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愛

關燈
相愛

5.

封晚失足從山坡上掉下來導致眼睛受傷住進醫院的時候,是十三歲的年紀。那時跟他同一個病房的,是另外一個小男孩,年紀比他小一歲,封晚沒有問過他的名字,那個男孩知道封晚長他一歲,也就只是叫他“哥”。

後來封晚能看見的時候,那個小男孩已經不見了,聽別人說,他的病在前一天晚上突然惡化,已經到了一個沒有傷病,充滿童話的世界。

什麽沒有傷痛充滿童話的世界,不就是跟那些被推進那個房間裏的人一樣,再也不會醒了嘛,他又不是小孩子,還想騙他。

那時的封晚不知道該不該哭,他沒有見過他的樣子,甚至,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封晚之後常常會想起那個小男孩,畢竟在封晚看不見這個世界的時候,除了窮人,只有他陪在他身邊,給他講身邊的花,天上的月,還有他暫時看不到的五光十色的人間。

“哥,出去玩嗎?”

小程澈總是很會挑時間,等封晚的父母暫時離開,他踮腳給封晚床邊換上一朵梔子花,問他。

“去哪玩?”封晚那時還是個孩子,總也還是有些玩心的,但因為眼睛受了傷,還有這怯生生的。

“樓下。”

“樓下有什麽好玩的?”

“昨天下了雪,現在外面應該結冰了。”

封晚一聽立刻來了精神:“你要帶我下去滑冰?”

程澈聽了咧開了嘴笑:“哥哥來不來?”

“來!”

封晚被程澈牽著下樓,小他一歲的程澈個子還沒長起來,封晚被他牽著,總有種是自己在領著他的感覺。

程澈帶他下了樓,又走了不短的一段路,封晚走得有些累了,正想問程澈難道結冰的地方離得很遠嗎,就聽程澈極其鄭重認真的聲音:“哥,到了。”

“到了?”

封晚一直被他牽著,也沒感覺到自己踩到了雪上,他甚至不覺得很冷。

“嗯。”程澈應聲,擡頭看看封晚,又看看周圍的滑冰場:“我帶你?”

封晚聽著矮了自己一截的孩子那麽認真說要帶他,有些好笑:“帶我?你想怎麽帶我?”

小孩子認為哥哥不相信自己,有些急了:“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程澈這話倒是讓封晚怔住了。他頓了兩秒,確定自己剛才沒有聽錯,才探手去摸程澈的發:“你牽著我就好。”

程澈意識不到自己的話對一個失明的人來講意味著什麽,他只聽了封晚的話,牽著他,在滑冰場上轉著圈。

後來封晚自己玩得起勁了,也不去抓程澈的手了,就一個人滑著玩。

小程澈突然很不開心,他看著封晚的身影,靈光一閃,叫道:“哥,小心前面!”

封晚一驚,下意識用腳去剎住,但他忘了自己穿的不是冰刀,不僅剎不住,反而失去了重心。

只聽不大的一聲響,小封晚毫無懸念地就要摔在那個冰面上,卻及時被一雙細小卻有力的臂彎給攙了起來。

封晚覺得有些丟人,別扭著道謝:“謝謝。”

“哥哥不聽話,都說了要拉著我,偏要一個人走。”

封晚聽程澈抱怨,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甩了甩程澈攙著他的手:“比我小你逞什麽能要帶我?”

“你就比我大一歲,還好意思說我逞能。”

封晚聽他反駁,無奈地笑了笑,把手伸給他:“好了,你帶我吧。”

程澈一聽就笑了起來,急忙抓住封晚的手,好像怕他會反悔一樣。

他拉著封晚的手,滑在深藍色的滑冰場裏,兩個男孩一前一後地,一人以為深冬仍有暖意,而另一個,在為他給另一個人的童話竊喜。

程澈帶著封晚越滑越快,封晚喘著氣,問前面的程澈:“幹嘛這麽快?”

“哥你害怕?”

封晚垮了嘴角:“誰會怕?”

“那哥哥跟緊我,我帶你去乘風破浪。”

乘風破浪。

這是之前兩個人聊天,封晚告訴程澈的詞語,他說,希望程澈可以像這個詞語一樣。

他說這四個字聽上去很瀟灑,也很勇敢,程澈那個時候因為自己的病情,每天都很陰沈,直到封晚來了之後,他才感受到一種力量,那個眼蒙紗布的男孩透過陽光沖他笑,有無窮的暖意與溫柔。

那年凜冬,兩個男孩相互依偎在窗前仰頭看月亮,窗子開的有些大,風很厲害,小封晚冷得將自己抱了起來。

“你把自己抱起來,是很冷嗎?”

一瞬沈默,封晚才應:“嗯……”他好像聽說過,程澈感覺不到冷熱,好像是因為……他的病……

小程澈踮腳把窗子關小一點,在背後抱住小封晚:“這樣呢?”

封晚回過神,就笑:“不冷了呢。”

那扇窗前,封晚說他很喜歡一個詞,叫乘風破浪。他告訴他要乘風破浪,不要害怕前面的破濤洶湧,要勇敢,要無畏,要瀟灑。

所以今天,他帶他去了本來是建給他一個人玩的滑冰場,帶他乘風破浪。

之後封晚每天晚上都會和程澈坐在窗前,聽程澈講今天的月亮變成了什麽樣子,每天清晨都會聞到一抹嶄新的梔子花香,每天午後,都會讓程澈在他手心勾出一朵花的樣子來,很久很久,周而覆始。

直到封晚能看到那朵床頭上的梔子花擁有著幾瓣純白的花瓣,直到程澈去了那個充滿童話的世界,再也醒不過來。

往後的十幾年,封晚以為再無相見之日了,可程澈就是這麽理所當然地又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封晚沒有過問當年的事,只要程澈不說,他就不會追問,他只是近乎貪婪地在每天晚上程澈睡著的時候去看那張十幾年不曾相見的面容,再近乎癡狂地,偎進那個仍裹了暖意與溫柔的懷抱。

真好封晚想,幸好你還在。

之前的日子是虛度光陰,可跟程澈在一起之後的日子,封晚卻覺得怎麽都不夠。

程澈每個月總會有那麽幾天會出去,回宿舍會特別晚,但封晚一般都等得到他,因為習慣,更因為想念。

“封晚?”

“哥。”

“開門。”

“來了。”

封晚拉開房門,就看見程澈站在昏黃的樓道燈光裏,那光煨掉了程澈滿身的涼意,也給他鍍了一層讓人渴望的愛意。

程澈沒有多餘的話,閃身進屋關上房門便抱住了封晚:“哥,我想你了。”

封晚向來不知道怎麽樣回應甜言蜜語,即便是對家人,“我想你”“我愛你”之類的也從沒出過口。

但他也不忍心不回應程澈的愛,只是也抱緊了他,回道:“嗯。”

程澈悶不吭聲地抱了一會,然後去探封晚腦後的發,封晚覺得癢,就從他懷裏撤出來:“別鬧。”

“我沒鬧。”程澈帶著些委屈,繼續揉他的發:“我想死你了,你卻什麽反應都沒有,這不公平。”

封晚淺笑,把他的手捉到前面來:“哪有?”

程澈看封晚一副笑話小孩子的樣子,有些不甘,便低頭在封晚嘴角邊印了一個賭氣的吻。

封晚點著程澈的眉心讓他撤開:“真的別鬧,我練習冊沒寫完呢。”

“練習冊比我都重要麽。”

封晚被他小媳婦的語氣弄得再次失笑又極認真地告訴他:“安穩最重要。”

程澈假裝沒聽懂,捧捧封晚的頰:“對我來說,你最重要。”

說要便堵上了封晚的呼吸,封晚一開始是想拒絕的,畢竟現在已經很晚了,明天還要上課,但程澈吻地越來越起勁,舌尖挑逗著他的牙關。弄得封晚又酥又癢。

果然啊,面對自己喜歡的人,就算是清心寡欲的神仙,也會淪陷在愛的情/潮裏,無法自拔。

封晚不知不覺就回應起了程澈,打開牙關,迎接愛人洶湧的欲/望,揚起脖頸。接受愛/欲的吞沒。

程澈吻過封晚的額心,眉間,鼻梁,雙唇,喉結。到頸間,他推他到床邊,被褥的柔軟包裹著兩顆相互慰藉的靈魂,只餘一豆孤燈的無邊黑暗包容了所有不能為人所知的禁忌與惡果,洶湧的情/潮淹沒船只,滾燙的巖漿泯滅大陸,所有的思慕與愛戀在這一刻都得償所願,指尖沒入發中,唇/齒交相纏/綿,他們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溫柔鄉裏,撕裂者充滿傷痕的心靈,也糾扯著望不著邊際的愛意。虔誠,癡狂,都是他們。

封晚發現程澈不對勁的時候,是在一個清晨,那天封晚難能可貴地比程澈早醒了過來,他望望程澈安穩地睡顏,探身吻了吻他的唇,準備起身。

等封晚穿上校服的時候。程澈沒醒,拉開窗簾,沒醒,洗漱完,沒醒,從程澈書包裏翻出一袋面包就著牛奶吃完,還沒醒。

封晚奇怪地放下手機的杯子,趴上床去叫他。

“程澈?”

沒反應?

封晚拍拍他的臉,又碰碰他額頭。

不燙啊……

“程澈,醒醒。”

“再不醒,我咬你了。”

封晚半開玩笑,程澈還是很安靜。

封晚笑笑。將唇覆上程澈的唇,一左一右啃了兩下,他擡頭,還是沒有醒。

封晚這次有些急了,他晃晃程澈的臂彎,想搖醒他,無果。

他慌了,趴在程澈胸膛上,想去聽他的心跳。

一片死寂……

什麽都聽不到。

封晚不住地去拍他的頰,連聲喚:“程澈,醒醒,你別嚇我!”

不對,明明剛剛他還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可為什麽沒有心跳?

“程澈……”

封晚越想越害怕,他想打電話叫救護車,卻忽然想起學校禁止帶手機,一下就急出了淚,哭著又想起心肺覆蘇,就趕緊合上兩手覆上程澈胸膛。

“哥……”

封晚一驚,停下動作趕忙擡頭,就見程澈睜著一雙眸,坐起來盯著他看。

封晚見他醒了,不知怎麽哭得更厲害,一下撲到程澈懷裏,抱住他的脖頸,邊哭邊罵:“你幹什麽嚇我,你有病啊……”

程澈拍著他的後背,揉亂他腦後的發:“對不起,是我不好……哥,你別哭。”

封晚被程澈抱著安慰了好一會,才後知後覺想起要生氣,他推開程澈,沖著他的胸膛就是一掌,這一掌不痛不癢,倒像在撫摸:“你怎麽回事啊!”

“就……想嚇嚇你啊……”

“想嚇我你就……”

封晚忽然一頓,像是想起什麽,趕緊把耳朵貼到程澈的胸膛上。

“撲通…”“撲通…”甚至還很有節奏。

封晚:“……”不對啊,剛剛明明……

一想到剛剛的場景,封晚冷汗又要出來,程澈趕緊捧住了封晚的頰,用拇指拭去他的淚痕:“好了哥,我真的沒事,你別哭了,我會心疼的。”

“不行,我剛才真的聽不到你的心跳,真的……我們得去醫院。”

“好了……”

程澈擦完封晚的淚,把人揣進懷裏,揉著他的鬢發。

那天程澈抱著封晚,安慰了很久,直到封晚第四次試圖掙脫他的懷抱,程澈才放開他。最後兩個人到教室的時候,已經是第二節課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