳朵：“再吵吵，我就把你們嘴都縫上！”
雖然這種俘虜待遇確實有點兒不人道，但那些自稱長生教的家夥搞出了那麽多聞所未聞且駭人聽聞的符咒術法，實在防不勝防，先前用普通方式封住他們的經脈手腳收押，卻害得負責看守的道士和守軍們慘死。
無奈之下，幾位大師才封住他們的手腳和舌頭，再由容瑜親自看守。
無聊得要命的容瑜掰著手指算數，玄庭這個皇帝就算休沐也有好多事情要做，而昭明和老千還得好幾天才能回來。
雖然想去找那些總是看他不順眼的官員的麻煩，但是他們要是又聯合起來彈劾自己，玄庭又要頭疼了。
坐在塔頂的容瑜悠悠著晃腿，仰頭看著燦爛的星空，算啦算啦，他再等等，等到玄庭把事情都處理完，他們就能回山上去啦。
這兩年玄庭忙得時常頭疼，容瑜心想，等回了山上，不用平衡各方權勢，不用絞盡腦汁籌錢修這個補那個……到時候玄庭的頭疼病肯定很快就會好的！
當時的容瑜就是這麽打算的，所以，當玄庭提出讓他和昭明一起去找失蹤的公主玄筱，並順路調查某個藩王封地內似乎有長生教餘孽時，他完全沒有多想。
於是等他和昭明找到玄筱的屍體，清除了餘孽後，在回京的路上便收到了姓宋的送來的，玄庭給他們的遺書，還有某個宗族子被推上帝位的消息。
玄庭早就清楚自己活不久了，不管是因為過度的操勞，還是狂妄地想要改天換日。
在死去之前，他早就給兩人找好了退路，姓宋的簽了血契，謀反成功後想要翻臉不認人也不可能，所以容瑜和玄月只需要躲過這幾年就好。
容瑜楞楞地盯著那封信，他完全看不進去內容，反覆思考的只有一句話——玄庭死了？
為什麽會死掉呢，老頭子說，凡人老了就會死掉的，可是玄庭他明明很年輕啊，他連三十歲都沒有啊，應該還有好多好多年可以活才對啊……
“容瑜哥……”昭明死了兄長，打擊不可謂不大，但是她好歹是深宮長出來的。
從前母親死於非命，南家滿門抄斬也挺過來了，這會兒要比容瑜冷靜不少，還能勸他：“皇兄他……人死不能覆生，你別太難過了，不然皇兄他在下面也不會安心的。”
“我要去地府！”容瑜攥緊了那封信，“不能讓地府審判他！”
容瑜不知道地府究竟會怎麽決定，大逆不道枉顧血緣親族和自家祖宗，違背天命謀劃終結一個垂暮的王朝，地府會怎麽判他？
是功過相抵，還是魂飛魄散？
“昭明，你先回山上保證自己安全，然後等老千來找你。”他堅定道，“我去地府把他找回來！”
反正他本來就是不被天道承認，不入輪回的怪物，無所謂逆天改命的報應。
但是昭明卻搖頭：“不行，我得回京城！”
這件事本來就只有七八成的把握，皇兄死得突然，計劃可能需要提前實施，她手上有軍權，必須回去穩定局勢，打消新君的疑心。
容瑜好歹在朝堂混了十來年，昭明這樣回去，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不行！”他已經開始思考要不要直接把昭明打暈，讓老千把人帶回青松觀藏幾年再說了。
昭明和他認識這麽久，當然知道容瑜的死穴在哪兒，她低聲說：“容瑜哥，皇兄他就是為此而死的，我們的計劃必須順利實施，不能讓他心血白費。”
她知道兄長的計劃大逆不道，卻還是和他們一起謀劃，玄家已經沒有能挑起大梁的角色，長生教在各地還有死灰想要覆燃，但天下百姓無辜啊！
容瑜沈默了很久後才開口：“我去地府找玄庭，然後到各地找出長生教餘孽。”
先前他不大肆動手，是因為有玄庭作為皇帝壓著，他們不敢搞事，也免得那些人聯合起來狗急跳墻，但現在玄庭死得突然，要是不盡早清理，誰知道他們又會搞什麽出來。
兩人就此分別，容瑜闖了趟地府，在抓了好些陰差和判官後，終於引出了閻君。
閻君告訴他，玄庭可以順利轉世，不會被判在地府服刑。
“這樣啊，那就好。”容瑜松了口氣，把抵著閻君脖子的匕首收了回來，然後道歉，“抱歉啦，不過誰讓你的手下二話不說就沖上來要打我，打不過還叫人。”
這到底是什麽怪物啊，閻君抹了把汗，看來那所謂長生教搞出的東西，比他們當初設想的還要可怕。
不過見容瑜問完就轉身要走，閻君好奇：“你不想見他？”
玄庭可以轉世，不用在地府受刑，那真是太好了啊。
“……”容瑜沒說話，頭也不回地穿過了被他打碎的鬼門，離開了地府。
容瑜再次見到玄月的時候，他重傷在身，而她也已經毒入骨髓，命不久矣了。
“你也要死了。”容瑜沒什麽表情地說。
昭明公主因為中毒身體清瘦了不少，當然，對外宣稱是得了重病，就連太醫都束手無策，所以她手上的軍權已經被新帝收回，改由當今面前的紅人，新提拔上來的宋仆射掌握。
“我知道啊。”昭明笑著倒了茶喝，“咳咳，本來找不到千道長，我都想著可能做不成了，沒想到容瑜哥你回來了。”
“你想都別想！”容瑜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當初他去地府前先是趕回京城，用了個障眼法帶走玄庭的屍骨燒成骨灰帶走。
但是現在昭明是想做什麽，她要拿自己的屍體和陵墓做局，封印惡鬼！
“謝謝容瑜哥啦。”明明她和皇兄同歲，卻總愛叫比她還小幾歲的容瑜哥哥，昭明愧疚地想，仗著容瑜把她當妹妹，自己這些年欠了不少人情啊，都不知道下輩子不知道夠不夠還的。
雖然總是嘴硬，但容瑜才是他們中，最看不得無辜者枉死的人，所以他會答應的。
半個月後，昭明長公主去世，滿朝文武百官商議後，新帝賜其軍禮下葬，又迫不及待地將公主的寶馬墨玉收入宮中，為皇帝坐騎。
然後，容瑜又離開了京城，不久在某個荒山上，他見到了被挖了眼睛後，又被野獸啃噬了大半的，千澤道長的屍體。
容瑜什麽都沒想，只是平靜地將他送回了青松觀後，又繼續奔赴下一個地方，去找剩下的長生教餘孽，清除他們留下的惡鬼邪術。
再然後，過了好多年，他遇到了那些人狗急跳墻的反撲。
但是被封印前，容瑜卻很是淡然，姓宋的已經謀反成功了，天下百姓都過得不錯，他也該好好休息了。
容瑜昏昏沈沈地想，反正又不會死，等到封印的法力破了，他變成惡鬼去找玄庭的轉世吧。
到時候一定要先嚇他一大跳，誰讓這個沒良心的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死掉了，害他一個人在這世上游蕩那麽久。
真的，好無聊啊……
千年後。
“哇哦——”來南庭和容瑜家裏叫人回家吃年夜飯的南月，正好撞見了兩人在把壞掉的床從房間搬出來。
南月笑得別有深意：“你們昨晚幹什麽了，老實交代！”
南庭翻了個白眼：“把你腦子裏的黃色廢料清一清。”
一天到晚想什麽呢這是，這妹妹不能要了。
“我覺得是這床的問題，誰家床一巴掌就被拍散了啊。”容瑜不服氣地據理力爭，試圖證明責任不在自己。
南庭一向雙標沒原則：“嗯，下次換個好點兒的床。”
有一說一，午睡做噩夢，然後醒來就一氣之下一掌拍碎了床，他是不是該慶幸他和容瑜偶爾吵架的時候，容瑜沒有氣得動手過？
大年三十的沒有師傅上班，兩個人只能自己把一張大床從樓上搬下來，南月怕被抓苦力，提醒完兩人記得回家就跑路了。
“呼，還差多少？”容瑜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其實搬床簡單，重要的是容瑜拍碎床板後，滿地都是木屑灰塵，甚至有幾塊地板也碎了，打掃起來比較費時間。
南庭把他臉上的汗擦幹凈，然後退後幾步，心虛地輕笑著說：“其實我剛才想起來，之前那套著火的房子好像重新裝修過了，我們可以直接去那兒住，等過完年再找家政公司來打掃就行。”
容瑜：“？”
容瑜：“！”
容瑜：“……”
容瑜把手上掃把抹布一扔，表情猙獰：“來決鬥啊混蛋！”
“小魚，冷靜，大過年的見血不吉利啊。”南庭敏捷地躲過了男朋友丟過來的掃把，接住抹布，試圖講道理，“我總不能頂著倆黑眼圈回家吃年夜飯對吧。”
“放心吧，”容瑜獰笑著追上去，“你要相信我的技術，保證打完誰都看不出來！”
呵呵，憋多想，這頓打你是一定逃不掉了！
最近在找工作嗚嗚，找工作好難啊，昨天面試的時候旁邊的四位都是牛人，A：我拿過XXX獎項，XXX金獎，參與過XXX項目。B：我獲得過國家級獎學金，每年獲得學校獎學金，在XXX發表過論文。C：我參與過XXX項目研究，在某著名期刊發表的兩篇論文中，以及一項專利，獲得XX金獎。D：我參加過XXX項目，作為XXX助理進行研究，自學C++，JAVA等編程語言……
我不配和他們站在一起，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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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來四個包子。”
“好嘞”接過銅板後，老板給油紙裏多塞了個素包，笑容滿面，“道爺慢走！”
“唔，謝謝。”穿著道袍的容瑜腮幫子被包子塞得鼓鼓的，懷裏抱著一堆零嘴繼續邊吃邊逛。
自從兩年前暴戾無道的太上皇暴斃，當今聖上清除了在京城盤踞了數十年的長生教，冊封了法力高強的國師後，這兩年風調雨順，百姓們不僅不需要每個月上供，要交的稅收也少了三分之二。
一開始新帝大刀闊斧，態度強硬地將長生教驅逐的時候，百姓都對此惶恐不安，更有甚者大罵皇帝昏庸。
但是隨著稅收減少，他們家裏糧食越來越多，也不需要在農忙時節被強征勞役去幹苦力，再加上陛下身邊那位國師確實深不可測，除了那些已經被洗腦得無藥可救的狂信徒外，大家甚至開始主動檢舉漏網之魚。
至於勳貴和世家就更簡單了，長生教在全國各地占了許多土地，他們滾蛋後，收回來的土地可都是可以被封賞下來的食邑，既然長生也輪不到自己，貴族和官員們傻了才反對。
在外面玩夠了的容瑜帶著一堆戰利品，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溜進了皇帝的禦書房。
“怎麽又是催你選妃的。”容瑜繞到玄庭身後悄悄看了奏折的內容，撇撇嘴，“這群人真閑。”
“確實。”對於背後突然多出個人，玄庭已經很淡定了，他的近侍們也見怪不怪，見國師來了，有眼色地主動退下，從不多聽多看。
至於容瑜看了奏折內容，玄庭倒是無所謂，要是容瑜真想幹些什麽，壓根不用親自看，只要別被那堆臭老頭子和禦史看見就行。
他隨手就把那份奏折挑出來，“沒事，我和戶部兵部還有工部尚書說了，要是選妃立後的話必須大辦，那欠你那十萬兩黃金就得先還上，國庫錢不夠，讓他們看著辦吧。”
是幾十萬軍隊不養了水壩官道不修了，還是滿朝文武王公貴族的俸祿不要了，或者你們幫朕把欠國師的錢還上？
“那些宗室和世家都富得流油，就你這個皇帝這麽窮酸，”容瑜把最後一個龍須酥吃掉，一邊喝茶一邊吐槽，“隨便找個開刀的抄家，你不就有錢了？”
“不行哦。”玄庭神情溫柔地伸手揉揉他的頭，又伸手把他嘴角的那一點碎屑輕輕擦掉，“這些人之間利益關系太覆雜，牽一發而動全身，我要是隨便把誰弄下來，就等於是和所有人宣戰。”
“那就都殺了。”容瑜思考問題一向簡單粗暴，也懶得糾結那些彎彎繞繞“你打不過我幫你。”
“謝謝，不過還是不行的。”玄庭輕笑了一聲，“我當然可以都殺了他們，但是誰來填補朝堂上多出來的空缺，誰還願意替我辦事呢，我總不能一個人撐起一個國家。”
雖然勳貴世家們確實是貪得無厭的豺狼，但是也是構成這個國家的磚瓦，在他找到新的堅固磚石替代前，暫時還得讓他們在原位待著。
容瑜思考。
容瑜放棄思考。
算了算了，反正他就搞不懂這些人在想什麽，事事有玄庭操心呢，他每天吃吃喝喝玩玩偶爾幫忙打個架就好啦！
他興沖沖地把今天出去玩找到的新奇玩意兒拿出來，給成天悶在宮殿裏處理朝政的玄庭分享。
而玄庭則笑著安靜又耐心地聽他講，然後在容瑜說累的時候給他遞茶。
“你都好久沒時間陪我玩兒了。”容瑜說完後，很不滿地哼了一聲。
此時的他還是在山上待了十多年，下山後又一直被玄庭保護的天真少年，雖然見過那些腌臜醜惡的人和事，但卻從來未曾為此困擾過。
玄庭無奈，他倒想陪容瑜到處瘋玩兒啊，這不是情況不允許麽。
於是他只好哄心上人：“過兩天昭明就回來了，蠻族那邊應該能老實一陣子，讓她陪你玩兒？”
那，也行吧，容瑜撇撇嘴，雖然不滿玄庭沒空陪他了，但容瑜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相反，他這些年跟著玄庭見過太多事，太清楚玄庭這樣的君主，對於下面的黎民百姓有多重要了。
那時候容瑜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而玄庭也答應他，等到清除那些被養得滿腦肥腸的宗族勳貴，將各地世家藩王和推向對立，為姓宋的篡位改朝換代做好鋪墊後，他就假死離開。
不過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就連作為同謀的容瑜和玄月一開始都被他嚇壞了，親手將祖宗創下的基業拱手送人，兩人當時震驚沈默了半天後——
玄月：“皇兄你是真的不怕死後到了地府，被太祖他們吊起來打啊……”
容瑜則更加簡單明了：“瘋了吧。”
作為皇族甚至是本朝皇帝，親自葬送一朝氣運，容瑜已經開始思考，他要是直接把人煉成役鬼，會不會比玄庭死後下地府好點兒。
“我已經決定了，”玄庭本人反倒輕飄飄滿不在乎，“大周已經是間到處漏風的破屋了，就算拼死補，也就是讓它茍延殘喘幾年，等我死後，宗族中又有誰能撐得起來？”
雖然不太敢告訴容瑜和昭明，但玄庭自己能感覺到身體在逐漸敗壞，再加上太醫診脈的結果，他恐怕連而立之年都撐不到，到時候天下大亂，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還不如直接推了房子重建。
再說了，身為玄氏子孫，他和妹妹昭明從小就在厭惡南家和皇後的靈帝的刻意授意下，被欺負得毫無皇室尊嚴，七八歲的時候更是目睹親生母親被活活打死。
玄庭十二三歲的時候被勒令去給母親祈福，卻被追殺侍衛全部慘死，妹妹十三歲就被許配給一個瞎了一只眼還大她七、八歲的男人，那人還是被靈帝奪了功名的。
有這樣的身世和經歷，他真的很難和玄家榮辱與共啊。
嘴上說著玄庭絕壁是瘋了，搞不好要遭報應的，但容瑜還是想用自己的能力幫忙，至少讓玄庭身上的因果少些，到時候地府功過相抵的時候，說不定運氣好點兒就不用受罰了呢？
“好煩！”容瑜想幫忙卻總是被玄庭找各種理由拒絕，他怒道，“幹脆等你死了，我直接把你魂魄扣下來，不用輪回就不需要被清算了！”
容瑜只是一時氣話，玄庭卻楞了楞，思考了幾秒後覺得——這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啊！
喏，就算他好運沒因為大逆不道到了地府被判魂飛魄散，但轉世後，他早就不是現在的他了啊。
“那就這麽說定了！”
“？？？”雖然還是不太明白老頭子說的人該是什麽樣子的，可容瑜有時候總會覺得，比起他，玄庭這個根正苗紅的凡人好像更不像人一點兒。
本來還想罵他兩句的，但是容瑜瞥見了玄庭鬢角的一根白發，還是閉上了嘴，算啦算啦，玄庭已經很累了，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玄庭發覺容瑜的視線停駐在自己鬢角，心臟瞬間就提起來了。
嘶，青松觀的千道長不是說，不會被容瑜發現的嗎？
“你長了根白頭發！”容瑜指著他鬢邊，皺眉道，“讓你成天熬夜處理奏折！”
幸好……
玄庭不以為然：“小事，戶部尚書三十五歲頭發就白了大半，現在年近花甲不是一樣精神得很。”每當有人試圖從國庫多撥點兒預算，戶部尚書的罵人的聲音能比整個朝堂加起來都大。
容瑜說不過他，於是把買來的東西都丟給玄庭後，轉頭就氣呼呼地跑了，和來的時候一樣，沒有驚動任何人。
玄庭沒叫住他，只是無奈又愧疚地嘆了口氣。
這樣就很好了，他是容瑜最好的朋友，至少他還活著的時候是這樣，至於更多的，既然他都活不長了，又何必呢……
回到觀星樓後，被鎖在樓裏的惡鬼妖道們雖然被封住了五感，卻還能用神識感受到容瑜的氣息，於是即使舌頭已經被鐵釘釘穿了，還是憤怒地朝著罪魁禍首咆哮。
容瑜皺眉捂著耳朵：“再吵吵，我就把你們嘴都縫上！”
雖然這種俘虜待遇確實有點兒不人道，但那些自稱長生教的家夥搞出了那麽多聞所未聞且駭人聽聞的符咒術法，實在防不勝防，先前用普通方式封住他們的經脈手腳收押，卻害得負責看守的道士和守軍們慘死。
無奈之下，幾位大師才封住他們的手腳和舌頭，再由容瑜親自看守。
無聊得要命的容瑜掰著手指算數，玄庭這個皇帝就算休沐也有好多事情要做，而昭明和老千還得好幾天才能回來。
雖然想去找那些總是看他不順眼的官員的麻煩，但是他們要是又聯合起來彈劾自己，玄庭又要頭疼了。
坐在塔頂的容瑜悠悠著晃腿，仰頭看著燦爛的星空，算啦算啦，他再等等，等到玄庭把事情都處理完，他們就能回山上去啦。
這兩年玄庭忙得時常頭疼，容瑜心想，等回了山上，不用平衡各方權勢，不用絞盡腦汁籌錢修這個補那個……到時候玄庭的頭疼病肯定很快就會好的！
當時的容瑜就是這麽打算的，所以，當玄庭提出讓他和昭明一起去找失蹤的公主玄筱，並順路調查某個藩王封地內似乎有長生教餘孽時，他完全沒有多想。
於是等他和昭明找到玄筱的屍體，清除了餘孽後，在回京的路上便收到了姓宋的送來的，玄庭給他們的遺書，還有某個宗族子被推上帝位的消息。
玄庭早就清楚自己活不久了，不管是因為過度的操勞，還是狂妄地想要改天換日。
在死去之前，他早就給兩人找好了退路，姓宋的簽了血契，謀反成功後想要翻臉不認人也不可能，所以容瑜和玄月只需要躲過這幾年就好。
容瑜楞楞地盯著那封信，他完全看不進去內容，反覆思考的只有一句話——玄庭死了？
為什麽會死掉呢，老頭子說，凡人老了就會死掉的，可是玄庭他明明很年輕啊，他連三十歲都沒有啊，應該還有好多好多年可以活才對啊……
“容瑜哥……”昭明死了兄長，打擊不可謂不大，但是她好歹是深宮長出來的。
從前母親死於非命，南家滿門抄斬也挺過來了，這會兒要比容瑜冷靜不少，還能勸他：“皇兄他……人死不能覆生，你別太難過了，不然皇兄他在下面也不會安心的。”
“我要去地府！”容瑜攥緊了那封信，“不能讓地府審判他！”
容瑜不知道地府究竟會怎麽決定，大逆不道枉顧血緣親族和自家祖宗，違背天命謀劃終結一個垂暮的王朝，地府會怎麽判他？
是功過相抵，還是魂飛魄散？
“昭明，你先回山上保證自己安全，然後等老千來找你。”他堅定道，“我去地府把他找回來！”
反正他本來就是不被天道承認，不入輪回的怪物，無所謂逆天改命的報應。
但是昭明卻搖頭：“不行，我得回京城！”
這件事本來就只有七八成的把握，皇兄死得突然，計劃可能需要提前實施，她手上有軍權，必須回去穩定局勢，打消新君的疑心。
容瑜好歹在朝堂混了十來年，昭明這樣回去，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不行！”他已經開始思考要不要直接把昭明打暈，讓老千把人帶回青松觀藏幾年再說了。
昭明和他認識這麽久，當然知道容瑜的死穴在哪兒，她低聲說：“容瑜哥，皇兄他就是為此而死的，我們的計劃必須順利實施，不能讓他心血白費。”
她知道兄長的計劃大逆不道，卻還是和他們一起謀劃，玄家已經沒有能挑起大梁的角色，長生教在各地還有死灰想要覆燃，但天下百姓無辜啊！
容瑜沈默了很久後才開口：“我去地府找玄庭，然後到各地找出長生教餘孽。”
先前他不大肆動手，是因為有玄庭作為皇帝壓著，他們不敢搞事，也免得那些人聯合起來狗急跳墻，但現在玄庭死得突然，要是不盡早清理，誰知道他們又會搞什麽出來。
兩人就此分別，容瑜闖了趟地府，在抓了好些陰差和判官後，終於引出了閻君。
閻君告訴他，玄庭可以順利轉世，不會被判在地府服刑。
“這樣啊，那就好。”容瑜松了口氣，把抵著閻君脖子的匕首收了回來，然後道歉，“抱歉啦，不過誰讓你的手下二話不說就沖上來要打我，打不過還叫人。”
這到底是什麽怪物啊，閻君抹了把汗，看來那所謂長生教搞出的東西，比他們當初設想的還要可怕。
不過見容瑜問完就轉身要走，閻君好奇：“你不想見他？”
玄庭可以轉世，不用在地府受刑，那真是太好了啊。
“……”容瑜沒說話，頭也不回地穿過了被他打碎的鬼門，離開了地府。
容瑜再次見到玄月的時候，他重傷在身，而她也已經毒入骨髓，命不久矣了。
“你也要死了。”容瑜沒什麽表情地說。
昭明公主因為中毒身體清瘦了不少，當然，對外宣稱是得了重病，就連太醫都束手無策，所以她手上的軍權已經被新帝收回，改由當今面前的紅人，新提拔上來的宋仆射掌握。
“我知道啊。”昭明笑著倒了茶喝，“咳咳，本來找不到千道長，我都想著可能做不成了，沒想到容瑜哥你回來了。”
“你想都別想！”容瑜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當初他去地府前先是趕回京城，用了個障眼法帶走玄庭的屍骨燒成骨灰帶走。
但是現在昭明是想做什麽，她要拿自己的屍體和陵墓做局，封印惡鬼！
“謝謝容瑜哥啦。”明明她和皇兄同歲，卻總愛叫比她還小幾歲的容瑜哥哥，昭明愧疚地想，仗著容瑜把她當妹妹，自己這些年欠了不少人情啊，都不知道下輩子不知道夠不夠還的。
雖然總是嘴硬，但容瑜才是他們中，最看不得無辜者枉死的人，所以他會答應的。
半個月後，昭明長公主去世，滿朝文武百官商議後，新帝賜其軍禮下葬，又迫不及待地將公主的寶馬墨玉收入宮中，為皇帝坐騎。
然後，容瑜又離開了京城，不久在某個荒山上，他見到了被挖了眼睛後，又被野獸啃噬了大半的，千澤道長的屍體。
容瑜什麽都沒想，只是平靜地將他送回了青松觀後，又繼續奔赴下一個地方，去找剩下的長生教餘孽，清除他們留下的惡鬼邪術。
再然後，過了好多年，他遇到了那些人狗急跳墻的反撲。
但是被封印前，容瑜卻很是淡然，姓宋的已經謀反成功了，天下百姓都過得不錯，他也該好好休息了。
容瑜昏昏沈沈地想，反正又不會死，等到封印的法力破了，他變成惡鬼去找玄庭的轉世吧。
到時候一定要先嚇他一大跳，誰讓這個沒良心的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死掉了，害他一個人在這世上游蕩那麽久。
真的，好無聊啊……
千年後。
“哇哦——”來南庭和容瑜家裏叫人回家吃年夜飯的南月，正好撞見了兩人在把壞掉的床從房間搬出來。
南月笑得別有深意：“你們昨晚幹什麽了，老實交代！”
南庭翻了個白眼：“把你腦子裏的黃色廢料清一清。”
一天到晚想什麽呢這是，這妹妹不能要了。
“我覺得是這床的問題，誰家床一巴掌就被拍散了啊。”容瑜不服氣地據理力爭，試圖證明責任不在自己。
南庭一向雙標沒原則：“嗯，下次換個好點兒的床。”
有一說一，午睡做噩夢，然後醒來就一氣之下一掌拍碎了床，他是不是該慶幸他和容瑜偶爾吵架的時候，容瑜沒有氣得動手過？
大年三十的沒有師傅上班，兩個人只能自己把一張大床從樓上搬下來，南月怕被抓苦力，提醒完兩人記得回家就跑路了。
“呼，還差多少？”容瑜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其實搬床簡單，重要的是容瑜拍碎床板後，滿地都是木屑灰塵，甚至有幾塊地板也碎了，打掃起來比較費時間。
南庭把他臉上的汗擦幹凈，然後退後幾步，心虛地輕笑著說：“其實我剛才想起來，之前那套著火的房子好像重新裝修過了，我們可以直接去那兒住，等過完年再找家政公司來打掃就行。”
容瑜：“？”
容瑜：“！”
容瑜：“……”
容瑜把手上掃把抹布一扔，表情猙獰：“來決鬥啊混蛋！”
“小魚，冷靜，大過年的見血不吉利啊。”南庭敏捷地躲過了男朋友丟過來的掃把，接住抹布，試圖講道理，“我總不能頂著倆黑眼圈回家吃年夜飯對吧。”
“放心吧，”容瑜獰笑著追上去，“你要相信我的技術，保證打完誰都看不出來！”
呵呵，憋多想，這頓打你是一定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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