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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前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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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前世(一)

溪澗流水,雲起雲落。

那背著竹簍的少年,在山間小路上快步行走,步履輕盈。他黑發如漆,眉目青潤,身著一件墨藍色布衣,被山風吹得蕩漾起伏,如同落在他身後兩步之遙梁驚塵的心緒。

少年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一只顏色鮮艷的重明鳥,橫臥在小路上。霧水打濕了翅膀,已無任何氣息。

“可憐。”少年蹲了下來,手掌放在重明鳥上。

身後的梁驚塵似要阻止,但心知勸說無用,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少年。

不過須臾,那只毫無生氣的重明鳥忽然轉醒過來,呼嘯一聲,揮動翅膀,拔地而起,繞著少年身邊幾周,鳴謝幾聲,向天際沖去。

洞庭山上有神識的一草一木,一鳥一獸都知道這個叫單北的少年,有著只屬於神的能力:起死回生。他的手掌揮過,敗葉可以回春,甚至連腐屍都能再次得到生命。

這種力量,即讓人敬畏又感到害怕。一個凡人擁有神的力量,並不是件歡天喜地的事情。

送走了重明鳥,單北的目光卻被另一物所吸引,“師兄,不惑仙草!”驚呼了一聲,身形半蹲了下去。

山間小路邊,一珠綠油油的植物盎然地搖曳著。枝葉扶蘇裏,托著一枚黃色橢圓形的果實,那果實可愛又新奇,有點像小孩兒半吐出的舌頭。真如古書中記載的一模一樣。

“聽說這種仙草吃了以後,無論對方花言巧語,舌綻蓮花,都會心思清晰,不被蠱惑。”單北小心翼翼地把結實摘了下來,放在心手。

那雙單薄的手白得如霜如雪,惹人憐受。

“師兄,要不我來嘗嘗。”還沒等梁驚塵阻止,單北把果實含到嘴裏,咀嚼兩天,咽到肚裏。

“來,你給我撒幾個彌天大謊。看看這傳說中的仙草到底是真是假。”

單北眼睛閃亮,半側著頭,看著梁驚塵。如同一只軟綿可愛的山中神獸。

梁驚塵同樣墨藍色布衣,但穿在他身上,卻怎麽看都是洞庭山上最挺拔的扶桑神木。

每一天,太陽從扶桑中露出第一縷光芒,也在扶桑樹裏收起最後一道光線。

單北覺得自己的師兄無時無刻都是光芒無比。

但此時他的師兄梁驚塵卻一臉憂郁,沈默無比。

“說嘛說嘛。”單北聲音軟糯,似是撒嬌。

梁驚塵扯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微笑,“我不會撒謊。”

“騙人。你這就是撒謊。”單北的嘴角彎成了路邊的無憂草,“這仙草果然神奇,讓我立即識破了師兄的謊言。”

“我從不會騙你。”梁驚塵無奈而寵溺地笑。

“騙子。”單北原地蹦了蹦,面帶紅暈。

梁驚塵上前一步:“無論哪一世,我都會守在你身邊。”

單北張大一雙烏黑的眼睛,楞怔地註視著梁驚塵。

“這句是真還是假?”梁驚塵澀澀地問。

不惑仙草可以識別一切謊言,不過是個美麗的傳說。

除了磨煉心性,沒有任何外力,會讓人心如鏡臺,識破所有或善或惡的謊話。

“師兄…..”

兩人繼續沿著山路攀登,因為有了片刻前那個前言,一向多話活潑的少年單北變得沈默。但這個沈默並不是沈寂,在他的心裏有著無盡的雀躍,還有疑問與不滿足。

兩個時辰後,兩人到達不為人知的洞庭後山。

後山處有座小小的三清堂。因為人跡罕至,早已敗落。這裏卻是梁驚塵與單北的秘密基地。

“師兄,你說是昆侖山高,還是咱們這洞庭山高。”單北仰著小臉發問。

他師兄不像他,自小沒離開過洞庭山。他見多識廣,年輕輕輕便游歷三山五岳,光是歷劫就經歷了兩次。

在師兄面前,他不過是個沒出過門的小不點。

“五大仙山,自是昆侖最為險峻。但論風景之勝,卻是咱們這兒的洞庭山。一山有四時之美,春花、夏風、秋月、冬雪,四季輪回,賞心悅目…….”

山風鼓蕩,漫卷起梁驚塵的衣袂,如同仙人下凡。同為修行,同拜一個師門,這個師兄的修為卻一日千裏,連師父都不吝誇獎之詞。不假時日,應該就可以跳出輪回,位列仙班了吧。

梁驚塵一扭頭,觸上單北凝視的目光。

“師兄,有你在身邊,我覺得哪兒都是最好看的風景。”單北咧嘴一笑,給了梁驚塵一個胸無城腑的微笑。

“風太大,進去吧。”梁驚塵催促。

“嗯。師父如果發現我們又溜了,明天肯定又要罵你了。”

師父就是偏心。明明師兄梁驚塵比單北又優秀又努力,但他這個師弟犯了任何錯,老人家就會逮著師兄數落個不停。仿佛單北所有的錯,都是梁驚塵唆使的。

“你看我帶著的幹糧,夠我們在這兒過兩夜了。有你喜歡吃的春餅…..”

梁驚塵忽然一把握住單北的胳膊。單北依然跨了出去,但後面的梁驚塵紋絲不動。

單北看了過去。梁驚塵正深深地註視著他。似有千言萬語。

“師兄?”唇上一涼,梁驚塵的嘴唇落了下來。

單北闔上眼睛,心臟像從嘴裏跳出來。這事他盼了很久,卻突如其來。讓他快樂得快要暈倒。

睜開眼睛,是梁驚塵那雙深邃如淵的雙眸。

而單北面部赤紅滾燙。

“現在我說的話,你一字一句都要好好記得。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別到處亂跑。洞庭山就是你的家。要聽師父的話,手上的異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再用……”

依然在雲上浮游的單北,張著不明所以幽黑的眼睛。

“還有,你要記住,無論哪一世,我都會找到你,守在你身邊。”

“師兄。”單北莫名的心驚心慌,身上的熱潮褪了下去,“你在說什麽?”

你是要離開我了?少年心裏想。但不願想相信,也覺得不可能。

梁驚塵像是他的影子,永遠不離他左右。

梁驚塵深深地如烙鐵一樣,在單北臉上燙了一下,手一伸,把單北推了出去。單北一腳跨進了廟門。

“師兄。”驚慌失措的單北,追了上去,但一道無形的符印如同巨大的網一樣,攔在了他的面前。單北用力撞上去,被反彈了過去,跌坐在地上。

“梁驚塵,怎麽回事?”單北吼道。

梁驚塵垂眸,神色不動如石佛。“明辰卯時,符印會自形解開,你可下山。”

“梁驚塵!”單北再次向符印撞去,依然被反彈回來。

“別瞎費力氣,一覺醒來,什麽事都沒有了。”梁驚塵轉過身。

“師兄,你不要我了?”單北哭泣的聲音。

梁驚塵身形一頓。

“你說哪一世都會在我身邊。可你現在為什麽要離開我?明晚我就要遭受雷劫,可能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單北驀地住口。“師兄,我的雷劫是今天的?你要替我受此一劫?所以,你把我封在這裏?”

“不是!”梁驚塵斷然否定。

“就是!”單北吼了出來,“所以,今天師父對你特別好。以前不管你陪我闖什麽禍,他從來只罵你,可今天他知道你和我偷偷出來,不僅裝著沒看到,還給我們做了好多好吃的。”

單北的眼淚簌簌落了下來。

所以,梁驚塵才會有那樣的叮嚀與囑托。所以,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才會那般溫柔。

所以,他才會一反常態,在他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而在此之前,無論他用何種辦法想探尋梁驚塵的心意,都沒有得到過確切的答案。

“不是!我有別的事要做。你好好在這裏呆著,明天就能出去。”梁驚塵去意已決。

“可明天你會來接我嗎?”單北放聲大哭。

梁驚塵沒再停留,身形消失在單北眼前。

三天前,登仙臺。師尊與他一起默默地俯瞰著蒼茫的山脈。一慣冷靜自持的他,心緒翻滾如同腳下的雲海。

“你為什麽認為小單躲不過這一劫!他天份極高,心地又善良。”

“小北此次的雷劫與你我的俱不相同。並不是修行者在修行途中經歷的大考驗,他是上天不容。他擁有的起生回生的力量,本身就是違背常情大道,連神都不能輕易動用這種力量。小單的力量,不過是天道哪裏出了錯。此次天劫,就是天道對自己錯誤的彌補。”

“什麽神,什麽天道!我們修行者不就是為了修煉成神?逃脫五行,掌控生死。而天道犯了錯,為什麽要拿小北的命來償還?”

沒有人來回答他。連師尊都不可能。

梁驚塵沈默半晌,森然一笑,“我只知道,我決不會讓小北承受此劫。”

“驚塵,修行者對抗不了天意!”

“那就讓我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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