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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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
顧景知在街邊陰影裏神思繾綣了好一陣兒，眼見風雪漸大，欲轉身離去，忽見一個纖薄的身影從風雪裏撲到大觀園門前，使勁捶打厚重的木門
“求你為我通傳一聲寶二爺”那女子聲音淒慘地求著情，
門子開了門，驅趕著“姑娘快回吧，這府裏誰敢忤逆二太太？你別害我”
“求求你，我就見他一眼，說兩句話就走”晴雯只一味哀求
門子沒了耐心，一把將她推到階下
“快走吧，再不走，我就動手了！”門子斥道“你如今反正是破罐子破摔，我這還有一家老小要養活呢”
說罷進了門，怦地把門合上落了栓，任那女子哭喊“求求你，我不想被賣到那個地方，求求你，讓我見見寶二爺。”
那女子求了一陣，聲音微弱下去，過一會兒竟一點聲息都沒有。
顧景知朝那個身影望去，驀然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巧眉，她怎麽也會在這幻境裏？
顧景知使了個眼色，讓千山把巧眉扶起來。
梅夫人聽聞黛玉賜婚之事，連忙同梅老爺仔細打聽煜親王的人品，梅老爺甫到京中不久，又不愛八卦，全副心神只在公事之上，只說果敢英明雷厲風行等等，對於私下的人品，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性子呢？”梅夫人問。
“性子是有些疏淡，不慣與人言笑”梅老爺道。
”聽說二十有三了，之前拒了許多次聖上的賜親，也不知……”梅夫人鎖著眉頭，她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拿坊間那些煜親王的傳言來問梅老爺。
“夫人不用操心過甚，依我看，煜親王比賈家那個公子強，王府裏人口也簡單，再說，事已成定局，你操心也沒用，不如多準備些給玉兒添妝的東西，讓她進那王府裏多些依傍”梅老爺務實地道“賈府人口覆雜，玉兒只有賈老太君一個依傍，那賈老太君近兩年又不大過問事，也不知道誰在幫玉兒主張嫁妝的事情，我們雖幫不了太多，就盡最大的力給添點體面吧。”
梅夫人道他說得極是，便去料理添妝的事宜。誰知剛剛著手兩天，宮裏又追了一道旨意，賜煜親王與黛玉十二月十二日完婚，一應婚嫁事宜由宮中內務府主理，並禦賜黛玉一百零八擡妝奩。
莫說梅府措手不及，賈府也是目瞪口呆，都來不及思索為何宮裏忽然有這些破先例的事，更無暇思量黛玉如何得了宮中的青眼，忙忙打打地準備婚儀，添置嫁妝，六禮走得飛快。
黛玉如今心寒到底，只一心想脫了賈府這個牢籠，旁的無暇顧及，至於煜親王府，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日日除了收拾物件，就是忙著和嬤嬤學禮儀，或去賈母房中小坐。這日忽然翻到了顧景知給自己送來的那些物件，才忽然生起些惆悵。
從此便不可相見了，那些沒來由的信賴，那些模糊的依戀，只能止於此。
她摩挲著那只木雕的紅嘴鸚鵡，手指無意識地掀著腹下的小機關，怔怔地掉下淚來，她意識到面上的冰冷，也意識到了原來景公子竟在心裏留下了這麽深的印記。
黛玉拭幹了淚，讓紫鵑和雪雁攏來火盆，一件一件地把那些小玩意、藥方單子並話本子等等，一口氣燒了幹凈。
轉眼到了十月初十，黛玉醜時便被叫起了床，沐浴凈面梳妝打扮，禮服繁瑣、鳳冠繁重，壓得身子頗為沈重，旁邊都是宮中派來的宮女和嬤嬤，陌生的臉龐，紫鵑和雪雁不知被安排到了哪處去了，她小心翼翼一板一眼地依著指引嬤嬤出了閣，在威儀的宮樂聲裏上了花輿。
她幼時觀摩過別人的成親禮，只覺得熱鬧精彩，輪到自己的，處處只覺得肅穆，直壓得她麻木成了牽線木偶，直到與煜親王行禮，透過紅紅的蓋頭，看見他一角紅袍，才切切實實地有了感受。
她的心狂跳起來，後知後覺，自己從今日起，是要和一個陌生的男子過一輩子了，以至於坐在洞房內，慌亂而忐忑。
洞房內很安靜，宮女的一舉一動都輕悄沈靜，她呆坐著，陪伴自己七上八下的心跳，直到聽到宮女齊齊恭謹地叫了聲“煜親王”。
紅色的衣袍越走越近，接過教引嬤嬤的玉如意，蓋頭一寸寸地掀起，黛玉低垂著眸，目光所及依舊是紅色禮服的衣袍。
“黛兒”，她聽到一個陌生的稱呼，聲音卻是熟悉的，驚訝之中擡了頭，見顧景知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她第一個反應是他怎麽會在這兒，第二個反應才是，原來他就是煜親王
“是你？”她脫口而出，
“是我”顧景知依舊笑著
“你怎麽……”黛玉有種被愚弄般的惱怒，然而喜嬤當前，只能咽下了後面半句話，低垂著眼眸抿緊嘴角，以示自己的抗議。
喜嬤為二人遞上合巹酒，黛玉執起自己的那端，她心中猶有氣惱，原本只打算做個樣子，並不準備真喝，可臉不可避免地和顧景知貼近，她擡眼見顧景知垂目看著那連著合巹酒的紅線，面色專註，一片虔誠，她被這氣氛感染了，含了一口小酒，咽了下去。
喜嬤嬤完成了最後一道禮儀，這才滿意地率眾人退了出去。
“脖子酸不酸？”顧景知問著，話語中透著一絲親昵，趨身上前，伸手摘了她的鳳冠，黛玉的脖子陡然一松，就連肩膀也松馳下來。
顧景知眼神溫柔地看著她微小的動作，笑容寵溺“餓不餓？”
黛玉從醜時起身，到現在一天水米未沾，這會的確餓得渾身綿軟，她如實地點點頭，
顧景知拍了拍手，便有兩名侍女端著食盒點心進來，一一展在鑲了八寶的雕花圓桌上，全都是江南菜式，精致小巧，與她在姑蘇時吃的幾無二致，瞬間有了胃口。
黛玉第一口便夾了塊玫瑰酥，顧景知瞧著，笑意擴得很大，
“你笑什麽？”黛玉放下筷子惱道，顧景知道“所有這些菜肴裏，只有這碟糕點，是我親自下廚做的，黛兒好眼力”玫瑰酥是他從前在天界特地為黛兒去學的，她忘掉了他，忘掉自己的身世，但這些喜好卻保留在她的神識裏，不曾褪去。
顧景知拿起筷子又給她碗裏夾多一個“嘗嘗，可還喜歡？”
黛玉忽然聯想到梅府裏的那個揚州廚子，聽梅夫人說是煜親王送給梅府的，可他們常在川中，早習慣了川中口味，他卻巴巴地送個揚州廚子去，以前她覺得那個煜親王行事荒謬，現在這刻她突然有了個懵懂的猜測。
她擡起眼看著顧景知問“我讓雪雁去德勝街典當行送玉墜的事情，你收到消息了？”
“嗯”顧景知給她舀了碗雞絲粥，邊道“當時我被公務纏住了，一時回不來，只得托梅搖光打聽，梅搖光說府中已大半年不曾放你出來，想是你碰了上極難的事。原本想請聖上賜你縣主府，想辦法搬出來，誰知宮裏卻有人盯上了你。令尊臨終前曾托付於我，讓我保你不落入宮中。我思前想後，唯有到了煜親王府，宮中那人的手才伸不進來，故而才請聖上賜了婚。”
他取了小瓷勺放在她的碗裏“來喝點粥先暖暖胃。”
原來是因為父親的托付，黛玉心中莫名失落。
“沒有和你商量，實在是時間緊急，情不得已，抱歉”顧景知又道。
“我不怪你，如今這樣對我而言，已然是很好的落腳。只是——”黛玉心想他只是為了不負父親所托，才讓自己白占了這個王妃之位，若將來他有心上人待如何是好，於是道“王爺的用心，黛玉懂了，若將來你有心儀之人，只需告訴一聲，黛玉必自請和離”
顧景知布菜的手停滯在半空，放下筷子，啞然失笑“黛兒對這樁婚事，就這麽不情願麽？”
黛玉垂眸，沈默不語。
顧景知趨身向前，取了她的釵環，看著她的青絲如瀑滑下，情思便回到了禹洲的那幾個日夜，喉結不經意滾了滾，執起她的一縷青絲，用銀剪子剪下一綹，
又剪下自己的，用紅絲線纏在一起放入錦袋。
“長發綰君心，幸勿相忘矣，黛兒，雖然是情勢所迫，才倉促為之。但是我盼這一天，已經盼了不知道多少個日月”
黛兒著實意外，驚訝地擡眼，面上一片紅潮“你……”
顧景知擡住她的下巴輕輕捏了捏“傻瓜，我喜歡你很久了。”
他不等黛玉的反應，大拇指摩挲著她的唇，措不及防地吻了上去，黛玉手足無措，整個人僵在那裏，腦子裏全是問號，直到看見顧景知的眼角滑下一滴淚，勾動她心底莫名的酸楚，她下意識地闔上雙睫，環住他的頸項……
深夜的京都下起了第二場雪，玉衡院裏龍鳳燭然到最後一截，戛然熄滅，只餘地角的夜明珠發著暗柔的輝光，倒映出紅錦帳中的交頸鴛鴦。
大雪下了一整夜，黛玉在滿室的雪映清光中醒來，紅色的帳子依舊攏著，枕邊空空一遍，她支起酸乏的身子，這一個輕微動作，便被雪雁與紫鵑留意到。
紫鵑輕聲問道“姑娘——王妃可要梳洗？”
“嗯”黛玉臉色微紅地應了聲，雪雁打起簾子，便有幾名侍女持了銀盆面巾香胰並衣物等絡驛進來，領頭是一個長臉的嬤嬤，態度莊重地行了禮。
紫鵑在黛玉旁邊輕聲道“這是太妃身邊的周姑姑”，黛玉客氣地還之以禮，由雪雁領著去裏間洗漱，餘光中見那周姑姑收起喜帕，面色比方將松馳了許多，黛玉的臉作燒起來，垂首一徑向前，一頭撞進出了裏間的顧景知懷裏。
顧景知扶住她，見她臉上紅雲一片，連耳朵都變成了粉紅色，不由笑了笑，環住她腰間的臂緊了一緊“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黛玉臉紅得更透了，微微掙紮“已經起遲了，你們怎麽不叫我？”。
成親之前，早有宮裏的嬤嬤親臨賈府教導，言明今日要拜見太妃與宮中娘娘的。
顧景知卻渾不在意“雪下得大，行路不便，我一早遣人去宮裏打了招呼。至於母妃處，也勿需著急，等雪停一停我們再過去。”
黛玉哪裏肯依，自他懷裏掙紮出來，托著雪雁的手自去洗漱，換了一身銀紅色常服，挽著堆雲髻，一改往昔靈巧婀娜，顯得十分莊重嫻雅。
顧景知見她十分堅持，傳了軟轎，二人一齊去了太妃處。
太妃原來得了景知的信，說等雪住了再來，正自失落之際，見二人頂著風雪而來，三分的失落幽怨換成了十分的欣慰，又見二人竟然十分合拍溫存，可見之前景兒所言非虛，暗忖那些傳播謠言的人可恨，又聯想到這些消息如何遞到自己耳朵裏的，一時留了心眼，暗道待二人安定下來，她定要追查到底。
太妃因之前信了謠言幾分，待黛玉頗有幾分歉意，未免將這歉意換成幾分慈愛，用完早膳，略略說了些暖心話，又讓青霜多加了一倍見面禮，便讓二人回房休息。
此時雪已停住了，天地間銀妝素裹，潔潔輕靈，黛玉便多看了幾眼雪景，顧景知留意到了，道“東邊有一處梅園，這兩日已經開了，去瞧瞧？”
一時二人也沒有要軟轎，取了木屐攜手走到東園，王府地界比揚州潤園大了許多，景致不如潤園婉約，但東園卻是精心伺弄過的，亭臺樓閣疊泉池潭疊在積雪中，煞是好看，梅園在西邊一角池潭的後面高處，此際正值怒放，遠望過去一片冰清玉潔裏梅綻如火，黛玉忽然有一陣恍惚，依稀記得也是在這樣一個雪天，她和顧景知踏雪尋梅，那時節他亦若此時，一步一扶，生怕自己跌倒地呵護至極。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顧景知的側顏，便聽他道“黛兒可試過用雪水沏茶？”
黛玉搖搖頭“書裏見過，卻未試過”她好奇地問顧景知“你試過？”
顧景知眼尾微紅，搖搖頭“曾收集過一回，只是來不及試”，他停頓了頓“便離開了。”
黛玉見他面色頗有惆悵“那有何難，我們再集一甕，明年春日，便可拿來煮春茶了。”
“好”顧景知握住她的手緊了緊，便吩咐千山安排人去取甕，不一會兒便見千山領著四個丫頭逶迤而來，黛玉一眼瞧見四人之中睛雯的身影赫然在列。
“紫鵑，那不是寶玉房裏的晴雯？”她狐疑地和紫鵑確認
紫鵑亦認出來了“是的，姑娘”
“為何她……”黛玉看向顧景知，目光裏全是問號，顧景知輕咳了咳，掩飾了尷尬，拉著黛玉向前走幾步，離開紫鵑雪雁，把那夜在大觀園外遇到晴雯的情況說了說。
“當時她已暈死過去，我讓千山把她帶到府中醫治，才知她被賈家主母，噢，就是你的二舅母趕出了府，家中哥哥嫌棄她丟人，要把她賣到煙花之地去，她想求賈府重新收留，卻不得門而入。我見她淒慘，便收留她在府中。”
“好好的，大晚上你去大觀園做什麽？”黛玉問，話出了口，便想到他昨夜與她無所不至時說的那些情意綿綿的話，頓時後悔有此一問，臉羞紅了一片。
“就想，去看看你。”果然顧景知回答道，
黛玉低了頭，掩出面上的熱意，聲音小了下去“大夜裏黑漆麻烏的能看到什麽，想不到你原來竟是個呆子”
顧景知失笑不語，又解釋道“也是那夜把晴雯姑娘帶入府中後，我才知道些你在府中的處境。原本我以為有梅夫人照看，不至於難成如此，誰知到底疏忽了，所以才請皇兄另賜了婚期。”
黛玉心中感動，眼圈紅了紅，心中那些猜疑一一浮到了水面
“梅伯父調到京中是你特意安排的？”
顧景知笑著點頭“那時千山在賈府碰了幾回壁，我一時也不方便出面照拂於你，就想了辦法把梅克泉調到京中，料他們昔日與你們的情義，必定會照佛於你。”
“梅府裏那個揚州的廚子也是你特意送過去的？”黛玉又問
“聽說剛送過去，你就被賈府接回去了。”顧景知尷尬地搖搖頭。
“梅伯母每過一段時間，便讓那廚子送些南邊點心過來。”黛玉眼圈更紅了“謝謝你如此看顧我。”
顧景知環住她，把她小小的身子揉進自己的披風下
“可是你還是可惡！”黛玉忽地轉折道“為何一直要瞞著我你的身份，早知是你，我也犯不著那些木鸚鵡、竹蜻蜓之類的都燒了，現在到哪裏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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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知在街邊陰影裏神思繾綣了好一陣兒，眼見風雪漸大，欲轉身離去，忽見一個纖薄的身影從風雪裏撲到大觀園門前，使勁捶打厚重的木門
“求你為我通傳一聲寶二爺”那女子聲音淒慘地求著情，
門子開了門，驅趕著“姑娘快回吧，這府裏誰敢忤逆二太太？你別害我”
“求求你，我就見他一眼，說兩句話就走”晴雯只一味哀求
門子沒了耐心，一把將她推到階下
“快走吧，再不走，我就動手了！”門子斥道“你如今反正是破罐子破摔，我這還有一家老小要養活呢”
說罷進了門，怦地把門合上落了栓，任那女子哭喊“求求你，我不想被賣到那個地方，求求你，讓我見見寶二爺。”
那女子求了一陣，聲音微弱下去，過一會兒竟一點聲息都沒有。
顧景知朝那個身影望去，驀然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巧眉，她怎麽也會在這幻境裏？
顧景知使了個眼色，讓千山把巧眉扶起來。
梅夫人聽聞黛玉賜婚之事，連忙同梅老爺仔細打聽煜親王的人品，梅老爺甫到京中不久，又不愛八卦，全副心神只在公事之上，只說果敢英明雷厲風行等等，對於私下的人品，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性子呢？”梅夫人問。
“性子是有些疏淡，不慣與人言笑”梅老爺道。
”聽說二十有三了，之前拒了許多次聖上的賜親，也不知……”梅夫人鎖著眉頭，她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拿坊間那些煜親王的傳言來問梅老爺。
“夫人不用操心過甚，依我看，煜親王比賈家那個公子強，王府裏人口也簡單，再說，事已成定局，你操心也沒用，不如多準備些給玉兒添妝的東西，讓她進那王府裏多些依傍”梅老爺務實地道“賈府人口覆雜，玉兒只有賈老太君一個依傍，那賈老太君近兩年又不大過問事，也不知道誰在幫玉兒主張嫁妝的事情，我們雖幫不了太多，就盡最大的力給添點體面吧。”
梅夫人道他說得極是，便去料理添妝的事宜。誰知剛剛著手兩天，宮裏又追了一道旨意，賜煜親王與黛玉十二月十二日完婚，一應婚嫁事宜由宮中內務府主理，並禦賜黛玉一百零八擡妝奩。
莫說梅府措手不及，賈府也是目瞪口呆，都來不及思索為何宮裏忽然有這些破先例的事，更無暇思量黛玉如何得了宮中的青眼，忙忙打打地準備婚儀，添置嫁妝，六禮走得飛快。
黛玉如今心寒到底，只一心想脫了賈府這個牢籠，旁的無暇顧及，至於煜親王府，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日日除了收拾物件，就是忙著和嬤嬤學禮儀，或去賈母房中小坐。這日忽然翻到了顧景知給自己送來的那些物件，才忽然生起些惆悵。
從此便不可相見了，那些沒來由的信賴，那些模糊的依戀，只能止於此。
她摩挲著那只木雕的紅嘴鸚鵡，手指無意識地掀著腹下的小機關，怔怔地掉下淚來，她意識到面上的冰冷，也意識到了原來景公子竟在心裏留下了這麽深的印記。
黛玉拭幹了淚，讓紫鵑和雪雁攏來火盆，一件一件地把那些小玩意、藥方單子並話本子等等，一口氣燒了幹凈。
轉眼到了十月初十，黛玉醜時便被叫起了床，沐浴凈面梳妝打扮，禮服繁瑣、鳳冠繁重，壓得身子頗為沈重，旁邊都是宮中派來的宮女和嬤嬤，陌生的臉龐，紫鵑和雪雁不知被安排到了哪處去了，她小心翼翼一板一眼地依著指引嬤嬤出了閣，在威儀的宮樂聲裏上了花輿。
她幼時觀摩過別人的成親禮，只覺得熱鬧精彩，輪到自己的，處處只覺得肅穆，直壓得她麻木成了牽線木偶，直到與煜親王行禮，透過紅紅的蓋頭，看見他一角紅袍，才切切實實地有了感受。
她的心狂跳起來，後知後覺，自己從今日起，是要和一個陌生的男子過一輩子了，以至於坐在洞房內，慌亂而忐忑。
洞房內很安靜，宮女的一舉一動都輕悄沈靜，她呆坐著，陪伴自己七上八下的心跳，直到聽到宮女齊齊恭謹地叫了聲“煜親王”。
紅色的衣袍越走越近，接過教引嬤嬤的玉如意，蓋頭一寸寸地掀起，黛玉低垂著眸，目光所及依舊是紅色禮服的衣袍。
“黛兒”，她聽到一個陌生的稱呼，聲音卻是熟悉的，驚訝之中擡了頭，見顧景知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她第一個反應是他怎麽會在這兒，第二個反應才是，原來他就是煜親王
“是你？”她脫口而出，
“是我”顧景知依舊笑著
“你怎麽……”黛玉有種被愚弄般的惱怒，然而喜嬤當前，只能咽下了後面半句話，低垂著眼眸抿緊嘴角，以示自己的抗議。
喜嬤為二人遞上合巹酒，黛玉執起自己的那端，她心中猶有氣惱，原本只打算做個樣子，並不準備真喝，可臉不可避免地和顧景知貼近，她擡眼見顧景知垂目看著那連著合巹酒的紅線，面色專註，一片虔誠，她被這氣氛感染了，含了一口小酒，咽了下去。
喜嬤嬤完成了最後一道禮儀，這才滿意地率眾人退了出去。
“脖子酸不酸？”顧景知問著，話語中透著一絲親昵，趨身上前，伸手摘了她的鳳冠，黛玉的脖子陡然一松，就連肩膀也松馳下來。
顧景知眼神溫柔地看著她微小的動作，笑容寵溺“餓不餓？”
黛玉從醜時起身，到現在一天水米未沾，這會的確餓得渾身綿軟，她如實地點點頭，
顧景知拍了拍手，便有兩名侍女端著食盒點心進來，一一展在鑲了八寶的雕花圓桌上，全都是江南菜式，精致小巧，與她在姑蘇時吃的幾無二致，瞬間有了胃口。
黛玉第一口便夾了塊玫瑰酥，顧景知瞧著，笑意擴得很大，
“你笑什麽？”黛玉放下筷子惱道，顧景知道“所有這些菜肴裏，只有這碟糕點，是我親自下廚做的，黛兒好眼力”玫瑰酥是他從前在天界特地為黛兒去學的，她忘掉了他，忘掉自己的身世，但這些喜好卻保留在她的神識裏，不曾褪去。
顧景知拿起筷子又給她碗裏夾多一個“嘗嘗，可還喜歡？”
黛玉忽然聯想到梅府裏的那個揚州廚子，聽梅夫人說是煜親王送給梅府的，可他們常在川中，早習慣了川中口味，他卻巴巴地送個揚州廚子去，以前她覺得那個煜親王行事荒謬，現在這刻她突然有了個懵懂的猜測。
她擡起眼看著顧景知問“我讓雪雁去德勝街典當行送玉墜的事情，你收到消息了？”
“嗯”顧景知給她舀了碗雞絲粥，邊道“當時我被公務纏住了，一時回不來，只得托梅搖光打聽，梅搖光說府中已大半年不曾放你出來，想是你碰了上極難的事。原本想請聖上賜你縣主府，想辦法搬出來，誰知宮裏卻有人盯上了你。令尊臨終前曾托付於我，讓我保你不落入宮中。我思前想後，唯有到了煜親王府，宮中那人的手才伸不進來，故而才請聖上賜了婚。”
他取了小瓷勺放在她的碗裏“來喝點粥先暖暖胃。”
原來是因為父親的托付，黛玉心中莫名失落。
“沒有和你商量，實在是時間緊急，情不得已，抱歉”顧景知又道。
“我不怪你，如今這樣對我而言，已然是很好的落腳。只是——”黛玉心想他只是為了不負父親所托，才讓自己白占了這個王妃之位，若將來他有心上人待如何是好，於是道“王爺的用心，黛玉懂了，若將來你有心儀之人，只需告訴一聲，黛玉必自請和離”
顧景知布菜的手停滯在半空，放下筷子，啞然失笑“黛兒對這樁婚事，就這麽不情願麽？”
黛玉垂眸，沈默不語。
顧景知趨身向前，取了她的釵環，看著她的青絲如瀑滑下，情思便回到了禹洲的那幾個日夜，喉結不經意滾了滾，執起她的一縷青絲，用銀剪子剪下一綹，
又剪下自己的，用紅絲線纏在一起放入錦袋。
“長發綰君心，幸勿相忘矣，黛兒，雖然是情勢所迫，才倉促為之。但是我盼這一天，已經盼了不知道多少個日月”
黛兒著實意外，驚訝地擡眼，面上一片紅潮“你……”
顧景知擡住她的下巴輕輕捏了捏“傻瓜，我喜歡你很久了。”
他不等黛玉的反應，大拇指摩挲著她的唇，措不及防地吻了上去，黛玉手足無措，整個人僵在那裏，腦子裏全是問號，直到看見顧景知的眼角滑下一滴淚，勾動她心底莫名的酸楚，她下意識地闔上雙睫，環住他的頸項……
深夜的京都下起了第二場雪，玉衡院裏龍鳳燭然到最後一截，戛然熄滅，只餘地角的夜明珠發著暗柔的輝光，倒映出紅錦帳中的交頸鴛鴦。
大雪下了一整夜，黛玉在滿室的雪映清光中醒來，紅色的帳子依舊攏著，枕邊空空一遍，她支起酸乏的身子，這一個輕微動作，便被雪雁與紫鵑留意到。
紫鵑輕聲問道“姑娘——王妃可要梳洗？”
“嗯”黛玉臉色微紅地應了聲，雪雁打起簾子，便有幾名侍女持了銀盆面巾香胰並衣物等絡驛進來，領頭是一個長臉的嬤嬤，態度莊重地行了禮。
紫鵑在黛玉旁邊輕聲道“這是太妃身邊的周姑姑”，黛玉客氣地還之以禮，由雪雁領著去裏間洗漱，餘光中見那周姑姑收起喜帕，面色比方將松馳了許多，黛玉的臉作燒起來，垂首一徑向前，一頭撞進出了裏間的顧景知懷裏。
顧景知扶住她，見她臉上紅雲一片，連耳朵都變成了粉紅色，不由笑了笑，環住她腰間的臂緊了一緊“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黛玉臉紅得更透了，微微掙紮“已經起遲了，你們怎麽不叫我？”。
成親之前，早有宮裏的嬤嬤親臨賈府教導，言明今日要拜見太妃與宮中娘娘的。
顧景知卻渾不在意“雪下得大，行路不便，我一早遣人去宮裏打了招呼。至於母妃處，也勿需著急，等雪停一停我們再過去。”
黛玉哪裏肯依，自他懷裏掙紮出來，托著雪雁的手自去洗漱，換了一身銀紅色常服，挽著堆雲髻，一改往昔靈巧婀娜，顯得十分莊重嫻雅。
顧景知見她十分堅持，傳了軟轎，二人一齊去了太妃處。
太妃原來得了景知的信，說等雪住了再來，正自失落之際，見二人頂著風雪而來，三分的失落幽怨換成了十分的欣慰，又見二人竟然十分合拍溫存，可見之前景兒所言非虛，暗忖那些傳播謠言的人可恨，又聯想到這些消息如何遞到自己耳朵裏的，一時留了心眼，暗道待二人安定下來，她定要追查到底。
太妃因之前信了謠言幾分，待黛玉頗有幾分歉意，未免將這歉意換成幾分慈愛，用完早膳，略略說了些暖心話，又讓青霜多加了一倍見面禮，便讓二人回房休息。
此時雪已停住了，天地間銀妝素裹，潔潔輕靈，黛玉便多看了幾眼雪景，顧景知留意到了，道“東邊有一處梅園，這兩日已經開了，去瞧瞧？”
一時二人也沒有要軟轎，取了木屐攜手走到東園，王府地界比揚州潤園大了許多，景致不如潤園婉約，但東園卻是精心伺弄過的，亭臺樓閣疊泉池潭疊在積雪中，煞是好看，梅園在西邊一角池潭的後面高處，此際正值怒放，遠望過去一片冰清玉潔裏梅綻如火，黛玉忽然有一陣恍惚，依稀記得也是在這樣一個雪天，她和顧景知踏雪尋梅，那時節他亦若此時，一步一扶，生怕自己跌倒地呵護至極。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顧景知的側顏，便聽他道“黛兒可試過用雪水沏茶？”
黛玉搖搖頭“書裏見過，卻未試過”她好奇地問顧景知“你試過？”
顧景知眼尾微紅，搖搖頭“曾收集過一回，只是來不及試”，他停頓了頓“便離開了。”
黛玉見他面色頗有惆悵“那有何難，我們再集一甕，明年春日，便可拿來煮春茶了。”
“好”顧景知握住她的手緊了緊，便吩咐千山安排人去取甕，不一會兒便見千山領著四個丫頭逶迤而來，黛玉一眼瞧見四人之中睛雯的身影赫然在列。
“紫鵑，那不是寶玉房裏的晴雯？”她狐疑地和紫鵑確認
紫鵑亦認出來了“是的，姑娘”
“為何她……”黛玉看向顧景知，目光裏全是問號，顧景知輕咳了咳，掩飾了尷尬，拉著黛玉向前走幾步，離開紫鵑雪雁，把那夜在大觀園外遇到晴雯的情況說了說。
“當時她已暈死過去，我讓千山把她帶到府中醫治，才知她被賈家主母，噢，就是你的二舅母趕出了府，家中哥哥嫌棄她丟人，要把她賣到煙花之地去，她想求賈府重新收留，卻不得門而入。我見她淒慘，便收留她在府中。”
“好好的，大晚上你去大觀園做什麽？”黛玉問，話出了口，便想到他昨夜與她無所不至時說的那些情意綿綿的話，頓時後悔有此一問，臉羞紅了一片。
“就想，去看看你。”果然顧景知回答道，
黛玉低了頭，掩出面上的熱意，聲音小了下去“大夜裏黑漆麻烏的能看到什麽，想不到你原來竟是個呆子”
顧景知失笑不語，又解釋道“也是那夜把晴雯姑娘帶入府中後，我才知道些你在府中的處境。原本我以為有梅夫人照看，不至於難成如此，誰知到底疏忽了，所以才請皇兄另賜了婚期。”
黛玉心中感動，眼圈紅了紅，心中那些猜疑一一浮到了水面
“梅伯父調到京中是你特意安排的？”
顧景知笑著點頭“那時千山在賈府碰了幾回壁，我一時也不方便出面照拂於你，就想了辦法把梅克泉調到京中，料他們昔日與你們的情義，必定會照佛於你。”
“梅府裏那個揚州的廚子也是你特意送過去的？”黛玉又問
“聽說剛送過去，你就被賈府接回去了。”顧景知尷尬地搖搖頭。
“梅伯母每過一段時間，便讓那廚子送些南邊點心過來。”黛玉眼圈更紅了“謝謝你如此看顧我。”
顧景知環住她，把她小小的身子揉進自己的披風下
“可是你還是可惡！”黛玉忽地轉折道“為何一直要瞞著我你的身份，早知是你，我也犯不著那些木鸚鵡、竹蜻蜓之類的都燒了，現在到哪裏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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