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我從未見過這麽大的書苑,九層的書閣,裏面什麽書都有,一般兒修心養性的典籍,普通像清潔術這類的法術指引、仙界各仙家小傳、仙界物種風土人情、甚至還有人間的小說雜記游記等一並在列,我心中雀躍,迷迷茫茫的天界日子像是找到了慰籍之事,我想即便永遠想不起身世前情,有了這個書苑,日子也是過得下去的。

守著書苑的是兩位仙人,五十多歲的樣貌,儀態儒雅,書卷氣猶濃,卻不太管事,只低頭讀書,另有六名仙童指路幫助查尋。

我挑了本仙國圖志與神仙小傳回了,與讀的《山海經》有些相似又大有不同,卻也易懂,幾日便讀完。如此半年轉而便逝,或許是天界的風露不同,我身上的毒素拔除了些,不再懶洋洋神思疲憊,愁腸煩緒也淡了些許,只五內纏綿之意絲絲毫未褪,礙了行功練氣,不由令人焦煩。尤其在朔月之日,這種纏綿並著焦煩的情緒更甚,念了許多遍玄女所授的清心咒都無用。

我問了大姑姑,大姑姑說這是情劫未了,或有別的因果未有完成。可是太虛已了,我怎會還有別的因果?

若有,也只能是太虛之前的了,在我那一片空白的記憶裏。心中煩悶,便只往郁瑯苑裏去,借了本六界通史,便下了樓去仙童那裏登記了,拿回書的時候,卻看到卷了一根紅繩在裏面。

這是月老府裏的紅繩,傳說由天蠶絲制成,是天界表達情意的方式,類似人間的絲帕荷包等,在天界是朗朗大方的正常之事,我卻受人間觀念所囿不能接受,惱羞相加,臉騰地紅了起來。

仙葩林的仙娥們以百雀年長穩重些,我與她都是經了離喪之人,便比旁人聊得來,只能去請教她要怎麽處理,百雀只教我還回月老府,便不可受紅線束縛。

月老府在仙葩林的西北方位,距離有些遠,院中一棵枯木,掛滿了紅繩,樹下藤椅上躺著個仙童模樣的紅衣仙人,模樣十分狷狂,我放輕了腳步,只把紅繩掛了上去。退了紅線,為回避那位贈紅線的仙童,我很長時間未再去郁瑯苑,閑了只在仙葩林裏與姐妹玩耍鉆研花露花釀果子點心等,回了屋也只是寫寫字、畫畫繡樣,仙界服飾盛行素淡飄逸,行走起臥間行雲流水,我卻依舊愛人間的諸般繡樣,風花雪月萬物生靈皆有諧趣,偶拈幾枝繡在衣襟上,不紮眼,卻亦愉悅了自己的私心。

然畢竟習慣了與書籍相伴,想是止只一輪回,所以紅樓歲月痕跡鐫刻深重,習氣愛好改不了。若是像寶釵她們那樣幻境中輪回了諸生諸世,說不定自己也那般淡極冷極,心若雪窟。我平日得趣的時候,覺得那極冷極淡甚是沒意思,為五內纏綿之意惹惱時又極羨慕那樣的境地。

說不得還是去了郁瑯苑,此次定要多借幾本書,那贈紅繩的仙童沒有當值,當值的是他的同伴小友,十四五歲的模樣,稚氣未脫,臉色卻極淡。我沒有理會他那淡漠中露的微微不喜,經歷了紅樓幻世,我已知與這種臉色共存相處。我拎起裙擺,上了二樓,看了一本上古諸神傳看入迷了,等到回神之時,人已不覺在第八層,外面的天色已暗了下來,我才意識到自己要回仙葩林,便捧起那幾卷書卷預備下樓,卻總也找不到下樓的口子!

我迷路了。又像中了什麽迷陣,把近日學的所有法術試了一遍,都找不到方法解開出口,才知自己於法術上過於疏懶淺薄。我瞧著墻上的沙漏,眼看著快要到約定幫大姑姑眷稿的時間,我雖性子懶散,於此正事上卻從不敢大意,遲到更是不曾有過一回,情急之下,只得大著膽子問“有人嗎?”

空蕩的書苑沒有任何回音。

究竟還是莽撞了!我自悔不該獨身一人前來,如今困在這裏毫無辦法,我放大了音量邊掃過一排排書架邊問“有人在嗎?”。

直到最後一排書架時還未見任何人影,天色益發地黑了,我又急又怕,握著帕子的手沁出汗水來,咬咬牙轉身準備再找找人。

卻見一個修長的人影站在第二排櫃子邊,看不清模樣,我驚了一跳,忐忑地下意識問“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並不做聲,只揮了揮袖子,壁上的夜明珠都亮了起來,驅散了一室的暗色,我才看清了那人,心下卻又一驚,世上當真有如此好看的人?我來到天界也見過不少神仙,心裏曾輕慢地想,天界亦不過爾爾,此時便是要打嘴了。想這便真是書上說的神仙,星河不足以喻其璨爛,秋水不足言其明凈,姿態高潔,像是看一眼都是褻瀆了似的。

我垂下了眼簾,行了禮道“仙葩林女娥,見過上仙”

“迷路了?”他淡淡應了應,又惜字如金地問,語氣甚是清冷,聲音卻很是熟悉,像是在哪裏聽過,讓我隱約想起那天在太虛幻境中,白衣仙人喝住警幻的那句“放肆”。

我點點頭,餘光中見他走上前來,語氣緩和了些“隨我來吧”

我莫名信任他,便低著頭,跟著他身後,他的背影如松柏般挺拔、又如流雲飛雪般飄逸,畫卷般的美,讓我想起太虛被破那日擋在我前方白衣仙人的背影。

我幾乎可以確認是他了,只是那日他的背影挾著參天拔地的磅磗氣勢,今日這身影只有疏離的冷意,我保持著五步的距離,一直跟著走到了書苑一樓的大殿。書苑的仙人並六位仙童都噤若寒蟬般地立在門邊,其中一位年長的仙人踏上前想說什麽卻又止步了,我長松了一口氣,遞上我想借的那本地圖志,藍衣仙童帶著我去登記。

等我回到大殿,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那位年長的書苑仙人走向前來鄭鄭重重地行了一禮道“小仙殊節,座下仙童不懂事,誤設了迷陣,還請仙子見諒”

我猜到是有人蓄意為之,卻不知為何要如此做法,想著往後少不得還要打交道,便還了一禮“黛兒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不懂,若有不妥之處得罪了,還請各位仙上明示”

殊節仙人的臉色尷尬了起來,擺手道“仙子並沒有做錯什麽,只是仙童一時頑皮,並非有意為難仙子。我自會責罰他們,還請仙子莫要動氣”,

“既非有意為難,若動氣便顯得在下不懂事了。”我禮貌笑了笑道“只是黛兒法力淺薄,生性稟弱,再擔不起這般惡作劇,還請仙上手下留情”。

我並不想得理不饒人,但亦知自己為幽幽一孤草,若逆來順受,恐怕更無立錐之地,別處倒還罷了,往後躲開了便是,可郁瑯苑,總歸是要常常來的,這個權利定要護住。

殊節仙人連連作揖,只道日後不會,讓我放寬心。我得了他的保證,便出了郁瑯苑,方想起來,至少應向白衣仙人鄭重地問個名致個謝什麽的。

但那以後,我便再沒遇見過白衣仙人了。

我想著,不管如何,修為上還是要用起心來,不然一個小小仙童略施一個法術,便讓自己無計可施,豈非處處受人掣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