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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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世

3.前世

窗外的風,漏了半拍。

臨近傍晚時分,夕陽西下,紅透了半邊天的火燒雲將邊城染得透紅。

陳霜意站在門邊,夕陽餘暉順著門框斜灑進來,將她的身影拉的很長很長。

她說完這句話,屏氣凝神,並不去看正死死盯著她的林聞清。

“今晚?”林聞清看了她許久,悠悠問道。

陳霜意深呼吸了一口氣,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原本就是打算今日走的,可白日裏他還“病著”,匈奴又在城外叫囂,她自然不能獨自離去。

再加上,那時她真的以為,林聞清是為了給自己捕鷹,才去冒險,才會受傷。

她滿心愧疚,恨不能替他受罪。

可如今,誤會已消,他不過是使苦肉計叫匈奴人放松警惕,伺機擄走他們的三皇子而已。

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不差這一夜,明日再走吧。夜路難行。”林聞清穿上了衣服,示意副將離開,走到了陳霜意面前。

陳霜意站直了身子,沒有動。

林聞清也沒再靠近,而是站在了離她不遠處的對面,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你在生氣?”他開口問道。

陳霜意不搖頭也不點頭,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是在生氣嗎?

可她氣什麽呢?好像沒有可以生氣的理由,難不成真的怪他?怪他沒真的去給自己獵只鷹來,還是怪他沒將計劃提前告訴自己?

好像,她根本沒有可以生氣的理由。

“為何突然要走?昨日不是,還不怎麽願意嗎?”林聞清沒再繼續糾結她到底怎麽了,繼續問道。

陳霜意低著頭,抿了抿嘴唇:“只是怕明日萬一大雪封路,該沒辦法走了。”

林聞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哦了一聲,沒再說話,而是走到了桌案前,拿起紙筆不知在寫些什麽。

隔了好一會兒,陳霜意挪動腳步,往外間走去,打算吩咐人去將行李收拾好。

“別回了。”林聞清不知何時已經寫完了,走到了她身側,拉住了她。

“明日便會有大雪,你今晚走,也是來不及的,這一路上天寒地凍的,若是有個萬一,該如何?”

“不如留下吧,等開春了,本王親自送你回去。”

若是昨日,林聞清說這話,陳霜意應當會十分喜悅,可今日聽見了,她心裏毫無波瀾半分欣喜也沒有。

她略微點了點頭,往後撤了半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但並沒有開口拒絕他:“王爺說什麽,便是什麽吧。”

“妾身,聽從王爺的,便是了。”

字字句句都在表達對他的肯定,卻又字字句句都在疏遠他。

林聞清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

但摸不清陳霜意的心思,也沒想著多問什麽,見她似乎意興闌珊,也沒再多說什麽。

兩人站在門口,彼此隔著幾步遠,相顧無言,陳霜意看了一眼林聞清,便匆匆將臉別了過去,林聞清看著她的側臉,擰著眉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後,陳霜意便沒再提回金陵的事,她在邊城住了下來。

這一住,便是三個多月,一直到次年春暖花開,邊城城外的黑河解凍,河水淙淙作響,她才開口同林聞清說,要回金陵的事。

這三個月來,兩人便一直不鹹不淡的相處著,陳霜意從不主動但也從不拒絕,規規矩矩的守著為人妻子的本分。

林聞清許是覺得新婚不久便拋下她來了邊城,想要彌補一二,倒是時常會帶著她出去玩一玩,或是尋些新鮮玩意給她。

她一一接受,並謝過,但從未回禮。之前捧著一顆熱心過來,被林聞清親手澆涼了,便再難熱起來了。

一直到次年的二月頭,冰雪消融,春風送暖,林聞清才漸漸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一點點端倪。

那陣子,他便沒怎麽去軍營,整日裏陪著陳霜意,小心試探,細心觀察。

不得不說,在夫妻之間相處這件事情上,林聞清總是做的比陳霜意要好很多。他太過敏銳而機警,總能通過陳霜意的一些細微變化,而去判斷她是否喜歡他的安排。

大到一次出行,小到一份糕點,或是一句話。

陳霜意其實沒那麽矯情,若說是之前還有氣,其實也早該消了。只是,她總覺得,她與林聞清之間,少了些什麽。

但具體少了什麽,她也說不清。

偶爾無聊時,她也會想想,自己與林聞清為何不似旁的夫妻一般,有爭吵有歡笑有感動有深情。他與她之間夫妻一場,倒像是一樁交易。

不過,從一開始,他們這一場婚姻,便就是交易。

是皇家與秦王府的交易。

睡意沈沈的午後。

陳霜意悶悶不樂地趴在桌子上,半瞇著眼睛,看著綠梅他們收拾行李。

“王妃,咱們真的要回去了嗎?”綠梅將陳霜意的冬裝收進了木箱中,一面轉頭問她。

陳霜意眨巴著眼睛看著她裝箱,卻沒說話。

“可我覺得,您應該再留一陣子。”綠梅眼見著近些日子陳霜意和林聞清二人關系親密了好些,若是這時候回金陵,再隔個一年半載的不見,什麽感覺都沒了。

再見面,又是睡在一張床上的陌生人了。

陳霜意咬了咬下嘴唇,仍舊沒說話。她的唇角破了一點皮,現在被她咬了一下,還有點疼。

是昨夜胡鬧,林聞清咬的。

她分不清林聞清對她到底是什麽意思。明明心裏沒她,可在那事上,卻不知疲憊也不加節制。

或許,真如她堂姐所說,男人的情和欲,其實是分開的。心裏喜歡不喜歡都沒關系,沖動來了,不喜歡的也能賣力一睡。

想到這,陳霜意蹙起了眉頭。

“堂姐和堂姐夫,和離了嗎?金陵城可有信來?”

陳顰兒早她一個月大婚,嫁於了靜安侯府世子蕭啟臨。哪成想,婚後一年,竟叫她發現蕭啟臨養了外室,還生了個庶子,硬要帶回侯府認祖歸宗。

陳顰兒本就對此惡心的不行,卻又要被逼著認下那個孩子,做那私生子的母親。

她一貫性子軟弱,被逼著認了孩子,又納了那名外室進門。原以為自此以後蕭啟臨會因她的大度隱忍而感動,至少會憐惜她些。

哪成想,有了這一開端,侯府後院的妾室通房,便如雨後春筍似的,一個個冒了出來。

陳顰兒一再妥協,一再忍讓。

只得到了蕭啟臨的變本加厲。

去年夏天,她懷了身子,被妾室陷害,孩子沒了。可蕭啟臨非但沒有責罰妾室,反而是怪她身子不好沒有留住嫡子。

鎮國公府出面,將陳顰兒接回了陳府,說要與靜安侯府和離。陳霜意動身來邊城時,兩方正拉扯著。

綠梅點了點頭,急忙回道:“王妃不提,我還給忘了。前些日子,來了口信,說是已經和離了,但大小姐心情似是不好,整日以淚洗面。”

“難不成是舍不得蕭世子?”紅杏從櫃子裏將陳霜意的披風拿了一件出來,放到了一旁的衣架上,猜測地問道。

陳霜意搖了搖頭:“堂姐應當是,為自己這些年的蹉跎不值。”

“女子嫁人,便如這第二次投胎,嫁得好夫君體貼婆母仁慈,便能過得舒心些。若是嫁的不好,那便是數不盡的眼淚與委屈。堂姐好歹是鎮國公府的嫡小姐,受了委屈,還能提和離。可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大概便就是如此委曲求全蹉跎一生了。”

聽著她這話,紅杏和綠梅也紛紛點頭。

紅杏是個機靈的,見縫插針地說道:“幸好咱們王妃嫁的好,王爺看著面冷,但其實心熱。前些日子,聽聞王妃打算回金陵了,早早便安排了護衛,又提前派人去金陵那邊告知了一聲。”

“我看著呀,咱們王爺,當是不舍得王妃走的。不然,便再留些時日吧?”

陳霜意搖了搖頭,沒說話。

這可快把綠梅給急死了,一屁股坐在了陳霜意對面的火炕上,急得脫口而出:“王妃怎麽就是看不出來呢?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眼看著著急,卻使不上力。您和王爺,一個心思深遇事不願多說,一個面冷心熱心裏想著對方卻只字不提。”

“如此這般,何時才能互相明白對方的心思啊?”

“王爺很明顯,心中是有您的。”

陳霜意看著窗外,早已冰雪消融,胡楊嫩葉青綠一片,遠遠看著,竟與金陵城別無二致。

“王爺心中,先有家國,而後才是後宅。我從未奢望過,他會將我置於江山社稷之前,也不敢如此想。”

“我與王爺這樣的人,受過的殊遇越多,肩上的擔子便也越重。哪裏就能自私的想些小情小愛呢?”

陳霜意幽幽的嘆了口氣,她也只是個小女子,哪裏不想日日陪伴夫君身側,相夫教子,恩愛不移?但她終究還是要比尋常女子,多考慮一些的。

比方說,她的夫君並非尋常人,而是統帥三軍的將領,旦夕之間便能決定千萬人的生死。

又比方說,她是皇室嫁入秦王府的王妃,站在林聞清的角度來看,便是很難與她坦誠相待的。

他們之間,看似親密無間,實則隔著山海。

綠梅聽不懂這裏面的彎彎繞繞,她只是覺得,陳霜意和林聞清兩人明明心中有對方,為何總要疏遠對方。

“可王爺領軍打仗,與您在邊城,不沖突啊?我看其他幾位將軍,也有帶家屬在邊城生活的呢!”

陳霜意低下了頭,抿著唇,似是在思索著:“可我在這,他行事便有諸多不便,也有了後顧之憂。”

“如今群狼環伺,內憂外患,我的存在,既會讓他畏首畏尾擔心我的皇家的眼線,又會讓外人覺得我是他的軟肋。”

“能在這任性的陪他三個月,也該知足了。”

這幾個月,陳霜意想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從前她還會覺得心中委屈,可如今,卻不會了。

見過了邊城的日子,看過邊城百姓們對林聞清的敬仰,便也能體諒他的不易之處了。

都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林聞清守著這邊城的天,身上的擔子,只會更重。

至於林聞清與她之前,少了的那些風花雪月情情愛愛,在這些面前,哪裏就值得提起呢?

“走吧,將行李收拾妥當,咱們便回去吧。”

“若是不能為王爺助力,我便更不能成為他的阻礙。”

陳霜意站起了身,將紅杏方才放在衣架上的披風拿了下來,放在陽光下抖了抖,披到了身上:“臨走前,咱們再去邊城的街上逛一逛吧。”

主仆幾人穿戴上了披風和幃帽便一起出了門。

等他們走後,林聞清才慢悠悠從暗處走了出來,身旁的副將若有所思地看著陳霜意遠去的方向。

“王爺,王妃看著,不像是太後的人。”

林聞清點了點頭,其實他早在上次遇刺時,便已經察覺到,軍中或許有細作,但不是剛剛來到邊城的陳霜意主仆幾人。

但他也不敢太過武斷,還是留下了她,觀察了很久。

那日的事情,其實是湊巧。林聞清確實是要去獵一只鷹給陳霜意的,也確實遇刺了。

不過並不光是匈奴人,那日在林中埋伏他的,有兩撥人。匈奴人放暗箭傷了,實則被他躲開了,只有肩頭一點點的擦傷而已。

真正傷了他的其實是大梁刺客,總共有十二人,被他們的人抓住後,皆咬碎了口中的毒囊服毒自盡了。

死無對證,林聞清連對方是誰派來的,都沒辦法追查。恰巧那時匈奴人以為自己刺殺得逞,準備大軍壓境攻破邊城。

林聞清便順水推舟,做了一出好戲。

一邊是裝病麻痹匈奴,另一邊,也是想試探一下陳霜意。

那些刺客若是隨她一同來的,她若是知曉內情,那麽當時邊城大亂,將士們皆在城門廝殺,他身邊連個護衛都沒有,只有她。

他高熱昏迷,身旁並無近侍,陳霜意若是想要他的命,不難。

可她沒那麽做。

反而是,細心妥帖的照料他,一日一夜未曾合眼。

林聞清原先只覺得,皇家想要他娶了她,那他便將人娶回來,好生養著便是了。彼此相敬如賓,兩不幹擾,是最好的。

可後來,他們朝夕相伴了三個多月,漸漸地她好像有什麽魔力,叫他慢慢將她的喜樂擺在了心裏頭。

但她方才的話,林聞清也聽了進去。她說的其實沒錯。

她在邊城,對他來說,是畏首畏尾,是軟肋。

他這樣的人,註定了,不能似普通人一般,隨意的將喜怒哀樂擺在臉上,更不能將軟肋展露於人前。

他沒那個把握,能在兩軍對戰之中,不分心去想她的安危。更不敢保證,若是她落入敵人之手,他不會亂了陣腳。

所以,送她回金陵,才是最好的打算。

她貴為郡主,有萬千寵愛,回了金陵,才是安全的。

至於那些附庸風雅的風花雪月,於他而言,不過是個四字成語罷了。

匈奴未驅,山河未定,他哪有資格談論這些?總歸是,他虧欠她良多。

可若是他能做個閑散王爺,整日無所事事,她或許也不會嫁於他了。一切,都是環環相扣的。

他擁有如今的權勢地位,皇家才會將她嫁給他。可也正因他擁有如今的一切,身上便也背負著重任。水載舟行,沒辦法的事。

思及此,林聞清忽然對副將悠悠說道。

“王妃說的沒錯。”

“本王心中,確實,先有家國,而後才是自己與家人。”

“本王已經不記得,在家中過尋常日子,睡到日上三竿,招貓逗狗,午後垂釣,夜裏呼朋引伴去酒肆飲酒暢談,是什麽滋味了。”

“自從本王十歲那年離開金陵城來了這邊城,金陵於本王而言,已無四季,只有冬日。”

“只有年節那幾日,匆匆忙忙回去幾日,而後又轉身離開。”

“家到成了客棧一般,好像這邊城才是本王的家。”

副將聽聞此話,心中感慨萬千,卻又一時半刻不知該從何說起。他們這一路走來,實在艱辛,大大小小的戰役打了無數次,身上的傷口新舊交疊,疤痕累累,心裏也荒蕪得可怕。

一同來的人,死的死傷的傷,留下來的,越來越少,從前還能湊上一大桌喝酒的人,如今舉杯對月,都怕傷了月亮的心。

他們在戰場上殺的人越多,心便越冷,也愈發覺得自己再難找回從前的少年心性了。

偏偏,外患未除,內憂又現。

“王爺,太後派刺客暗殺您的事情,需要上書陛下嗎?”

按道理,此事定然是要告知陛下的,可他們沒有證據,那十二名刺客早已自盡,死無對證,他們也只是猜測。

若是太後抵死不認,反到成了他們攀汙太後,詆毀皇家了。

林聞清搖了搖頭。

“也未必就一定是太後,想我死的人,或許還有很多。不急,他們遲早還會來的。”

副將點了點頭。

“王妃過幾日便回去了,王爺這幾日好好陪陪她吧。”

林聞清沒說話,目光幽深又覆雜地看了一眼她撂在桌案上的書籍。

“王妃回去這一路,路上都安排好了嗎?派去金陵城的人回消息了嗎?”

副將也順著他的目光去看那冊書,但沒看出個究竟,回話道:“回王爺的話,屬下挑了十幾個先鋒營的暗中跟在王妃他們身後,又安排了一隊護衛隨行,應當不會有什麽危險了。金陵那邊也已經安排好了,王府的人會在金陵城外二十裏地的地方,接王妃。”

一切安排妥當,陳霜意便該要離開邊城了,再見面,應當又是冬日裏了。

林聞清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點了點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陳霜意帶著綠梅和紅杏走在邊城的街頭,身後是王府的護衛。

邊城的長街上不如金陵城那麽繁華,只有極少數的攤販會販賣些金陵城早已不再時興了的發飾胭脂水粉,其餘的大多數是在販賣瓜果蔬菜和谷物糕點。

陳霜意買了些邊城特有的葡萄制成的果脯,還有些馬奶子酒,以及幾只好看的琉璃花樽。

綠梅吵吵嚷嚷的,倒是買了好些酸杏果幹葡萄幹,說與金陵城的果幹味道不一樣。

紅杏倒是沒買什麽,一路陪著陳霜意說話,時不時地朝人群中看幾眼,怕有刺客混在人群中。

到了夜幕低垂之時,主仆三人滿載而歸,林聞清早已站在門口,不知等侯了多久了。

“王妃買了些什麽?”他走了過去,沒有接過綠梅手中的包裹,也沒有伸手去牽陳霜意,只不近不遠地站在她面前,低聲問她。

陳霜意擡眸看他,福身行禮,淡淡道:“一些小玩意,帶回去送人的。”

林聞清看著她,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而後帶著她轉身往屋裏走去,邊走邊慢慢說道:“本王也有東西要送王妃。”

“什麽?”陳霜意擡頭看他。

他身量極高,站在月光下,身姿挺拔,豐神俊秀,帶著股不怒自威的氣質。

陳霜意想不到,他會送自己什麽。

跟著他進了屋。

“喜歡嗎?”林聞清站在房門口,側了側身子,將屋裏的景象讓了出來。

陳霜意順著他的示意朝著屋裏看了過去,空空蕩蕩的,屋裏並無什麽特殊的地方。

就在她納悶之際,一只幼年蒼鷹,自房梁上盤旋而下,落在了她的腳下,一雙羽翅伸展開來,油潑似的水亮光滑。

“這是,送我的?”陳霜意被這突然從房梁上沖下來的蒼鷹嚇了一跳,一雙腳竟忘了挪步,心跳加速,緩了好久,才緩過神來,問他。

林聞清自懷中拿出了一支小石笛,遞給了陳霜意,慢條斯理道:“嗯,送你的,前些日子去捕到的。”

“原本本王想著,捕一只成年蒼鷹給你,可成年蒼鷹性子烈又怕它野性難馴,傷了你。這碰巧遇到了這只,不知為何,摔在了樹下,奄奄一息的。本王花了些功夫,將它治好了,而後又訓了三個月,如今已然十分有靈性了。”

陳霜意擡眸看他,心裏忽然五味雜陳,既感慨他竟是真的替自己獵了一只鷹,又為他這一冒險的舉動擔心著。

“不是年前,才在林子裏遇伏嗎?王爺怎麽不顧安危,又去了?”

雖說大婚時,聘雁飛了,是不吉利之兆。可陳霜意並沒有那麽在意的,只是偶爾想起,心裏會有一點疙瘩。

如今他冒險替她捕來了一只蒼鷹,她心中感動不已。

“其實,聘雁丟了,也未必就一定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王爺,是因為這個?”

小蒼鷹在地上趾高氣昂地走動了幾步,又一個飛身,落在了房梁上,一雙陰鷙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

林聞清淡淡開口:“便是遇刺那日遇見它的,那時本王受了傷,躲在大樹後,樹下便是它,本王便將它帶了回來。我們,當時似乎境遇很像。”

說到這,林聞清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補充道:“這是一只蒼鷹,不比尋常信鴿,它速度快且兇猛認主。王妃此去金陵,路途遙遠,府裏事務瑣碎,若有什麽事,可以書信告知本王,它會準確無誤地將你的話帶給本王的。”

“回去的路上,若是遇到危險,他也會回來報警,也會保護你。本王不能親自送王妃回去,有它在,也好。”

陳霜意點頭,而後擡頭看著正威風凜凜地站在房梁上的蒼鷹,問道:“那我該如何指揮它?”

“不難,本王教你。”

“本王不信神佛,也不信一只聘雁能有多大的魔力,能主宰姻緣是否美滿。本王只是覺得,虧欠你良多,想彌補一二。”

陳霜意轉過頭看向他,心裏頭升起了一股暖流,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卻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王爺,不必如此的。”她轉了身子,不想讓林聞清看見自己眼底閃爍著的淚光,盡量壓低著聲音。

林聞清也沒再多說什麽,開始教她如何訓鷹。

小蒼鷹看著兩人,不服管,惡作劇一般地朝林聞清和陳霜意撲了過來,在距兩人咫尺之遙又猛地停住,撲棱著翅膀,放聲嘶鳴。

“它是不是,不想跟著我?”陳霜意有些怕這只蒼鷹,怯懦懦問道。

林聞清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將石笛再次遞到了她的手上:“無事,它在同你玩鬧而已。”

小蒼鷹從兩人身側飛過,朝著屋外飛去,直沖雲霄。

沒一會兒,連身影都不見了。

像個孩子似的,鬧脾氣。

“它怎麽,又飛走了?”陳霜意握著石笛,嘆了口氣,“要不,這只蒼鷹,還是留給王爺吧,它與妾身,實在不怎麽投緣呢。”

林聞清沒說話,握著她的手卻漸漸收緊,陳霜意下意識地便擡頭,看向了林聞清的眼睛。

潑墨似的漆黑雙眸,正緊緊地盯著她,他沒有說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陳霜意將頭低了低,聲音也很低:“王爺,妾身會照顧好自己的,回金陵城的路上,不會有危險的。”

這一路上,都是大梁的土地,她是秦王妃,又是郡主,哪裏有人敢怠慢她呢?更別說啥刺殺她了,匈奴的人應當也不能將手伸的那麽長吧。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林聞清就是沒來由的,擔憂著。

次日一早,護送陳霜意回金陵城的車隊整裝待發,林聞清將她抱上了馬車,但沒有多說什麽。

臨行前,陳霜意第一次,主動地拉住了林聞清的手。

兩人一個坐在馬車裏,一個站在馬車外,雙手交握,彼此相顧無言。初晨的暖陽照在兩人的身上,林聞清穿了身潔白的戰袍,威風凜凜,邊城的風吹起他衣袍的一角,獵獵作響。

陳霜意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裏頭百般不舍。從前,在金陵城時,總是她這般送他離開的。

那時,他高坐馬上,她站在王府門口,朝他行禮作揖,互道珍重拜別,似乎並沒有什麽不舍。

如今,輪到自己要離開邊城回金陵去,心底裏卻是酸楚泛起,百般不舍。

可她知道,自己終究不該留下來的。

家國天下,才是他的夢。

“王爺,珍重。”陳霜意不去看林聞清,只垂著眼眸,喃喃細語道。

林聞清回握她的手,看著她的低垂著的眼眸,也跟著道了一聲:“王妃,珍重。”

馬車緩緩駛動,車軸壓過長街,滾輪聲聲不停。

陳霜意扯下了車簾,將自己整個人隱進了馬車裏,卻又忍不住地透過車窗縫隙去看漸漸遠去的那個小身影。

而後,終於忍不住地,淚如雨下。大顆大顆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珠簾,順著她的臉頰掉落下來。

陳霜意的肩頭微微聳動,連哭都是極克制的。

她心裏有他,但卻不能如同尋常女娘一般,常伴君側。

她也知道,他心裏是有她的。

臨別之時,他們都沒有多說什麽,彼時兩兩相望,沈默不語,卻都讀懂了對方的心事。

陳霜意低著頭,看著方才被林聞清緊緊握住的手,心中酸澀。

不由得期盼,若是戰事結束了,大梁與匈奴修好,該有多好。

可兩國紛爭,由來已久,這仗也不知打了多少年,從未真的論出個輸贏來。

大梁死過很多人,匈奴亦然,可只要任何一方沒有被徹底擊垮毫無還手之力,便又會重整旗鼓,卷土再來。

這似乎,是避無可避的事情。

而林聞清,一生願景,則是驅逐匈奴,天下河清海晏。

在邊城,他有太多下屬太多朋友太多戰友,死在這裏了。若是不能將匈奴驅逐出大梁邊境,他恐怕一生都會耗在這裏。

陳霜意心裏默默期盼著,期盼林聞清如有神助,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早日,得勝回朝。

車隊漸行漸遠,自邊城出發,走了兩日,便到了雁門關。

過了這千古第一關,便到了大梁境內,後面的路,便都是坦途了。

小蒼鷹一直在陳霜意的馬車車隊附近盤旋,時而急沖直下,時而飛升向上。

行至雁門關外十裏地附近,小蒼鷹忽然一直繞著陳霜意的馬車飛行,嘶鳴聲陣陣。

陳霜意掀開了車窗簾,問身側的隨從:“怎麽了?派人去前面看看,是不是有什麽事?”

身側跟隨著的,是林聞清的副將派來的護衛,聽到她的話,立馬便派了幾個人騎著馬去前面探路了。

沒一會兒,便有人回來覆命:“回王妃,前面沒什麽異常。”

小蒼鷹還是在陳霜意的馬車周圍盤旋,不停地鳴叫,見有人回來覆命,直沖過來,朝著那人的眼睛便啄了過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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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應該還有一兩章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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