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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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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控

景宸深情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像是看著價值連城的寶貝,又像對著神像祈請時那般鄭重肅穆。

他說終於說出了口:“我喜歡你,不是因為我落難時第一個遇見的是你,不是因為修業時身邊只有你,我不是因為沒有其他選擇才喜歡你。我喜歡你只是因為你是你,換成任何人都不行。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答案。”

他的雙眼和他剛才說的這些話,讓程緒寧覺得自己好似漂浮在滿是星辰的夜空之中,她一時有些恍惚,只覺得世界都慢了下來。

景宸見她一動不動,又輕輕地對她說:“如果我剛才的話你沒有聽清,我可以對著你再說一遍,我能一直說到你聽到為止。”

程緒寧心中被一股陌生的甜蜜給充滿,景宸的答案讓她心裏十分滿意,可理智從未離開過她,她平靜地開口對他說:“我聽到了。”

景宸非常期待地看著她:“所以你的答案是?”

程緒寧垂下腦袋想了想,又擡起頭說:“我再考慮一下。”

景宸:“……”

程緒寧繼續朝前走著,景宸楞了一會兒才又追了上來,他輕輕從背後按著她的肩膀不讓她繼續亂走:“我說了這麽多,你竟然就回答我這個?”

程緒寧轉過身去有些奇怪地問他:“我說了呀,你的心意我都聽明白了,我聽到了,可是我還需要時間考慮。”

景宸呆呆地問:“是我什麽地方沒有說明白嗎?你不是喜歡我嗎?我也喜歡你啊,我是真心喜歡你,你為什麽還要考慮?”

程緒寧看著平日裏這樣一個穩重嚴肅的人,如今看起來像是一個不明就裏的孩童那般傻傻追問,她忍不住笑了:“我承認,你的答案讓我心裏很滿意,我聽了很開心,我也承認,我確實喜歡你。”

景宸聞言馬上咧開嘴,可轉而又露出了想不通的神情:“既然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那你為什麽還需要考慮?”

程緒寧認真地說:“因為我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啊,你這個呆瓜。”

見景宸還是想不明白的呆樣,程緒寧這才鄭重其事地說:“我不是想晾著你,我也不是想故意讓你等,我是真的沒有考慮好以後。景宸,我自十一歲起,就是一個沒有家的人了,我雖然喜歡你,可是喜歡你和給你承諾跟你在一起,這是兩碼事情。”

景宸仍是不懂:“這怎麽可能是兩碼事情?相互喜歡的人就應該要在一起。”

程緒寧拉起他的手,領著他走到一塊巖石旁坐下,她轉過身來鄭重其事地對他說:“你是天岳七皇子,你說你會回來,我想問你,你是準備以什麽樣的身份回來?你說的回來,指的又是回哪裏呢?回辰墟嗎?回來生活嗎?天岳的皇子,最後回到辰墟生活?”

景宸心頭一緊,他模糊地說:“我……我只是想到既然你在這裏,那我肯定會回來。”

程緒寧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好,假設你事情解決妥當之後,你從天岳回到辰墟,然後呢?你難道想告訴我,等回來以後你還是原來那個景宸,你還是會像是過去一樣,像我一樣,在一閑莊管著商隊,平日裏就是練練劍,看看書,沒事去湧泉找老師喝茶閑聊,一切還是像原來那樣,你是這樣想的嗎?”

程緒寧輕聲問他:“你真的以為等你從天岳回來以後,等你胞兄和你父皇知道你沒死以後,你還能繼續裝作無事發生那般,過現在這樣的普通日子嗎?”

景宸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程緒寧握著他的手輕聲說:“景宸,我相信你會回來,可是然後呢?如果我所料不錯,你應該和老師商議了用冬塵的情報來跟天岳皇帝做交換,以此作為籌碼來保你胞兄的太子之位,我說的沒錯吧?不論冬塵是否真的要繞道淵海直取天岳腹地,不管這消息是真是假,於你父皇而言,這都是重要的戰報,你既能給出這樣的消息,這已經足以向他們證明你如今背後所擁有的實力。”

程緒寧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從此有你這條線,就能夠通過你去聯合老師,天岳就不再像原來那樣對冬塵兩眼一摸黑,你如今擁有這樣的消息網絡,這一切都將成為你胞兄的政治資本,如此一來,東宮之位自然就穩當了……我說的不錯吧?”

景宸看著程緒寧,輕輕地點了點頭。

程緒寧低頭笑說:“我就知道,我可真是聰明……我從前就曾與你說過,我恐怕真的是個天才。”

她看向景宸,嘴角似是帶著一抹戲謔的笑:“景宸,你也許會回來,可你也明白若是你能帶去這樣的軍備情報,又有老師關門弟子這樣的關系,就是你想留在辰墟,恐怕也都由不得你。你父皇也好,你胞兄也罷,他們都不會舍得放手的。而你,也並不準備放手……不是嗎?”

景宸雙眼中閃過一絲羞愧,他緊緊拽著程緒寧的手,神色顫動。

程緒寧看著他的樣子,輕聲說了句:“我太懂你是怎麽想的了……因為,我若是你,我自然也同你是一樣的。”

聽到這話,景宸有些驚惶地看向女孩,程緒寧很平靜,她柔和的嗓音混合著海浪聲:“我明白你的不甘心,我明白你雖然看起來早就接受了棄子的身份,可是你心裏最深的地方,你是不甘願的……我明白若是你從此可以成為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你不會真的願意舍棄這一切。

我之所以能明白,是因為我同你是一樣的人,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會放棄這些。如果需要殫精竭慮去謀求,卻仍不可得,我可能也就算了,可若是成功唾手可得,甚至僅隔著一步之遙,那我也絕不願意就此放棄!”

程緒寧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景宸,你所說你會回來,你內心最深處的意思是不是想說,等你回來,也許在這兒先平靜地過一段普通日子,然後……你就準備帶我一起回到天岳?”

他的雙眼雖是一直沒有離開過她,但此刻他像是有些不敢看程緒寧。

月亮此時已經出現在天空中,月光下,女孩兒的臉龐看起來像是鍍了一層冰冷的銀。

她看起來是那樣美好,可他明白她將要說的話,將會成為利刃,毫不留情地刺進他的心。

原來她全都明白啊……

景宸不是因為自己內心深處的欲望和謀算被人點穿才覺得難過,真正讓他難過的,是他好似已經明白了她這些話的走向,也已經知道了她最後將要給出的答案。

程緒寧溫柔地看著他:“你是我所見過的,心性最為堅忍的人。縱使你貴為皇子,可是沒有母族庇佑,小時候的日子恐怕也並不好過,不然你也不至於會被人擄到朗月山洞那種地方。你受了這麽多年的苦,你其實是不甘心的,不是嗎?”

女孩兒柔嫩的小手撫摸著他的手背,她輕輕地對他說:“可是,我也不甘心從此失去自由。”

程緒寧靈動的雙目深深鑲嵌在玉一般的臉龐之上,景宸過去總覺得她眼睛裏藏著星星,可現在這星星卻閃爍著悲傷的冷光。

程緒寧巧笑倩兮地對他說道:“景宸,我不願意去天岳,我早就已經想好了,我這一生,不想被困在任何地方。”

景宸無法控制地露出痛苦的神色,可程緒寧視若無睹,繼續輕聲對他說:“我們現在這樣相互喜歡,不僅是因為我身上有你喜歡的地方,不僅因為我們朝夕相處、共苦同甘。我們現在相互喜歡,最重要的是因為此刻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這些年我們兩個都只有一個身份,就是老師的學生。”

景宸剛想出言反駁,可程緒寧用溫柔的眼神將他的話熄滅,她柔和的嗓音墊在遠處的柔軟的海浪聲:“只要你回到天岳,有一天你終將成為那個高高在上的大人。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是大人,而我呢?”

程緒寧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天岳不比朗月,女子縱使再有才幹,也不能入朝為官,天岳也不像辰墟,行商的商隊從來沒有見過是女子全權主管的。女人在天岳不能拋頭露面,最後只能每時每刻守在家宅之中。如果我跟著你去天岳,只要你的胞兄有朝一日登上帝位,你自然是權傾朝野,可是你卻沒有想過,那麽我呢?”

景宸神色痛苦,他緊緊抓著程緒寧的雙手不放,他像是明明聽懂了她的堅定,卻仍是不願意認同她的執拗,他不解地問她:“緒寧,為何你會這樣說?我若是有朝一日權傾朝野,我的權力自然也是你的啊?我們是一體的,難道這一點你並不相信嗎?你為什麽會這樣想我呢?”

程緒寧笑著搖搖頭,她認真地說道:“我相信你現在所說全都出自肺腑,全然真心,可是景宸,我們都是老師的學生,心之道的立身根本,便是理解人性、順應人性,明白利益在人性之中充當的角色,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才讓我們謀算時無往而不利。

你過去所學你如今全都忘了嗎?你現在所說的一切雖然是真,可你會這樣真心認為,是因為你此刻還沒有真正獲得權力,你還沒有回到天岳,你的父兄在此刻連你究竟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現在所說的一切,對於那個未來的你而言,其實都是不作數的。”

望著景宸傷心的面容和他悲苦的神色,程緒寧伸出手來輕柔撫了撫他緊緊皺著的眉頭:“你還不明白嗎?若是我真的跟你回天岳,若是有一天你真的夢想成真,你有可能就不是現在的你了。我不是不相信你,我也不是不相信我自己,我只是……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會變,就像你曾真心認為你是棄子,而現在的你,也開始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而我,你知道嗎?我小時候一心認定我就是天生的福星,我不需要去做任何事,就能理所應當地擁有最美好的未來。可我後來才發現,一切都是會改變的,我並不是不信你,只是我深信命運難以掌握,它就像海漩渦一樣,一有不慎,便會把我吞噬……”

景宸淒然地看著她:“緒寧,你到底在怕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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