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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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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玄女第一次見到昭元時,她已被折磨得形容枯槁,神魂薄弱,當時她只覺此女可憐,又受角木所托,故而上了兩分心照顧。昭元被接去九嶷山,養了三天神魂才醒,聽說了被要求閉斷情關,不爭不鬧,甚至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只默然了一陣,冷靜堅決地點了點頭。那絕情關,是要盡數斬絕五蘊六識中的情絲方能出得關來,而斬情絲,卻是世上第一難受之苦,萬萬年來,六界敢嘗試者的本已不多,煎熬到出關的更是少之甚少,天界各處洞府裏,還有困在其中數千數萬年的。

玄女沒有想到不到三年,昭元便出了關,雖然記憶盡失,恍若一張白紙,但靈力充沛,心性極慧,只是不太開竅,諸事淡淡皆不上心。沒想去了紫微宮一趟回來,倒像突然醒悟了似的,玄女所授,必先頭一個領悟轉化;經閣之典藉,再艱深生澀的,也不遺餘力地日夜修讀,竟成了一個道癡。除道癡之外,另一癡便是收集天材地寶,但凡有線索的,不管多艱險路途多遙遠,都要去試一試,有時候能成,有時候一身傷地空手回來,幸在昭元已入木系大宗師,自愈能力極佳,倒也沒有什麽大礙。玄女管理門派素來清凈無為,並不十分約束她。況且玄女的首座弟子殉道之後,所餘八位弟子,皆資質平常,此番見昭元有此殊材,不免頗有驚喜,對於昭元這種癡狂狀態,是默許鼓勵的,故也從不拘束她的自由,只叮囑她切莫去九霄雲殿,昭元倒沒有多問,只順從應下了,從未違背過。

昭元“第一次”見到夜神殿下,是在西泠洲的香溪河畔,彼時她在那裏收集香溪草做香餅,她預備去趟北冥洲,那裏的兇獸最喜食此種香餅。香溪草的花季非常之短,僅一個晝夜,昭元不眠不休地搶收,未曾留意到身周氣息的變化,待她全部收入息壤時,天色將將黎明,在那天光裏,她見到了潤玉站在一株花樹下。

他似乎已站在那裏很久,眼神來不及收斂,極其專註地看著自己,仿佛稍一閃神,眼前的人便不見了,昭元只迎了那目光一眼,五臟六腑便要絞痛起來。

良久,潤玉微施了一禮“小仙表字潤玉,路經於此,打擾了。”

昭元凝神調息,微微頷首,面容平淡地便要側身而過。

“不知仙子如何稱呼?”潤玉微攔住輕聲問。

“昭元”昭元停下腳步,輕吐了聲,恐再重了些,心便要跳將出來。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仙子的香溪草可否勻我一些”潤玉道。

昭元擡眼看了眼他,隱見他眼尾壓抑著胭脂紅,她不敢再看,垂下眸子,極力捏緊了袖中的手。潤玉見她默然,又道了句“昔日每逢此季,家人都以此香溪草制香餅熏香,多年以來,早已入肺入骨,故不能離得一日。”

昭元覆又擡眼瞧他,他清瘦了許多,臉是極冷的秋霜色,唯那雙眸子裏像有什麽熱流要噴湧而出,對比出莫名的痛苦。

“好”昭元心終究軟了,勻了一半的香溪草遞給他,潤玉接過籃子,目光凝視著了那籃子好一陣子,眼尾的胭脂紅又濃重了些,苦笑道。

“我竟忘了會制這香餅的人已經不在了,白白浪費了它“,他覆又把籃子遞回給昭元。

那落寞模樣讓昭元心防大破,咬了咬唇道“不若我制好後,送些給你。”

潤玉似乎有些意外,眸光灼灼亮了亮,方點頭“如此有勞仙子了。”

昭元不客氣地嗯了聲,問道“潤玉仙家住何方?制好後我如何送予你?“

潤玉報了九霄雲殿璇璣宮的名,見昭元面色一滯,只聽她道“師尊有令,我去不了九霄雲殿的”,

潤玉自袖中取出一個閃閃發光的鱗片,昭元認出那是她出宮前放在謝紅閣裏的那片,一時間百味雜陳,不敢伸手去接。

潤玉卻遞予她的手中“不勞昭元仙子親送,你若好了,用這個傳訊予我,我自來取便好。”

昭元怕露出破綻,接了那龍鱗,點頭稱好後便頭也不回地去了。

潤玉收到傳訊已是七日之後,比黛兒往常制香餅的時間要長了幾日,他取了攢了許久的那樽星輝凝露,匆匆趕到香溪河畔,昭元已經坐在那株花樹下了,身子融在夕陽的暖光裏,溫馨寧靜,像往日那般令他每個細胞都像找到了家般的愉悅舒展。

“昭元”他輕聲喚道,卻明顯見她的身體緊張了一下,她終究是忘了自己,如今對她而言,自己只不過是才見第二次面的陌生人。直喚其名,實在太唐突了。

他放緩了腳步,生怕嚇走了她,很有禮貌地掬了一禮,方才上前。

“潤玉仙”昭元開門見山地遞過那盒子香餅,潤玉客客氣氣地接過嗅了嗅,笑得極其溫柔“味道果然分毫不差,仙子好手藝,潤玉在此謝過了。”

他取出凝露“有勞仙子費心,這是我收集的星輝凝露,聊表謝意。”

昭元看了眼那瓶子“星輝凝露?”

她婉拒“玄女說此乃九霄聖物,昭元不敢染指”

潤玉拉過她的手把瓶子放在她的手裏“昭元仙子不必同我客氣”,他咬了咬唇,斟酌了下語言方道“不瞞仙子,我甫一見你便覺得非常親切,因為,你和我的——”他壓抑著愛意“一位故人非常長像極為相像,在我心裏,你們二人就像是同一人。”

昭元心怦怦跳了起來,那長久以來積壓在心裏的疑問下意識地闖進口中“那位故人,是你的什麽人?”

“是”潤玉躊躇著,終是怕驚走了她,答道“是我的一位妹妹。”

高高吊起的心瞬間回落到了谷底“果然如是,他原來一直當我是妹妹。”昭元悶悶地胡亂應了聲。

“她同昭元仙子一樣,十分善良;亦愛搗弄這些花花草草。”潤玉望著天邊的雲海,幽幽道“她自小和我一起長大,待我極好,亦不曾一日離開我身邊。如今,卻不知她過得如何,開不開心,有沒有動不動掉眼淚,亦不知,她有沒有——思念我”

“她去哪兒了?”昭元順著話題問。

“被我弄丟了,我沒有保護好她。”潤玉的腮線繃得緊緊的,像在極力壓住某種悔意和恨意。

這種恨意,是不願意看見的,它會給潤玉招致危險。昭元知道他這些悔恨,是在向她道歉,她不需要潤玉的道歉,她只要他好好的,生生世世好好的。

她向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像往常他們偶爾鬧別扭時,她主動和好時那樣

“你說她待你極好,必舍不得分毫怪罪於你;若她知道你這樣自責,想必是極不樂意的。”

潤玉身子輕微顫動著,袖中的拳頭握得極緊,好一陣才平穩住情緒“昭元仙子果然和她一樣,十分善良寬容”。

昭元垂著頭沈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把那片龍鱗還與他,潤玉卻不接過“這片龍鱗,原是我給她的,你既與她如此相似,想必有些緣份在,既如此,不如送與仙子,望莫嫌棄。”

昭元指尖輕劃了劃那片龍鱗,終是沒有拒絕,悶悶地嗯了聲。

香溪畔一別,即便潤玉時常到西泠洲轉悠,也再沒有遇見過昭元,那枚龍鱗她雖然收了,但如今的自己對於她那樣全然陌生,料想她也不會主動召喚自己。

潤玉握著手中的錦囊,裏面裝的是昭元做的香溪草香餅,實話說這香餅並非黛兒昔日所鐘情的,兩三年裏得趣做幾個玩玩,其香氣比起其它的香餅,也只能算下品。為何此次昭元卻要這樣不顧日夜地搶收?他腦中突然電光石火閃了閃,匆匆起了身去省經閣,在六界奇珍的第八卷裏,找到了香溪草的音節——香溪草,橙色小花,蘭葉形狀,花草皆可入藥,有提神醒腦之效。制成香餅可食,尤為北冥洲兇獸珍愛。

北冥洲兇獸?潤玉的腦中快速整理著線索——北冥洲地處天界極北之地,與冥界交匯,陰陽兩氣交相沖蕩,一日間在極炎極寒中轉換,尋常仙聖亦極難挨住其反覆煎凍;域中除焰離、雪女二種兇獸,更無其它珍奇之物,即便是焰離雪女的內丹也只是尋常之物,況此二獸吸域中沖蕩之氣,性情莫測,實力亦莫測,故歷代仙神極少涉足於此地,因而自來關於此地的記載少之又少。

昭元為何對那裏的兇獸感興趣?以昭元的聰慧,她決不會去做這等事倍功半的事情。潤玉苦思冥想,突然想到傳聞九天玄女曾從曾祖父那裏獲贈了許多秘經寶典,是否蹊蹺就在那裏面?

九嶷山潤玉去不成,便前去紫微宮托元昊去打聽北冥洲的記錄,元昊是九天玄女心上第一人,想必是能自由出入玄女的經閣之中的。

元昊與潤玉,自來頗為互相賞識,難得潤玉主動相求,即刻便前往了九嶷山,中午時分,潤玉已收到了謄錄的那本北冥洲的經卷。潤玉一目十行地往下翻,其中所記與省經閣裏的大同小異,只在最後一行後加了一段“域中有聖山,神出鬼沒,中有玄冰,冰中藏丙息珠,專克琉璃凈火。”,又詳盡描述了聖山方位容貌等等。

潤玉心驚肉跳,迅速闔了書,定了定神色問元昊“世子今次去可曾見過昭元仙子?”

元昊遲滯了滯問“你知道九師姑,你見過她?”

潤玉頷首。

元昊的神情微妙起來,過了一會兒才道“今日過去,原本想順道拜會九師姑,但聽說她去遠游了。”

潤玉心急速地往下沈了沈,元昊見他如此神色,疑惑地問“大殿是擔心九師姑去了北溟洲?”

潤玉點點頭。

元昊釋然一笑,安慰道“即便是九師姑去了那裏,大殿也不必擔憂。她自出關以來,便癡迷於收集天才地寶,基本都在外面跑,祖祖也不十分約束她。奇怪得很,不管她去何地,總能安然無恙地回來。祖祖說她是萬年一見的天才,早入大宗師之境,漫說北溟洲,便是比這更兇險十倍的地方她也是能來去自如的。”

潤玉神色方緩和些,元昊心中滿是疑惑,待要問潤玉何時見到的九師姑,曠露進到殿中,看到元昊在此,滿臉欲言又止,元昊便起身告了辭。

昭元這趟並不如元昊說的那般輕松,北溟洲妖獸很好搞定,聖山卻神出鬼沒,她足足守了七天七夜,才探到蹤跡,待取到丙息珠回到九嶷山時已是十日之後,像往常那般,略微梳洗便去玄女那裏秉報安平。

紅情攔住了她,說師尊正在見客,讓她在外廳守候。昭元眼觀鼻鼻觀心地安靜立在外廳,聽見裏面傳來許多激烈的爭吵聲。

“當初你把她交付給我的時候,我們便有言在先,從此再與九霄雲殿無一絲瓜葛,現在又把她要回去,那對夫妻若然知曉,她還有命回麽?”是玄女的聲音。

“我不是讓她回到璇璣宮,只是想讓她出面去找找潤玉,他受了如此挫折,只有昭元才能勸得了她。”

這是角木天王的聲音。

“她如今什麽記憶都沒有,恐怕見面都不能相識,如何能勸?”玄女道。

“不用她有記憶,只要讓她跟我走,我自然有辦法讓潤玉現身。”角木道。

“你就不怕動靜太大讓太微知道?昭元吃過什麽苦,你我心知肚明,若被他們知道她與潤玉再有什麽牽扯恐怕連我都保不住她了。自稀情走後,我這山中再無一資質如此上乘的弟子,我不許她去犯這個險。”玄女豎決道。

“九嶷山固然重要,可六界難道不重要麽?潤玉對我們天家宗脈意味著什麽,玄女不知曉麽?如今潤玉灰心滅志,人跡全無,太微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堪,荼姚正在聯系八部串掇太微立儲,再如此下去,怕是要前功盡棄。”

玄女似乎有所松動,沈默了好一陣方道“那孩子出去游歷了,不知何日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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