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雲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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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雲亭
王一清站立起身，朝著沒人的方向喃喃道：“去東邊……去東邊……”
程緒寧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想，還是得帶她去看看大夫。
她想到昨天夜裏王一清說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雖然她說相信她，但那是因為暫時沒有不信她的理由，畢竟，這種無從證明又無可證偽的事情真的很難說。
王一清全身上下都透著古怪，每當程緒寧忘記她的奇怪，她又總是會馬上做出些奇怪的事情讓程緒寧不得不懷疑她的精神狀況是否正常。
“一清？王一清？我要不還是帶你去瞧瞧大夫吧。”程緒寧在王一清身後試探地問道。
“程緒寧！我剛剛，我剛剛聽見有人讓我去東邊，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王一清似是回過神來了，她倏得一下轉過身來對程緒寧喊：“那個地方……叫，叫湧泉！好像是這個名字！”
她又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這裏真有地方叫湧泉嗎？”
程緒寧心頭一跳，王一清分明對這個世界毫無概念，可卻能準確地說出辰墟都城向東北處是湧泉。
如果不是她演技實在高超，就是她真的聽到了什麽指引。
程緒寧想了想，對王一清說道：“湧泉是瀾江精華所在，瀾江和淵海匯聚在潛龍灣，從此處去湧泉，坐馬車的話大約需要五天。若是你想去，我可以為你備車。”
王一清似乎有些驚訝，她像是有些被感動了：“緒寧，好久沒有人對我這樣照顧了。其實你能收留我，我已經很感激了，不過……馬車我確實真的需要，這裏我人生地不熟，我想我必須去一趟湧泉，才能找到一些答案。不然……我真的怕我會永遠被困在這裏……” 說到後面，她神情黯然。
程緒寧的笑容看起來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她非常坦誠地對王一清說：“你不必太往心裏去，我平日裏幫著管家錢叔一起經營商隊，商賈之間最是講究和氣生財，而且我遇到的往往都是善良的好人，我相信得道多助，我相信你不是壞人。”
程緒寧用晶亮的眼睛看著王一清，認真說道：“若是有一天我需要你幫忙，到時候你能願意拉我一把，就行。”
王一清毫不猶豫地答應：“這是當然，只要是你開口，只要是我能出力的，我一定義不容辭，絕不推諉！”
***
第二日，程緒寧親自為王一清備了輛馬車，還給她帶上了足夠的幹糧，她目送著王一清坐上馬車朝自己揮手，目送著她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何小米隨商隊出發前把關註可疑宅子的事兒交給了崽兒中的翔仔，翔仔年方13，父母都是何隊手下得力的文武趟兒，何小米對程緒寧說，這一溜崽兒們屬翔仔辦事最為周全可靠。
文武趟兒大都住在東街胡同，程緒寧出發之前特地繞遠路去了一大袋給孩子們吃的米糕、肉包和杏脯。
因著父母親長期跟著商隊趕趟不在家中，這些孩兒們被留在此地無人看管，只得平日裏相互照應。程緒寧才剛踏進東街胡同，就有小孩給翔仔通風報信。這兒的孩兒們的雙親大多在何隊手下幹活，一閑莊算是他們的東家，所以孩兒們都認識程緒寧。
“虎丫，快去跟翔哥說，寧姐來啦，太好啦，有好吃的咯！” 小孩兒興高采烈地呼朋引伴。
程緒寧常會帶些好吃的給崽兒們開小竈，作為東家，照顧文武趟兒的孩子其實算得上是一種義務，另一方面，程緒寧憐惜這些孩子平日裏沒人照顧，一日三餐不是東混一頓就是隨便糊弄一下，只有大些的孩子才偶爾自己生火做飯，她實是有些心疼。
崽兒們就像是野草一般野蠻生長，有朝一日他們會成為一閑莊商隊強大又果敢的後繼力量，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們仍然只是一些天真活潑的孩子。
程緒寧還沒走到翔仔家門口，這鬼靈精就已經跑出來候著了。一見程緒寧他咧著嘴就笑了起來：“緒寧姐，你來得正好，先到屋裏頭再說。” 翔仔引著程緒寧進了自家小院，一邊走一邊自覺地接過程緒寧手上大包小包的食物，然後轉手都交給了乖乖候在一旁的親生妹妹虎丫。
他利落幹脆地吩咐自己的小妹：“丫兒，叫大夥們一起到去咱家院子裏頭，就說是緒寧姐帶著好吃的來了！”
虎牙和翔仔一樣機靈，抱著吃的謝過程緒寧之後轉身就出去了。翔仔一路繞開院子，引著程緒寧進到內院一處像是書房的小隔間，進去之後轉身就關了門。
這房間小得幾乎沒辦法轉身，周圍四處堆了滿墻的雜書，其中有一些混在裏頭，瞧著有點像是賬本。
翔仔像是一眼看出了程緒寧心中的忌諱，頗為機靈地說：“緒寧姐，你可別嫌這兒擠。之前何隊特地給大家買了些小人書，我父親全都放在此地好讓崽子們來這兒學著認字，他們有些還拿了些空賬在此處本練習寫字呢。崽兒們跟虎丫去外頭吃你帶來的好吃的了，這裏說話方便，就是地方實在小了些。”
程緒寧讚賞地說：“難怪你小米姐常跟我說你是崽兒們中最機靈的了，說吧，可有什麽發現？”
翔仔壓低聲音輕聲在程緒寧耳邊說道：“那宅子我這幾日親自死死盯著，那地方我們已摸透了，那麽大一個宅子卻只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和一個四五歲的娃兒兩個人住。那女人每隔兩日會去市場采買食物，我問過那幾個賣菜的嬸婆，說這是別國來的，似是才搬來不到一個月。那女人小心謹慎得很，除了買菜之外從不出門，而且，她似是不願讓人知道她的住處。”
程緒寧看了翔仔一眼：“這你是怎麽知道的？”
翔仔有些害羞地說：“是那賣魚的李哥同我說的，說他見那女人每次自己來采買一堆食物，她長得文弱又沒什麽力氣，李哥便說他能每兩日給她把東西送去，免得她自己跑一趟。李哥還說，她一個柔弱女兒家每次都買這麽多，如何拿得動，結果那女人聽了像個兔子似的頭也不回就跑了，後來再沒去李哥那兒買過魚！”
程緒寧笑說：“李哥如今還打光棍呢？” 說完立馬正色道：“你不是說這宅子裏只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娃兒住嗎？只才兩個人，為何要采買那麽多食物？”
翔仔漏出了狡詰的笑容：“寧姐聰明，一下子就發現了這個疑點。” 他又繼續壓低了聲音說道：“我當時就問李哥和賣菜的嬸娘，這女人每回買多少吃的，結果這不問還好一問才知……她這每次采買的量，差不多夠成年男子吃上四五日！”
程緒寧有些驚訝，然後正色道：“繼續。”
這文武趟兒的孩兒就是精怪，就是回報個工作也老是不經意間就跟說書似的賣關子，翔仔似乎立馬也意識到這一點了，趕緊兒立得板正兒老老實實地說：“後來我與阿陽發現，每過兩日，大約子時的時候，總有四五個男人悄悄地進那宅子，他們蒙著面，穿的深色服飾身上帶著武器，看那衣著裝扮並不像商賈或是鬼祀，可因著天實在太黑，我們並未瞧清楚。”
程緒寧心中一跳：“蒙面男子？！”
翔仔繼續輕聲說道：“我和阿陽先前子時前交班，那幾個人身法鬼祟，天又全黑，所以我們最開始那兩天並沒有發現。後來李哥跟我們說了這些，我們特地留意，這才發現了那些蒙面人，這就把一切全都串了起來。這宅子沒準是個賊窩！不然為何半夜才鬼鬼祟祟進去？”
程緒寧點點頭：“我聽明白了，你做的很好，你繼續幫我盯著，記得小心不要被人發現，對了，你記得仔細留意一下那些蒙面男子的武器。與你替班的崽兒可是叫阿陽？”
翔仔點點頭：“沒錯，正是阿陽。他比我小兩歲，是牛姨的親侄兒，學的也是武趟兒，雖說練的是硬家功夫，但他可真能跑，我都跑不贏他，所以我這回特地喊了他與我替班。”
接著又小聲補充道：“小米姐親自吩咐這事兒要暗中進行不宜聲張，所以我想著越少人知道就越好，這才找了阿陽，這娃兒為人老實，很是可靠。”
程緒寧看上去很滿意，她馬上數了一些碎銀子給翔仔，翔仔見狀拼命推脫：“緒寧姐你這是幹啥！我不過只是幫點小忙，你還經常帶好吃的給我們，只有你對我們這些崽兒好，你的錢我不能要！”
程緒寧低聲說：“這是給你和阿陽分的，你別再推脫。”
像是怕孩子還不明白，程緒寧嚴肅的對他說：“翔仔，你且記得一點，我雖是你東家，但公是公、私是私，我這人不喜歡把事兒混成一團，這一點，現在是這樣，往後也會是這樣。這回你幹的並不是商隊的分內事，而是我私底下委托於你的事，你既是幫我幹活，只要幹得好，我定有酬勞。若是你沒有盡心盡力，那這錢你可別拿，若是你盡力辦事，這錢你就該拿，而且拿得心安理得！我這話，你可記下了？”
翔仔先前是真心推辭，他尊重東家，更顧念程緒寧照顧他們的恩情，不是每個東家都能像她這樣總想著崽子們。
之前他是真心不願要程緒寧的銀子，而如今聽了這段話，他也真心被說服，於是果斷將銀子接了過來：“緒寧姐，我定認真幫你辦好這件事！這銀子我會拿去跟阿陽分，等再過三日我去商會處向你匯報。”
程緒寧搖搖頭：“你就在巷子等著，我自會來找你。”
程緒寧拍拍翔仔的肩膀打算走了，臨行前她回過頭去笑著對這半大小子說：“翔仔，你腦子好使，不如文武趟兒兼修，我瞧著你定是以後能夠獨當一面。走了！” 程緒寧擺擺手，離開了房間。
她回到東閣，竟發現阿隼早在小院那兒等著她，這海東青驕傲得很，見程緒寧來了便馬上擡起一只腳示意她快點拆走自己腿上的字條。
程緒寧打開紙條，是景宸的字跡：“明日歸，伏波山下一敘。”
程緒寧看著這幾個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
湧泉到一閑莊要坐馬車是需5日，騎馬也需要4日，紙條說是今日到，看樣子他是在半路上特地喚阿隼發的信。
這一日程緒寧早早地起來了，她一晚上沒怎麽睡好，心頭有些悶悶的。
伏波山是他們二人自楊一閑定居湧泉之後一起去的第一個地方，也是除了淵海海邊以外他們最愛去的地方。選在伏波山相見……他這到底是想說什麽？
程緒寧一邊梳洗一邊對自己說：“不論他今日說什麽，該來的總是逃不掉的。”
錢叔他們還未回來，她打算去王大嬸那兒買些包子吃，順道再去商會看一眼，誰知一腳才剛邁出房門，就見外頭竟然有個人早在院子裏候著了。
“誰？” 程緒寧開口問道。
張嘴之後又只嫌棄自己這話實在多餘，除了景宸，還能是誰？
景宸早在小院裏背手站著，聽到程緒寧的聲音便馬上轉過身來對著她笑了：“怎麽起的這樣早，我還以為你還要再睡一會兒。”
程緒寧無奈地說：“我被餓醒了，要一起去吃早飯嗎？”
景宸熱烈地回應：“好啊，去王大嬸包子鋪如何？”
二人並肩一路走著，程緒寧開口問他：“你同老師說的怎麽樣了？”
景宸不知怎的倒是避而不談，只說：“等先填飽肚子，然後我們再慢慢說。”
王大嬸的包子皮薄餡大，程緒寧吃了兩個肉包，景宸狼吞虎咽地吃了五個。
大嬸看著兩個孩兒胃口這樣好，不由有些羨慕地說：“你們慢點吃慢點吃，可別燙著。年輕就是好呀，吃什麽都這樣香！”
景宸擦擦嘴在程緒寧耳邊輕聲說：“我這是連夜快馬趕回來的，餓的我前胸貼後背。”
程緒寧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她本想問：你為什麽要連夜趕回來這樣著急？
可她並沒有開口，明知故問只會讓自己顯得很愚蠢。
景宸見她有些楞楞地看著自己，倒是笑了出來：“這樣呆呆看著我做什麽？走，去伏波山吧。”
***
伏波山是辰墟境內群山之一，也是離一閑莊最近的一處山。
相傳此地埋葬了一個不世出的英勇將軍，但從未有人真的找到過他的墓穴。
這位將軍生前靠自己的智謀和武勇破除了叛亂，拯救無數百姓於水火之中，當他死後，他在此處與巍峨的青山作伴。這個古時的將軍的英勇事跡經歷了漫長年月的口口相傳，漸漸地，連他生前的姓名也堙滅在時間的江海中，再不被世人所知。
程緒寧和景宸無聲地在山道上走著，伏波山他們過去常來，但從前來時從未像今天這般安靜過。
景宸察覺了氣氛的微妙，他首先打破了寧靜問道：“這些天你在辰墟過的還好嗎？”
他這話問的有些好笑，程緒寧故作輕松地回答：“你這話說的，我在辰墟能過得不好嗎？我可是每天都睡懶覺。”
景宸聽了只是默默點點頭，程緒寧反問其他：“你呢？你這些天還好嗎？湧泉離一閑莊坐馬車也要四五日路程，你回來的倒是快。”
景宸安靜了一會兒才說：“我是想早點回來見你，因為我有事要同你說。”
該來的還是來了，程緒寧知道她無法躲避，她只能擡頭看著前方。
伏波山的半山腰處有一個觀雲亭，此處最適合觀賞雲海的美景，伏波山半山腰處其實並不高，說是雲海，其實不過是淵海的水汽在遠處形成的美景。
觀雲亭可以說是兩個人從小的秘密基地，程緒寧沒有搭理回答景宸先前的話，而是先他一步踏進了亭內。
她背對著景宸，望著遠方的淵海，辰墟的雨雲和山間的霧氣像一條輕柔的幃幔紗帳，微微浮動在天地間，觀月亭的絕妙位置正巧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景宸也踏進了亭內，程緒寧開口問道：“你這次去湧泉，和老師說的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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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清站立起身，朝著沒人的方向喃喃道：“去東邊……去東邊……”
程緒寧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想，還是得帶她去看看大夫。
她想到昨天夜裏王一清說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雖然她說相信她，但那是因為暫時沒有不信她的理由，畢竟，這種無從證明又無可證偽的事情真的很難說。
王一清全身上下都透著古怪，每當程緒寧忘記她的奇怪，她又總是會馬上做出些奇怪的事情讓程緒寧不得不懷疑她的精神狀況是否正常。
“一清？王一清？我要不還是帶你去瞧瞧大夫吧。”程緒寧在王一清身後試探地問道。
“程緒寧！我剛剛，我剛剛聽見有人讓我去東邊，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王一清似是回過神來了，她倏得一下轉過身來對程緒寧喊：“那個地方……叫，叫湧泉！好像是這個名字！”
她又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這裏真有地方叫湧泉嗎？”
程緒寧心頭一跳，王一清分明對這個世界毫無概念，可卻能準確地說出辰墟都城向東北處是湧泉。
如果不是她演技實在高超，就是她真的聽到了什麽指引。
程緒寧想了想，對王一清說道：“湧泉是瀾江精華所在，瀾江和淵海匯聚在潛龍灣，從此處去湧泉，坐馬車的話大約需要五天。若是你想去，我可以為你備車。”
王一清似乎有些驚訝，她像是有些被感動了：“緒寧，好久沒有人對我這樣照顧了。其實你能收留我，我已經很感激了，不過……馬車我確實真的需要，這裏我人生地不熟，我想我必須去一趟湧泉，才能找到一些答案。不然……我真的怕我會永遠被困在這裏……” 說到後面，她神情黯然。
程緒寧的笑容看起來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她非常坦誠地對王一清說：“你不必太往心裏去，我平日裏幫著管家錢叔一起經營商隊，商賈之間最是講究和氣生財，而且我遇到的往往都是善良的好人，我相信得道多助，我相信你不是壞人。”
程緒寧用晶亮的眼睛看著王一清，認真說道：“若是有一天我需要你幫忙，到時候你能願意拉我一把，就行。”
王一清毫不猶豫地答應：“這是當然，只要是你開口，只要是我能出力的，我一定義不容辭，絕不推諉！”
***
第二日，程緒寧親自為王一清備了輛馬車，還給她帶上了足夠的幹糧，她目送著王一清坐上馬車朝自己揮手，目送著她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何小米隨商隊出發前把關註可疑宅子的事兒交給了崽兒中的翔仔，翔仔年方13，父母都是何隊手下得力的文武趟兒，何小米對程緒寧說，這一溜崽兒們屬翔仔辦事最為周全可靠。
文武趟兒大都住在東街胡同，程緒寧出發之前特地繞遠路去了一大袋給孩子們吃的米糕、肉包和杏脯。
因著父母親長期跟著商隊趕趟不在家中，這些孩兒們被留在此地無人看管，只得平日裏相互照應。程緒寧才剛踏進東街胡同，就有小孩給翔仔通風報信。這兒的孩兒們的雙親大多在何隊手下幹活，一閑莊算是他們的東家，所以孩兒們都認識程緒寧。
“虎丫，快去跟翔哥說，寧姐來啦，太好啦，有好吃的咯！” 小孩兒興高采烈地呼朋引伴。
程緒寧常會帶些好吃的給崽兒們開小竈，作為東家，照顧文武趟兒的孩子其實算得上是一種義務，另一方面，程緒寧憐惜這些孩子平日裏沒人照顧，一日三餐不是東混一頓就是隨便糊弄一下，只有大些的孩子才偶爾自己生火做飯，她實是有些心疼。
崽兒們就像是野草一般野蠻生長，有朝一日他們會成為一閑莊商隊強大又果敢的後繼力量，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們仍然只是一些天真活潑的孩子。
程緒寧還沒走到翔仔家門口，這鬼靈精就已經跑出來候著了。一見程緒寧他咧著嘴就笑了起來：“緒寧姐，你來得正好，先到屋裏頭再說。” 翔仔引著程緒寧進了自家小院，一邊走一邊自覺地接過程緒寧手上大包小包的食物，然後轉手都交給了乖乖候在一旁的親生妹妹虎丫。
他利落幹脆地吩咐自己的小妹：“丫兒，叫大夥們一起到去咱家院子裏頭，就說是緒寧姐帶著好吃的來了！”
虎牙和翔仔一樣機靈，抱著吃的謝過程緒寧之後轉身就出去了。翔仔一路繞開院子，引著程緒寧進到內院一處像是書房的小隔間，進去之後轉身就關了門。
這房間小得幾乎沒辦法轉身，周圍四處堆了滿墻的雜書，其中有一些混在裏頭，瞧著有點像是賬本。
翔仔像是一眼看出了程緒寧心中的忌諱，頗為機靈地說：“緒寧姐，你可別嫌這兒擠。之前何隊特地給大家買了些小人書，我父親全都放在此地好讓崽子們來這兒學著認字，他們有些還拿了些空賬在此處本練習寫字呢。崽兒們跟虎丫去外頭吃你帶來的好吃的了，這裏說話方便，就是地方實在小了些。”
程緒寧讚賞地說：“難怪你小米姐常跟我說你是崽兒們中最機靈的了，說吧，可有什麽發現？”
翔仔壓低聲音輕聲在程緒寧耳邊說道：“那宅子我這幾日親自死死盯著，那地方我們已摸透了，那麽大一個宅子卻只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和一個四五歲的娃兒兩個人住。那女人每隔兩日會去市場采買食物，我問過那幾個賣菜的嬸婆，說這是別國來的，似是才搬來不到一個月。那女人小心謹慎得很，除了買菜之外從不出門，而且，她似是不願讓人知道她的住處。”
程緒寧看了翔仔一眼：“這你是怎麽知道的？”
翔仔有些害羞地說：“是那賣魚的李哥同我說的，說他見那女人每次自己來采買一堆食物，她長得文弱又沒什麽力氣，李哥便說他能每兩日給她把東西送去，免得她自己跑一趟。李哥還說，她一個柔弱女兒家每次都買這麽多，如何拿得動，結果那女人聽了像個兔子似的頭也不回就跑了，後來再沒去李哥那兒買過魚！”
程緒寧笑說：“李哥如今還打光棍呢？” 說完立馬正色道：“你不是說這宅子裏只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娃兒住嗎？只才兩個人，為何要采買那麽多食物？”
翔仔漏出了狡詰的笑容：“寧姐聰明，一下子就發現了這個疑點。” 他又繼續壓低了聲音說道：“我當時就問李哥和賣菜的嬸娘，這女人每回買多少吃的，結果這不問還好一問才知……她這每次采買的量，差不多夠成年男子吃上四五日！”
程緒寧有些驚訝，然後正色道：“繼續。”
這文武趟兒的孩兒就是精怪，就是回報個工作也老是不經意間就跟說書似的賣關子，翔仔似乎立馬也意識到這一點了，趕緊兒立得板正兒老老實實地說：“後來我與阿陽發現，每過兩日，大約子時的時候，總有四五個男人悄悄地進那宅子，他們蒙著面，穿的深色服飾身上帶著武器，看那衣著裝扮並不像商賈或是鬼祀，可因著天實在太黑，我們並未瞧清楚。”
程緒寧心中一跳：“蒙面男子？！”
翔仔繼續輕聲說道：“我和阿陽先前子時前交班，那幾個人身法鬼祟，天又全黑，所以我們最開始那兩天並沒有發現。後來李哥跟我們說了這些，我們特地留意，這才發現了那些蒙面人，這就把一切全都串了起來。這宅子沒準是個賊窩！不然為何半夜才鬼鬼祟祟進去？”
程緒寧點點頭：“我聽明白了，你做的很好，你繼續幫我盯著，記得小心不要被人發現，對了，你記得仔細留意一下那些蒙面男子的武器。與你替班的崽兒可是叫阿陽？”
翔仔點點頭：“沒錯，正是阿陽。他比我小兩歲，是牛姨的親侄兒，學的也是武趟兒，雖說練的是硬家功夫，但他可真能跑，我都跑不贏他，所以我這回特地喊了他與我替班。”
接著又小聲補充道：“小米姐親自吩咐這事兒要暗中進行不宜聲張，所以我想著越少人知道就越好，這才找了阿陽，這娃兒為人老實，很是可靠。”
程緒寧看上去很滿意，她馬上數了一些碎銀子給翔仔，翔仔見狀拼命推脫：“緒寧姐你這是幹啥！我不過只是幫點小忙，你還經常帶好吃的給我們，只有你對我們這些崽兒好，你的錢我不能要！”
程緒寧低聲說：“這是給你和阿陽分的，你別再推脫。”
像是怕孩子還不明白，程緒寧嚴肅的對他說：“翔仔，你且記得一點，我雖是你東家，但公是公、私是私，我這人不喜歡把事兒混成一團，這一點，現在是這樣，往後也會是這樣。這回你幹的並不是商隊的分內事，而是我私底下委托於你的事，你既是幫我幹活，只要幹得好，我定有酬勞。若是你沒有盡心盡力，那這錢你可別拿，若是你盡力辦事，這錢你就該拿，而且拿得心安理得！我這話，你可記下了？”
翔仔先前是真心推辭，他尊重東家，更顧念程緒寧照顧他們的恩情，不是每個東家都能像她這樣總想著崽子們。
之前他是真心不願要程緒寧的銀子，而如今聽了這段話，他也真心被說服，於是果斷將銀子接了過來：“緒寧姐，我定認真幫你辦好這件事！這銀子我會拿去跟阿陽分，等再過三日我去商會處向你匯報。”
程緒寧搖搖頭：“你就在巷子等著，我自會來找你。”
程緒寧拍拍翔仔的肩膀打算走了，臨行前她回過頭去笑著對這半大小子說：“翔仔，你腦子好使，不如文武趟兒兼修，我瞧著你定是以後能夠獨當一面。走了！” 程緒寧擺擺手，離開了房間。
她回到東閣，竟發現阿隼早在小院那兒等著她，這海東青驕傲得很，見程緒寧來了便馬上擡起一只腳示意她快點拆走自己腿上的字條。
程緒寧打開紙條，是景宸的字跡：“明日歸，伏波山下一敘。”
程緒寧看著這幾個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
湧泉到一閑莊要坐馬車是需5日，騎馬也需要4日，紙條說是今日到，看樣子他是在半路上特地喚阿隼發的信。
這一日程緒寧早早地起來了，她一晚上沒怎麽睡好，心頭有些悶悶的。
伏波山是他們二人自楊一閑定居湧泉之後一起去的第一個地方，也是除了淵海海邊以外他們最愛去的地方。選在伏波山相見……他這到底是想說什麽？
程緒寧一邊梳洗一邊對自己說：“不論他今日說什麽，該來的總是逃不掉的。”
錢叔他們還未回來，她打算去王大嬸那兒買些包子吃，順道再去商會看一眼，誰知一腳才剛邁出房門，就見外頭竟然有個人早在院子裏候著了。
“誰？” 程緒寧開口問道。
張嘴之後又只嫌棄自己這話實在多餘，除了景宸，還能是誰？
景宸早在小院裏背手站著，聽到程緒寧的聲音便馬上轉過身來對著她笑了：“怎麽起的這樣早，我還以為你還要再睡一會兒。”
程緒寧無奈地說：“我被餓醒了，要一起去吃早飯嗎？”
景宸熱烈地回應：“好啊，去王大嬸包子鋪如何？”
二人並肩一路走著，程緒寧開口問他：“你同老師說的怎麽樣了？”
景宸不知怎的倒是避而不談，只說：“等先填飽肚子，然後我們再慢慢說。”
王大嬸的包子皮薄餡大，程緒寧吃了兩個肉包，景宸狼吞虎咽地吃了五個。
大嬸看著兩個孩兒胃口這樣好，不由有些羨慕地說：“你們慢點吃慢點吃，可別燙著。年輕就是好呀，吃什麽都這樣香！”
景宸擦擦嘴在程緒寧耳邊輕聲說：“我這是連夜快馬趕回來的，餓的我前胸貼後背。”
程緒寧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她本想問：你為什麽要連夜趕回來這樣著急？
可她並沒有開口，明知故問只會讓自己顯得很愚蠢。
景宸見她有些楞楞地看著自己，倒是笑了出來：“這樣呆呆看著我做什麽？走，去伏波山吧。”
***
伏波山是辰墟境內群山之一，也是離一閑莊最近的一處山。
相傳此地埋葬了一個不世出的英勇將軍，但從未有人真的找到過他的墓穴。
這位將軍生前靠自己的智謀和武勇破除了叛亂，拯救無數百姓於水火之中，當他死後，他在此處與巍峨的青山作伴。這個古時的將軍的英勇事跡經歷了漫長年月的口口相傳，漸漸地，連他生前的姓名也堙滅在時間的江海中，再不被世人所知。
程緒寧和景宸無聲地在山道上走著，伏波山他們過去常來，但從前來時從未像今天這般安靜過。
景宸察覺了氣氛的微妙，他首先打破了寧靜問道：“這些天你在辰墟過的還好嗎？”
他這話問的有些好笑，程緒寧故作輕松地回答：“你這話說的，我在辰墟能過得不好嗎？我可是每天都睡懶覺。”
景宸聽了只是默默點點頭，程緒寧反問其他：“你呢？你這些天還好嗎？湧泉離一閑莊坐馬車也要四五日路程，你回來的倒是快。”
景宸安靜了一會兒才說：“我是想早點回來見你，因為我有事要同你說。”
該來的還是來了，程緒寧知道她無法躲避，她只能擡頭看著前方。
伏波山的半山腰處有一個觀雲亭，此處最適合觀賞雲海的美景，伏波山半山腰處其實並不高，說是雲海，其實不過是淵海的水汽在遠處形成的美景。
觀雲亭可以說是兩個人從小的秘密基地，程緒寧沒有搭理回答景宸先前的話，而是先他一步踏進了亭內。
她背對著景宸，望著遠方的淵海，辰墟的雨雲和山間的霧氣像一條輕柔的幃幔紗帳，微微浮動在天地間，觀月亭的絕妙位置正巧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景宸也踏進了亭內，程緒寧開口問道：“你這次去湧泉，和老師說的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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