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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試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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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試險

一個假期不見,教室裏大家見面都吵吵嚷嚷、笑笑鬧鬧。直到坐後門的同學轉頭和班主任對視,一瞬間的寂靜後,整個教室噤聲。

班主任嚴厲地掃視過教室,緩步走上講臺,打開保溫杯喝一口水後:“一個寒假過去,就靜不下心了?”

眼見學生都老實地悶頭不說話,他才滿意地點點頭。問班長:“作業檢查了嗎?”

班長還在掛念剛才沒決出勝負的五子棋,大聲回應:“還沒有。”然後被班主任瞪了,“那你們剛才在搞什麽?還不趕緊檢查作業,我有幾點要說一下。”

聽到班長喊課代表一起來檢查作業,洛思明才反應過來班主任來了。她桌面攤開的是本文學名著,洛思明也不急,一邊佯裝認真地聽講,一邊慢條斯理地把書收好。

洛思明慢吞吞地從第一排開始檢查。果不其然,有許多同學完成得極其敷衍。她已不會把此事當成自己的責任,他們認不認真學,和她有什麽關系。只要試卷一眼晃過去寫了字,洛思明通通當完成。有人忘了寫語文老師布置的《邊城》續寫,她還好心地提醒一句:“記得補上,老師要收上來看的。”

周博浩和張煜雲看到她過來都笑嘻嘻的,兩人一個聲稱卷子丟了大半,另一個坦然遞來,一翻,直接只寫了選擇和古文翻譯。洛思明見他倆表情已然心知肚明,無奈地搖搖頭,一邊翻看一邊吐槽,“就這麽不喜歡語文呀?”兩人一個給她遞了顆糖,一個拆著糖紙往嘴裏扔,含糊不清地:“做這些東西太沒意思了。”

洛思明聽到這話,慢條斯理地反問:“想必你下次語文上一百三不是問題咯?”

周博浩狡辯:“我可沒有這樣說。”

“太強了啦,想必一定是嫌語文太簡單了才覺得作業沒意思的吧。”洛思明挑眉,語調陰陽怪氣。周博浩還沒想好反駁,她又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語調甜膩,“我相信你可以的,加油哦。”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她心裏門清,這倆人無需操心,各有自己的安排,學校布置的作業本就不適合所有人,最終裝模作樣地看完就走了。自然也就沒有註意到周博浩楞怔的表情,和張煜雲若有所思的樣子。

洛思明拆了糖紙,把糖丟進嘴裏,青蘋果味兒,甜得剛剛好。檢查到最後一排,李秋塵作業擺在左上角,本人則在寫著什麽東西,似乎是沒察覺到有人過來。洛思明也沒出聲,默默拿起來翻看。出乎她意料的,手裏作業是完整的一套,卷面幹凈,字跡整潔。但她什麽話也沒說,輕輕放下就走了。連一般檢查完後的“檢查完了”都沒有。

“你說,她們是不是真的……吵架了?”周博浩目睹完全程兩人毫無交集,扭頭問張煜雲。

張煜雲收回視線,“她們平時不就這樣嗎?說不定私下商量過。”

“我昨天和老李在書店也遇到她了,當時她們倆氣氛就有點奇怪。”周博浩還是有點想不通。他一直感覺得到,洛思明分寸感很重,談戀愛以後,剛才那樣的玩笑,絕不會和他開的。

“兒孫自有兒孫福。”張煜雲不忘占口頭便宜,“你別瞎操心了。”

“我才不是……”周博浩反駁到一半,又訕訕地停住。“算了算了,不摻和她們的事情。”

二人談話結束,洛思明剛好檢查完所有作業,回到座位捧著臉發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恰好灑在她的頭發上。洛思明看著桌上的光斑,眉仍是彎的,眼睛卻不似平常那樣彎,頗有幾分憂郁悵然。

同桌以為她是因為作業檢查生氣,拍拍她,“不要因為作業生氣啦,大家不想做,也會好好學語文的。”

“啊,什麽?”洛思明回過神,未答先笑,牽過同桌的手來玩,輕輕捏她的指尖。“我只是很驚訝,居然只有我一個人完全沒寫作業誒,大家都好聽話哦。”

她捕捉到對方眼裏的訝然,笑得更歡,“以為我不開心嗎?晨晨這麽關心我,好感動。”

被她逗弄的同桌嫌棄地抽回手,“壞女人。”

“哎呀,知道了也不要說出來嘛。”

嬉鬧過後,教室裏聲音減弱,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寫字和翻頁聲。經過兩年的訓練,這群新高三學生的自覺性和紀律性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只是表面上看似風平浪靜,仍然有人內心泛起陣陣波瀾。

洛思明仍在糾結先前的問題,剛才的理由只是用來應付同桌,這問題又太隱晦,並不適合讓別人明白。

明明是她提的分開,也是她不知如何面對所以選擇回避,現在卻糾結對方冷淡的表現,她是不是太自作多情?洛思明略不齒自己的虛榮,既不想被對方牽絆,又想對方最好久一點放不下她,好像這樣就能在感情裏同樣爭出個輸贏。

但她要這樣的贏有什麽用呢。洛思明默默想,挪了下凳子,恰好躲過照進來的陽光。真正重要的輸贏只有那張排名表,她會贏得這場勝利,所有人都必須看著她贏。

感情的輸贏沒有戰利品,但學習有。

洛思明一心一意地重覆做題—糾錯—做題的流程,她不僅要最後的勝利,還要達到勝利的路上也全是鮮花與明珠,在所有人艷羨的目光裏光鮮而理所應當地摘下果實。因此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紮實,沈甸甸的臺階越壘越高,無法再看清來時的路。

事實證明結果和過程有時沒有必然關聯。開學考試洛思明反倒下滑幾十名。洛思明瞥了眼成績單自己名字那欄,樂觀地想:好歹沒掉出第一考場,只不過下次從進門坐到角落而已。

只是故人的得意比自己的失利往往更令人難受。李秋塵這次不僅是班級第一,也是年級第一,哪怕本人並沒有半分得意炫耀的表現,洛思明也感到如鯁在喉。

班主任照例一批一批拉人訓話,洛思明渾水摸魚地點頭應和,忽然被問這次失利原因,她實話實說:“其實我覺得我這次挺努力的,心態也正常,不知道為什麽考得沒以前好。”

她態度如此誠懇,語氣也絲毫不見失落,班主任滿意她大將之風,寬慰道:“一次考試算不了什麽,你能不受影響證明你心態好,大考不緊張,是好事。再去找找問題,穩定了就好。”

他話語一轉開始表揚李秋塵,這個學生他從入學起就非常滿意,不惹事不鬧事,為人低調成績優異,除了有些特立獨行,不過這個年紀的孩子也正常。

洛思明順著所有人的視線目睹李秋塵反應平淡的回應,沒有被誇獎的羞澀,也沒有對班主任的殷殷期許表示下次一定再接再厲。他站得很直,垂著眼,明明神色如常,卻仿佛一切都置身事外,沒什麽能感染他,整個人顯出一種精致的冷漠。

洛思明還看到話題轉變時,幾個同學憋笑的神情和暧昧的眼神。

原來她們兩個的名字已經被綁定得這麽深,甚至比她對李秋塵的感情還要深。洛思明收回視線,再一次不後悔分手的決定。這種自動聯想的功能,留給輸入法就好,別再留在大家的腦子裏了。

而且,李秋塵也沒有大家想的那麽喜歡她。洛思明在心底又補了一句。開學她意識到這一點時有點失望,還有點不甘心。只是洛思明向來善於開解自己,她將其歸咎於時間可消化的難題,於是拋之腦後,這會觸發關鍵詞,又拎出來曬曬,反覆提醒自己,加快流程。

洛思明在辦公室內面對班主任的囑托乖巧稱好,這次不是敷衍辭令,放學回家路上她一直在思考本次發揮不佳的原因。

是因為沒學好嗎?她首先否定掉這條。如果她現在還沒學好,那麽這將近一年的努力豈不是付諸東流?

是因為粗心大意嗎?也不是。她以前還有些驕傲自滿的小毛病,在邁入頂尖高手領域後,越來越意識到習慣的重要性,痛定思痛痛改前非,極少再犯這些常見卻致命的失誤。

是受感情影響嗎?洛思明不樂意承認,又不得不承認,的確有一部分影響,不長期也不致命。哪怕再反覆提醒自己不要再在意,也偶爾會想到他冷淡的神情。為什麽她受影響下滑,他能完全不受影響呢?

是他本來付出的感情不夠多,還是他抽身的速度太快?洛思明停在樹枝下的玻璃牌旁,今夜月光本來很明亮,此時剛好一片雲遮住月亮,她緊繃的神情在暗淡的光影陰翳異常。

好奇會引誘獵物落入陷阱,也會讓人墜入情網。洛思明體驗過後者,明知後果無法預計,卻在感情消散後,在聯結斷開後,再次對他產生好奇。

俶爾,她緩緩擡頭望著月亮,露出一個日常使用的,逢人即揚的,甜美又虛偽的笑。

她要挖出他的訣竅,然後超過他。為此他可以放下自尊,只要學到就好。自尊本來是一文不值的東西,可是如果有求於人,她能夠將自尊包裝得無比珍貴,做成一筆看似等價的交易。

剩下還有一部分原因,姑且認為是運氣吧。運氣無法預測也無法掌控,但事在人為。

如果李秋塵只是普通同學,她對他會是什麽印象?聰明、低調,難以接近,都是她喜歡的特質,會有一個不錯的好印象。在見證他年級第一後,還會抱有執拗的追逐後超越的夢想,或許還有隱約的艾慕的渴望。

她會維持穩定的普通同學關系,又忍不住小心翼翼接近探索,像考古學家下墓前禱告發現歷史文物一樣,異想天開得到高嶺之花的特殊對待。

好奇與渴望在心臟以絞痛的程度汲取水分,本能驅使下,她只想不計後果地一探究竟。

問題的答案就這樣被細分成步驟,現在她只要把李秋塵當普通同學對待。洛思明想,這多簡單,反正他對她態度也就是普通同學。難道作出日常的外交辭令,她還比不過他?她在班級裏的形象,可是已經維持了整整兩年。

接下來的日子,洛思明兢兢業業踐行確定的理念。她們作為普通同學鮮有交集,偶爾有打招呼的時候,洛思明笑容甜美收斂,氣質沈靜溫和,就像和其他同學遇見時一樣,不因對方態度冷淡退怯,也不為他有所回應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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