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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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路唯選擇了支付寶。

掃二維碼時,她總覺得裴言似乎在笑,不是得逞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眼睛裏含著光,略帶寵溺的笑,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了。

“過馬路小心一點。”掃碼結束,裴言又叮囑了一遍。

他語氣親密,營造了一種仿佛他們關系還很近的奇幻感覺,路唯對這種感覺敬謝不敏,逃也似的下了車。

正準備關車門,路唯看著不太熟悉的灰車,猶豫著再次道,“你確定你的車沒有被撞?”

“嗯。”裴言點頭。

“好吧,”見他態度堅決,路唯放棄了,“那昨天晚上謝謝你了。”

“客氣,下次過馬路小心一點。”

路唯對上裴言很是認真的目光,覺得眼下的對話十分別扭,沒回答,直接把車門關上轉身走了,裴言似乎也沒有多糾纏的意思,見路唯走上人行道,便將車開走了。

相較開頭,結尾又幹凈又利落,隱隱給人一種未完待續的錯覺。

·

路唯下車後去路邊隨便買了頂帽子戴上來避人耳目,沒和店員多交流便溜進了辦公室,順帶和劉慧表明了她要睡覺,盡可能少讓人到辦公室打擾。

坐在辦公室內熟悉的椅子上,路唯長舒了一口氣,開始用她斷了片的大腦整理從昨天到今天發生的所有。

一邊想,路唯一邊摘下了帽子,用手機看了看自己額角的紗布。

這會兒已經九點多快十點了,這個點路媽媽一般不會來店裏,所以不用擔心會被她撞見。

說起路媽媽,握住手機的路唯後知後覺不太對。

對啊,她昨晚一晚上沒回家,剛剛開手機的時候卻發現好像沒接到爸媽的電話轟炸?

於是打開微信一看,發現最頂條就是路媽媽的未讀信息。

“是和小白嗎?”

什麽是和小白?

路唯一臉問號地切進聊天界面,發現昨天晚上九點多的時候,她給路媽媽發了條微信。

“媽,今晚和朋友出去,不回家了。”後面還帶了個可愛的小人表情包。

這不是路唯發的,昨天這會兒她情緒崩潰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壓根沒想過和家裏發消息,所以……

想到那個冷冰冰的裴言,路唯心裏動了動。

這很明顯不是裴言聊天時的習慣,語氣不說,表情包他從來不用,但大概是為了不讓路媽媽擔心,所以故意學了路唯的說話方式給路媽媽報平安。

後面就是路媽媽的回覆了。

“好。”

“是和小白嗎?”

都是秒回,但裴言好像沒看。

路唯想了想,回了條信息,“媽我昨晚手機沒電啦,剛看見,不是白霖,其他朋友”。

發完後切出,又處理了會手機裏其他的遺留信息。

處理時,窗外時不時傳來的鳴笛聲總會讓路唯不自覺皺眉,並且會給她帶來一種緊張和壓迫感。

又一次類似的聲音響起,路唯深呼吸一口氣,打開微信再次找到“喬醫生”三個字的聯系人,正欲發消息時,屏幕上方彈出了一條新聞。

“昨日下午六點五十分,東城大宏東路發生一起交通事故……”

大宏東路,六點五十。

路唯立刻點了進去。

·

路唯走的快,完全沒註意到裴言的那輛車開走之後沒多久便又找了個路邊停下,就在無題咖啡廳不遠處。

車裏的人見路唯進了店,才稍稍放心一些,將車熄了火,拿出手機來。

“沒有詳細的患者情況很難下判斷的,裴,我在郵件裏應該已經和你說的很清楚了。”電話那頭的男聲有些無奈。

說完後頓了頓,對方算了算時差,發現以華國的時間,裴言很有可能是在連夜和他取得消息,於是停頓半晌,又道,“不過,根據你的描述,十有八九是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沒錯。過馬路時晃神,之後情緒崩潰,很大可能是創傷性再體驗。創傷性再體驗型的患者容易在夢境或現實中生理性觸景生情,是她自己無意識且無法控制及反抗的。這一類車禍型患者獨立在外面行走很危險,因為可以讓她觸景生情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我還是建議,如果你真的不方便時時刻刻看護她的話,盡可能把她的情況轉告給至親,順便找一個好一點的心理醫生。”

“還有嗎?”裴言看了眼後視鏡裏的無題咖啡廳。

“沒有,”對方嘆了口氣,“既然事件已經發生一年,她還沒有完全陷入精神高壓之後的極端負面反應,例如脾氣反覆狂躁,自殺傾向等,就說明她肯定是接受過心理治療的,只是沒能完全痊愈,或者是痊愈後再覆發,那麽如果真的要我給實質性建議的話,過去的心理醫生對她采用了什麽樣的治療方案用了什麽藥物必須告訴我。”

脾氣反覆且狂躁,自殺傾向?

“行,”裴言順手抽了根煙出來,語氣裏聽不出情緒,“知道了。”

·

裴言坐在車內抽煙時,路唯已經將彈出來的那個視頻看完了,那是一段車禍時的截取視頻,通過路邊交通管制的監控拍攝下來的。

視頻將路唯恍恍惚惚走上人行道,客車不顧紅綠燈轉彎,以及一輛黑色SUV在千鈞一發之際從另一條道上變道鳴笛沖過來的全過程拍的清清楚楚。

整個過程看得路唯呼吸一窒。

她走上人行道差點被客車撞上固然可怕,可給她造成最大心理沖擊的,卻是裴言那一個急速變道。

在那樣密集的車流下,急速變道沖向客車可能會造成什麽結果誰也不知道,哪怕剛剛才見過裴言的路唯都被那個視頻上飛出去的黑色SUV嚇得手發涼。

可誰料裴言沖下車後的第一反應卻是將她拉回路邊。

說不震撼,那一定是假的。

底下有不少網友的留言,路唯一條都沒有看,怔怔地將那個視頻反覆播放了好幾遍之後,昨晚亂七八糟的記憶總算是清晰了一點,她真實地意識到了事件的嚴重性,切回微信,給喬醫生發了條短信。

“今天有空嗎?”

“有。”對方回覆得很快,“下午兩點,我去找你?”

“好。”

約好時間的路唯盯著又把那個視頻翻出來看了半天,甚至反覆回放suv沖向客車,以及裴言下車將她果斷拉回路邊的那一段。

她的腦海裏閃過各種畫面。

在療養院裏的時候,她每一天都睡不好覺,做每件事時,大腦裏都有可能會突然浮現起有關路奶奶的回憶。

這種反應就像是報覆她一樣,越是想起來能給她造成越大刺激的回憶,出現在她腦海裏的頻率就越高。

那時候的路唯每一天的睡眠都靠安眠藥,但即便用了安眠藥,也不代表能睡好。

魔鬼在夢境裏比在現實中更肆意枉然,於是她的脾氣開始變得易怒且狂暴,只要靜下來的時候,腦子裏大多就只有一個念頭,她想死。

對那個階段的路唯來說,死亡比起痛苦,更像解脫的一種形式。

一直到她真的嘗試去自殺,被療養院的醫護人員攔下後,路爸爸匆匆趕來的那一個巴掌。

從進入療養院開始,路唯就很抗拒見到父母。彼時她的精神因為創傷性再體驗癥狀時時刻刻都處於一種極端焦慮狀態下,所以為了避免加重她的癥狀,喬醫生也建議路爸路媽不要頻繁地去療養院探望路唯,以免給她產生更大的心理壓力。

也就是說,那是在療養院的時光裏,路唯為數不多見到路爸爸的時候,更別提那一巴掌,大概是有生以來頭一回。

路爸爸打小就疼她,那一巴掌落下,比起路唯疼,他自己心裏恐怕更疼。

當時看著路爸爸眼睛的路唯也不知怎的就悟到了這個道理。她突然覺得她已經讓爸爸失去了母親,如果再讓他失去女兒的話,路爸爸可能就真的撐不住了。

她不可以這麽不負責任。

於是從那一刻開始,路唯就以一種贖罪的心理,相當積極地接受治療,並以最快的速度獲得心理醫生的蓋章並出院。

出院之後,路唯的心態一度恢覆正常。

她開始重新做甜品,起初和外界的交流比較少,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情況得到改善,一切也都好像回到了正軌。

可腦內某些消極的想法卻還是會時不時冒頭,像惡魔一樣乘著她不註意主掌她的大腦。

再度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路唯輕輕地咬了咬手指甲,才剛咬沒兩口,路唯就驚嚇地收回了手。

這是她過去在療養院時常做的動作,出院之後,明明已經不太做了。

看著自己被咬出一個小小豁口的指甲,路唯突然沒來由得一陣心煩,翻箱倒櫃地找指甲剪,中途因為動作太大,不小心撞到了手骨,疼得面目扭曲。

窗外時不時還是會響起鳴笛聲,每響起一次,路唯的心臟就忍不住繃緊一次,到最後她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跑到門口去將門迅速打上兩道反鎖,然後將椅子拖到了房間最角落的地方,抽出一個耳機戴上。

說來奇怪,這種焦慮的狀態在昨天車禍結束後的晚上都沒有出現,身體甚至還讓她好好地睡了一覺,這會兒卻又突地亮出爪牙來折磨她。

各種記憶反覆在腦海裏交錯,靈魂都仿佛被從現實中抽出的路唯,額角不知何時冒出了一絲冷汗,有那麽一瞬間,突然發自內心地渴望起了昨晚一直縈繞在她身側的,那股讓人心安的氣息。

“咚咚咚---”敲門聲在耳側響起,路唯倏地回神,額角已然冒出了一絲絲冷汗,下意識看了眼墻壁上的掛表。

十二點了。

“路姐,路姐你還在裏面嗎?”劉慧有些著急的聲音傳入,路唯輕輕咳了咳,捏了捏腦穴。

“在。”她一邊說,一邊從座位上站起,剛起來的時候身體還有些打晃,差點沒站住,按住座椅扶手去夠桌面上的帽子,“怎麽了?”

“這裏有位客人說想找您談一下合作的事情---”

正準備去夠門把手的路唯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就想回“今天不談”之類的,可劉慧的聲音聽上去太過著急了,顯然是之前敲了很久她沒有應門的緣故。

在無題咖啡廳裏比較老的員工,都知道路唯曾經的身體狀況不太好,碰上她情況不對的時候基本都會告訴路媽媽,所以路唯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開門親自拒絕一下那位客人。

然而門一打開,她就楞住了。

看著又一次出現在眼前的裴言,路唯表情呆滯,“……你怎麽又來了?”

裴言:“……”

·

劉慧送進來兩杯熱水後離開,房間內一片寂靜。

正當路唯想就著黑色SUV英車救美的事件好好感謝一下裴言時,對方一本正經地開了口。

“十天後,我們公司會舉行連續三天的晚宴,甜品是其中的一大要點,公司反覆核實之後,從品牌定位到可口度,無題咖啡廳都排至上乘,所以我想找你談一下合作問題。”

路唯:“……”

敢情還真的是奔著合作來的。

“裴總真是事必躬親。”她笑著說。

裴言不置可否,覺得路唯白著臉色的笑容很是刺眼。

“可以吧,”路唯猶豫了一會,最近欠裴言的人情實在太多了,“訂單量大嗎?我們這之前沒有接過這樣的工作,所以……”

“一般。”裴言說,“如果你同意,之後會派交接員過來,他們有經驗。”

路唯嘴角抿了抿,對這個“一般”充滿了懷疑,但還是道,“好。”

“你傷口怎麽樣?”路唯還在想合作的事,就聽見那頭的裴言轉而問道。

“啊,”路唯回神,“還好吧。”

光顧著發楞去了,沒太註意傷口的事兒。

裴言點點頭,從身側拎起一個黑色的袋子,放在了路唯面前,“醫生說一天要換兩次藥,藥忘記給你了,昨晚我已經給你換過一次,今天的你是自己來還是我幫你?”

路唯一楞,回想起昨晚裴言將她摟進懷裏和抱上床的畫面,臉上瞬間熱了熱,“我自己來。”

裴言沒勉強,把手裏的袋子推給了路唯。

路唯也沒去細看,說了謝謝便將東西往桌下一塞。

“我看到新聞了。”路唯說,“昨天晚上的車禍,上新聞了。”

裴言挑了挑眉。

他從昨晚就一直忙著在收集有關路唯病情的消息,把車禍可能會上新聞的事給忘了。

“然後?”

“你車被撞了。”路唯一字一句道。

“車不撞就是你被撞。”裴言坦然道,“相比之下我覺得車被撞更能接受一些。”

“可是,就從你那個角度沖出去,萬一對方沒有剎車的話……”路唯一點也不吃裴言故作輕松的那一套,她剛剛就是反覆被這個念頭魔怔著手腳冰涼。

萬一當時對方沒有及時剎車,不光車被撞,裴言也被撞了怎麽辦?

路奶奶已經因為車禍離她而去了,她接受不了第二個人也為她冒相似的險。

“當時情況緊急,我沒想那麽多。”裴言說。

路唯不自覺地收緊了手,“你沒有冒這個險的必要……”

“我有。”裴言說著,一雙黑眸牢牢盯住路唯。

那雙眼睛透出來著篤定和無形壓迫,讓路唯忍不住握緊了手,然後,她就聽見裴言說。

“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當初接了電話,你,或者我們,是不是就不至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話裏的每一個字都很有力度,像一塊塊小石子敲擊在路唯的心臟上。

她低下頭,覺得裴言這個問題問得很沒有必要。

事已至此,再糾結過去想象如果,毫無意義。

但裴言卻說有。

“我沒想過要分手,雖然這句話說出來為時已晚,但我確實沒想過。”

“你變成現在這樣,很大責任都在我。”

路唯深呼吸一口氣,“所以呢?”

裴言看著路唯開始發白的唇,皺了皺眉,“所以我有為你冒險的必要。”

路唯楞住,“啊?”

她以為裴言接下去會和她反覆探討一年前的車禍和分手的事情,直到從她口中將所有消息全部都探明白為止,卻沒想到他會以這樣一句話結尾。

這就好像高高舉起的拳頭最終砸在了棉花上一樣,讓人猝不及防。

“這是午飯。”裴言說著,從身側又拎上來了一個袋子。

路唯:“……”您是哆啦A夢嗎?

還是和早上一樣,說完這些的裴言並沒有多停留,問路唯要了個微信說要談合作的詳細事宜,便轉身離開了無題咖啡廳。

獨留在辦公室的路唯突然十分後悔沒有為無題咖啡廳獨立創造一個微信號。

前任的微信又重新躺回列表的感覺太神奇了。

正當路唯琢磨著是不是該為無題咖啡廳弄個官方賬號,然後把裴言移到那邊去時,裴言便彈了一整個文檔過來,全是他們需要的甜品名單。

後面還跟了一句話。

“財務部核算過,按市價,名單上一共123456,.78元。”

路唯皺眉,正想說不用,這些錢還不夠賠償他被撞了的車時,手機一響,如上數額已經全部到了她的支付寶。

路唯:“……”她剛剛才給裴言打過兩百多塊錢,所以裴言有她的支付寶賬號。

“這是公司給的。”裴言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路唯很想把錢直接打回去,但她怕她打回去一次,裴言下次能直接翻倍再打回來。

這種事以前裴言也不是沒幹過,在某些事上觸及到男人的底線時,他特別熱愛於采取懲罰制度。

“午飯好吃嗎?”那邊又問。

路唯磨了磨牙,“這也是公司給的?”

“不是,是私人的。”那頭回道。

沒過多久,又補了一句。

“你的事都是私人的,如果真的想彌補,不要走公款。”

手微微一抖,本握著的手機就立刻掉在了桌面上。

劉慧敲門,路唯立刻收拾心思戴上帽子,將和裴言合作的事情告訴劉慧。

路唯平時穿著打扮的時候沒少戴帽子,室內也經常不摘下,所以劉慧並沒有太多關註她的帽子,相反,在再看見路唯時,還露出了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

“怎麽?”路唯看她。

劉慧搖搖頭,“路姐,你早上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剛剛敲門又一直不應,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兒了。”

路唯面不改色道,“昨晚和朋友出去玩,沒睡好。”

“嗯嗯。”劉慧點頭,沖路唯笑笑,“現在放心啦,你臉色好看多了,昨晚一定玩得很開心。”

咦?

路唯一楞,不明白劉慧的結論從何而來,正欲發問,目光便無意識落在單面玻璃上,發現裏面的自己唇角竟然是微微勾起的,表情也很放松,和之前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渾身沐浴在陽光之下,頭頂隱隱有金燦燦的反光。看得就連路唯自己都有些楞住,一時間竟覺得玻璃上的人很是陌生。

她多久沒露出這樣的表情了?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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