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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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飛飛
“不知道是因為泥土和雨水，還是這小貓原本就長成這顏色，你瞧它的腦袋，看起來怎麽像是泥土浸入羊乳的顏色。” 雲意看臟兮兮的小貓，有些疑惑地說道。
“不管它是什麽顏色，我都會喜歡它的。” 程緒寧憐愛地看著竹籃中熟睡的小貓：“你們瞧，它的爪子是多麽小呀，粉嫩嫩的，還有它的小尾巴，看著簡直像小耗子似的。”
景宸看向小貓，它此時蜷縮著，兩只小手捂著臉、無知無覺地在籃中熟睡。
小貓身上有些泥，讓人看不出原本毛色，一側後腿處還有一塊小傷疤，像是被什麽東西咬過一口，傷口處沒長毛發。
它究竟是走了多久，才一個人流連至此處？大雨滂沱，已是深秋，要是沒有遇見他們，它的命運又會如何？
“好在，今後它再不用為生存而擔心了。” 景宸望著熟睡地小貓，他從心底裏感到一陣寬慰。
***
老師不知又去哪兒了，已許久未曾未露面。
程緒寧本想向老師顯擺自己新養的可愛小貓，但細想過後，又擔心要是楊一閑不肯收留它該怎麽辦。
“雲意姐，你說等老師回來，會不會不準許我們在此處養小貓？” 程緒寧忍不住對雲意嘆道。
寄人籬下到底還是有些難以言喻的苦楚，不過程緒寧以前在朗月時，父母縱使那麽疼愛她，也並未準許她養寵物。這麽一想，她竟更有些焦慮了。
雲意疼愛程緒寧，如今愛屋及烏，又愛上程緒寧的小貓，見她如此擔憂，馬上義正言辭道：“不必擔心，此事這絕不可能！ 一來，先生向來不怎麽管莊子裏的事兒，再者，我早已向父親說過，父親見已經點頭，他說既然大家都喜歡小貓，那就養著便是！”
聽她這樣說，程緒寧心中的石頭總算落下，一閑莊大大小小的事情平日裏都是錢叔在管，能不能養貓這種事兒，錢叔發話沒準比老師還管用。
程緒寧為了多和小貓待在一處，如今央求景宸改在東閣教她習字，景宸倒是樂得如此，他也喜歡貓，渴望多與它親近親近。
貓天生愛幹凈，每日喝完羊乳，小貓便會給自己擦臉、舔毛，所以幾天之後，它看上去比剛來時幹凈多了，但雲意仍不敢給它洗澡，說是奶貓太小，可別讓它著涼生病。
程緒寧心中讚嘆：雲意姐真不愧是東閣第一貼心人，如此仔細熨貼，深得她意！
自從小貓來到此處，就展現出活潑親人的本性，連爪子都不曾向人伸過呢。它這樣乖巧懂事，不管是什麽樣子都會讓人喜愛的，再臟個幾天又何妨。
“我們叫它什麽名字好呢？” 程緒寧看向景宸和雲意。
“你這樣喜歡它，想叫它什麽便叫它什麽。” 雲意在竹椅上坐著，目不轉睛看著手中書冊，應該又是哪兒新尋來的話本子。
“你想叫它什麽？” 景宸折下路旁的一根狗尾巴草，準備拿去逗小貓玩。
程緒寧撫著小貓的腦袋，它此時正用爪子抓撓景宸手中的草，抓啊抓的，有些失去平衡，索性直接躺倒在景宸兩腳中間，把白白的肚皮露給大家看。
“我想叫它雲飛飛！” 程緒寧提高了嗓音說道。
“你瞧他這雪白的肚皮，粉嫩嫩的小爪，還有藍色的眼睛，雖說它身上臉上還有些泥土色，可我總覺得它是一只小白貓呢。”
程緒寧擼著小貓的腦袋，它滿足地發出了呼嚕聲，一邊享受一邊伸展前爪頂著景宸的鞋。
“那我們就喊它雲飛飛便是。” 景宸笑著蹲下，與程緒寧一齊與奶貓玩，程緒寧快樂地向小貓宣布：“雲飛飛，從今往後，此地就是你的家！”
***
又過了兩日，楊老翁終於回來，雲心前來喊程緒寧去老師小院喝茶，程緒寧順路去南閣喊上景宸一起。
楊一閑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旁還有一位頭戴兜帽的紫衣女子，此時她也在北居。
程緒寧擡頭看她，這女子美貌驚人，她周身隱隱散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霸氣，只一照面便讓人覺得氣度非凡。
只是她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紅，像是生病了，她看上去既剛強又虛弱，這樣的反差帶來了一種沖突的美感，讓她容色更盛，叫人看不出實際年紀。
“來啦！”楊一閑向程緒寧和景宸招招手。
他對紫衣女子說：“這便是我那日在朗月樹林遇見的兩位小友。” 隨即又轉來向程緒寧和景宸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多年老友，你們二人喊她青眉姑姑便是。”
程緒寧和景宸從善如流，向紫衣女子拱手作揖道：“見過青眉姑姑。”
青眉點點頭，轉過頭便向楊老呵了一聲：“楊一閑，你這老頭，居然跟小娃兒說我是你老友，你瞎說什麽，我可正當年呢！”
楊一閑哈哈大笑：“你們兩個娃兒可別被她那張臉給騙了，她並不比我小多少歲，我們年少時便已相識，如今也已過去好幾十年了。”
聽他這樣說，青眉倒並不生氣，只是看了看兩個孩子，像是瞧出了些什麽似的，她點點頭：“能收得這樣上等根器的學生，算你這老頭子總算有些運氣。”
楊一閑並未說什麽，他彎腰拿起先前放在地上的一筐荔枝，對程緒寧、景宸招招手：“今年最後一茬，正巧趕上，小娃兒快來嘗嘗味道。”
程緒寧此前從未吃過荔枝，她拿起一顆細細觀察，剝開後放入口中，嘗到味道後，神色欣喜不已。
景宸雖是吃過，卻並不常吃，只因此物只長在南方地區，喜水喜熱，天岳僅有一處產地，又離皇城很是有些距離，縱使他自小富貴，也並不常能吃到。
楊老翁閑散坐下，拿出煙鬥：“這幾日去了熱些的地方，正巧遇到此物，按說此時已經過季……我嘗了一顆，發現並不比辰墟產的差，就想著給你們兩個小娃兒帶回來嘗嘗鮮。”
程緒寧嘴饞得很，楊一閑遇見好吃的還能想著她，這份心意讓她十分受用。
雲心此時端來茶水給眾人斟茶，青眉端起茶盅飲了一口，馬上讚嘆：“果真好茶，你這人，還是像年輕時那樣盡會享受。”
景宸此時正巧瞥見青眉手肘處透出一片青紫色，他雖沒有看清楚，也不由心中一驚，青眉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整了整袖袍，將手腕遮住。
“我不在這幾日，有什麽新鮮事？” 楊一閑端起茶盅問道。
“老師，前幾日下雨，我和景宸在小竹林撿到一只小貓！” 程緒寧早就想宣布這個天大的好消息了，她努力憋了好久，楊一閑這個問題正好撞到她最想說的話頭。
“小貓？” 楊一閑不由分說放下茶盅，立即站了起來，他急急地說：“還不快領我去看看！”
***
一行人不由分說放下茶盅，浩浩湯湯行至東閣。
雲意此時仍在竹椅上看話本子，今日天光明媚，小竹籃被拎出屋，雲飛飛正睡在自己的小籃子裏心滿意足曬著太陽。
雲意見楊一閑來到此處，不由驚得站起：“先生回來了！啊，還有客人，” 她趕忙將話本子扔在椅子上，“我這就去泡茶！” 速速轉身去到小廚房。
“這就是那小貓？” 楊老翁走向小竹籃，雲飛飛好奇地擡起頭來看著老翁，它大大方方的，並沒有露出害怕的樣子。
老翁趕緊蹲下，伸手撫著雲飛飛的小腦袋：“這貓真小，恐怕才剛滿月沒多久吧！”
程緒寧點頭道：“雲意姐姐也這麽說，雲飛飛只能喝奶，還不能用飯。”
青眉姑姑此時噗嗤笑了出聲：“用飯？難不成，你是準備等它大些，讓這小家夥隨你一起吃人吃的飯菜嗎？”
程緒寧下意識回答：“啊，它不能吃飯嗎？可我此前餵過山雞，也是隨我一樣吃米飯啊。”
青眉倏地冷下臉，厲聲道：“用白米養雞？你竟如此糟蹋糧食！這世上還多少人仍在苦苦掙紮，尚不能吃飽肚子！”
程緒寧心中大驚，心想自己是說錯話了嗎？她很少受到這樣突然的呵斥，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青眉姑姑這才與她第一次見，她竟就這樣惹怒了老師帶回來的賓客，她一時懵了，本能地看向景宸，臉上露出求救的神情。
景宸接過眼色，上前一步說道：“青眉姑姑，您別動氣。緒寧年紀小不懂事，用米養雞是多麽浪費的事情，家中長輩又怎會允許她一直這麽做，只是一時鬧著玩罷了，您別生氣。”
程緒寧趕緊在一旁點頭說道：“我，只用那白米飯餵了一次！就一次！是那晚我碰見一只跛腳山雞，想讓它快快好起來，這才把自己碗中的米飯分給它吃的！”
見青眉姑姑厲色褪去，面色恢覆正常，她還以為是自己的辯駁起了作用。
程緒寧馬上趁勝追擊說道：“那野山雞頗有野性，吃了飯後竟然飛上了屋頂，後來月色將至，我想叫它下來，誰知它竟然從屋頂跳下來，撲騰著翅膀飛上了樹。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它了……所以，我只餵了它一次，就一次。”
程緒寧看向青眉和老師，生怕他們覺得自己不夠懂事，女孩誠懇解釋道：“我那日餵給山雞的米飯，都是來自自己碗中，我沒有浪費更多糧食，我只是把自己有的分了一些給它。”
見鄭青眉面無表情，她又說道：“老師，青眉姑姑，朗月雖不鬧饑荒，但地界偏僻，靠月礦冶煉和貿易才勉強紮根。我母親曾與我說過，天底下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吃飽飯，我不是不懂道理，只是當時……當時，沒想到這些。” 要是再這樣說下去，恐怕程緒寧就要紅了眼睛。
楊一閑蹙眉對鄭青眉說道：“你可別再逗她了，她是好孩子，你說什麽她可都會當真！”
噗嗤一聲，青眉姑姑竟然笑了。
她一掃先前平靜面容，有些忍俊不禁地看著小女孩：“逗你的，你就是用黃金餵雞，那也是你的黃金，自己的東西，你想怎樣就怎樣，誰又能奈你何！”
青眉像是在認真囑咐她：“下回記得了，只要是你自己心裏覺得對的事情，不管是誰說閑話，你都不用理會。” 末了又補充了一句：“更不必當真！”
說完，她也湊在楊一閑身旁看起小貓來。
程緒寧站在一旁驚呆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何一會兒被訓斥，一會兒又像是在被表揚。
雖說舒了一口氣，但女孩仍是心有餘悸，她望著青眉姑姑身著紫衣的窈窕背影，既有些怕她，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敬意。
這美貌姑姑一會兒熱一會兒冷的，讓她心裏七上八下，可真讓人消受不起，程緒寧轉念想道：還是老師待自己好啊！
景宸此時也看向青眉，她說話行事乍一看沒什麽章法，仔細想來又詭譎多變，他不由想起喝茶時不小心看見的青紫色手臂。
他轉頭又看向程緒寧：和野山雞分食晚餐，一片誠心望著屋頂，女孩親眼看到野山雞乘風飛向樹大樹……
想到那時她臉上目瞪口呆的神情，景宸暗自感到好笑：這種事情，也只有她才做得出。
楊一閑坐在竹椅上將雲飛飛抱在懷中把玩：“雲飛飛，小雲雲，小飛飛……”
雲飛飛完全不認生，兀自躺在老翁懷中啃著腳趾，啃到一半，又有些分心，想理一理它那小呆毛。
小貓剛喝了羊乳，飯後需規整儀容，它作勢正欲洗臉，才剛幾下，老翁便笑著說：“呀，就你這小花貓還洗臉，哈哈！小心越洗越臟！”
說啊說的，又有些愛憐地“雲飛飛，小雲雲……”地叫著。
程緒寧和景宸在一旁目瞪口呆，鄭青眉卻是習以為常：“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轉過頭對兩個孩子說：“楊一閑年輕時就很喜愛貓，你們往後會習慣的。”
鄭青眉看著在楊一閑懷中快要睡著的雲飛飛，讚賞道：“這只小貓倒是性子大方，對他口味。不過，”她有些調皮地說：“就是給楊一閑撓出血來，該喜歡的他還是喜歡。”
青眉上前一步對楊一閑說：“師兄，我有些乏了，先回屋休息。我還是住上回那間客房，安靜。”
楊一閑擺擺手：“一閑莊還有不安靜的地方？要走便走，我可還要與小貓玩耍。” 驀地又說：“你別跑來跑去的，晚膳我叫人給你送去。”
青眉點點頭，對程緒寧二人說了句：“走了。”
她擺擺手，轉身離去。
程緒寧不由地在心中感嘆：這美貌姑姑可真是派頭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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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它是什麽顏色，我都會喜歡它的。” 程緒寧憐愛地看著竹籃中熟睡的小貓：“你們瞧，它的爪子是多麽小呀，粉嫩嫩的，還有它的小尾巴，看著簡直像小耗子似的。”
景宸看向小貓，它此時蜷縮著，兩只小手捂著臉、無知無覺地在籃中熟睡。
小貓身上有些泥，讓人看不出原本毛色，一側後腿處還有一塊小傷疤，像是被什麽東西咬過一口，傷口處沒長毛發。
它究竟是走了多久，才一個人流連至此處？大雨滂沱，已是深秋，要是沒有遇見他們，它的命運又會如何？
“好在，今後它再不用為生存而擔心了。” 景宸望著熟睡地小貓，他從心底裏感到一陣寬慰。
***
老師不知又去哪兒了，已許久未曾未露面。
程緒寧本想向老師顯擺自己新養的可愛小貓，但細想過後，又擔心要是楊一閑不肯收留它該怎麽辦。
“雲意姐，你說等老師回來，會不會不準許我們在此處養小貓？” 程緒寧忍不住對雲意嘆道。
寄人籬下到底還是有些難以言喻的苦楚，不過程緒寧以前在朗月時，父母縱使那麽疼愛她，也並未準許她養寵物。這麽一想，她竟更有些焦慮了。
雲意疼愛程緒寧，如今愛屋及烏，又愛上程緒寧的小貓，見她如此擔憂，馬上義正言辭道：“不必擔心，此事這絕不可能！ 一來，先生向來不怎麽管莊子裏的事兒，再者，我早已向父親說過，父親見已經點頭，他說既然大家都喜歡小貓，那就養著便是！”
聽她這樣說，程緒寧心中的石頭總算落下，一閑莊大大小小的事情平日裏都是錢叔在管，能不能養貓這種事兒，錢叔發話沒準比老師還管用。
程緒寧為了多和小貓待在一處，如今央求景宸改在東閣教她習字，景宸倒是樂得如此，他也喜歡貓，渴望多與它親近親近。
貓天生愛幹凈，每日喝完羊乳，小貓便會給自己擦臉、舔毛，所以幾天之後，它看上去比剛來時幹凈多了，但雲意仍不敢給它洗澡，說是奶貓太小，可別讓它著涼生病。
程緒寧心中讚嘆：雲意姐真不愧是東閣第一貼心人，如此仔細熨貼，深得她意！
自從小貓來到此處，就展現出活潑親人的本性，連爪子都不曾向人伸過呢。它這樣乖巧懂事，不管是什麽樣子都會讓人喜愛的，再臟個幾天又何妨。
“我們叫它什麽名字好呢？” 程緒寧看向景宸和雲意。
“你這樣喜歡它，想叫它什麽便叫它什麽。” 雲意在竹椅上坐著，目不轉睛看著手中書冊，應該又是哪兒新尋來的話本子。
“你想叫它什麽？” 景宸折下路旁的一根狗尾巴草，準備拿去逗小貓玩。
程緒寧撫著小貓的腦袋，它此時正用爪子抓撓景宸手中的草，抓啊抓的，有些失去平衡，索性直接躺倒在景宸兩腳中間，把白白的肚皮露給大家看。
“我想叫它雲飛飛！” 程緒寧提高了嗓音說道。
“你瞧他這雪白的肚皮，粉嫩嫩的小爪，還有藍色的眼睛，雖說它身上臉上還有些泥土色，可我總覺得它是一只小白貓呢。”
程緒寧擼著小貓的腦袋，它滿足地發出了呼嚕聲，一邊享受一邊伸展前爪頂著景宸的鞋。
“那我們就喊它雲飛飛便是。” 景宸笑著蹲下，與程緒寧一齊與奶貓玩，程緒寧快樂地向小貓宣布：“雲飛飛，從今往後，此地就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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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楊老翁終於回來，雲心前來喊程緒寧去老師小院喝茶，程緒寧順路去南閣喊上景宸一起。
楊一閑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旁還有一位頭戴兜帽的紫衣女子，此時她也在北居。
程緒寧擡頭看她，這女子美貌驚人，她周身隱隱散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霸氣，只一照面便讓人覺得氣度非凡。
只是她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紅，像是生病了，她看上去既剛強又虛弱，這樣的反差帶來了一種沖突的美感，讓她容色更盛，叫人看不出實際年紀。
“來啦！”楊一閑向程緒寧和景宸招招手。
他對紫衣女子說：“這便是我那日在朗月樹林遇見的兩位小友。” 隨即又轉來向程緒寧和景宸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多年老友，你們二人喊她青眉姑姑便是。”
程緒寧和景宸從善如流，向紫衣女子拱手作揖道：“見過青眉姑姑。”
青眉點點頭，轉過頭便向楊老呵了一聲：“楊一閑，你這老頭，居然跟小娃兒說我是你老友，你瞎說什麽，我可正當年呢！”
楊一閑哈哈大笑：“你們兩個娃兒可別被她那張臉給騙了，她並不比我小多少歲，我們年少時便已相識，如今也已過去好幾十年了。”
聽他這樣說，青眉倒並不生氣，只是看了看兩個孩子，像是瞧出了些什麽似的，她點點頭：“能收得這樣上等根器的學生，算你這老頭子總算有些運氣。”
楊一閑並未說什麽，他彎腰拿起先前放在地上的一筐荔枝，對程緒寧、景宸招招手：“今年最後一茬，正巧趕上，小娃兒快來嘗嘗味道。”
程緒寧此前從未吃過荔枝，她拿起一顆細細觀察，剝開後放入口中，嘗到味道後，神色欣喜不已。
景宸雖是吃過，卻並不常吃，只因此物只長在南方地區，喜水喜熱，天岳僅有一處產地，又離皇城很是有些距離，縱使他自小富貴，也並不常能吃到。
楊老翁閑散坐下，拿出煙鬥：“這幾日去了熱些的地方，正巧遇到此物，按說此時已經過季……我嘗了一顆，發現並不比辰墟產的差，就想著給你們兩個小娃兒帶回來嘗嘗鮮。”
程緒寧嘴饞得很，楊一閑遇見好吃的還能想著她，這份心意讓她十分受用。
雲心此時端來茶水給眾人斟茶，青眉端起茶盅飲了一口，馬上讚嘆：“果真好茶，你這人，還是像年輕時那樣盡會享受。”
景宸此時正巧瞥見青眉手肘處透出一片青紫色，他雖沒有看清楚，也不由心中一驚，青眉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整了整袖袍，將手腕遮住。
“我不在這幾日，有什麽新鮮事？” 楊一閑端起茶盅問道。
“老師，前幾日下雨，我和景宸在小竹林撿到一只小貓！” 程緒寧早就想宣布這個天大的好消息了，她努力憋了好久，楊一閑這個問題正好撞到她最想說的話頭。
“小貓？” 楊一閑不由分說放下茶盅，立即站了起來，他急急地說：“還不快領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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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不由分說放下茶盅，浩浩湯湯行至東閣。
雲意此時仍在竹椅上看話本子，今日天光明媚，小竹籃被拎出屋，雲飛飛正睡在自己的小籃子裏心滿意足曬著太陽。
雲意見楊一閑來到此處，不由驚得站起：“先生回來了！啊，還有客人，” 她趕忙將話本子扔在椅子上，“我這就去泡茶！” 速速轉身去到小廚房。
“這就是那小貓？” 楊老翁走向小竹籃，雲飛飛好奇地擡起頭來看著老翁，它大大方方的，並沒有露出害怕的樣子。
老翁趕緊蹲下，伸手撫著雲飛飛的小腦袋：“這貓真小，恐怕才剛滿月沒多久吧！”
程緒寧點頭道：“雲意姐姐也這麽說，雲飛飛只能喝奶，還不能用飯。”
青眉姑姑此時噗嗤笑了出聲：“用飯？難不成，你是準備等它大些，讓這小家夥隨你一起吃人吃的飯菜嗎？”
程緒寧下意識回答：“啊，它不能吃飯嗎？可我此前餵過山雞，也是隨我一樣吃米飯啊。”
青眉倏地冷下臉，厲聲道：“用白米養雞？你竟如此糟蹋糧食！這世上還多少人仍在苦苦掙紮，尚不能吃飽肚子！”
程緒寧心中大驚，心想自己是說錯話了嗎？她很少受到這樣突然的呵斥，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青眉姑姑這才與她第一次見，她竟就這樣惹怒了老師帶回來的賓客，她一時懵了，本能地看向景宸，臉上露出求救的神情。
景宸接過眼色，上前一步說道：“青眉姑姑，您別動氣。緒寧年紀小不懂事，用米養雞是多麽浪費的事情，家中長輩又怎會允許她一直這麽做，只是一時鬧著玩罷了，您別生氣。”
程緒寧趕緊在一旁點頭說道：“我，只用那白米飯餵了一次！就一次！是那晚我碰見一只跛腳山雞，想讓它快快好起來，這才把自己碗中的米飯分給它吃的！”
見青眉姑姑厲色褪去，面色恢覆正常，她還以為是自己的辯駁起了作用。
程緒寧馬上趁勝追擊說道：“那野山雞頗有野性，吃了飯後竟然飛上了屋頂，後來月色將至，我想叫它下來，誰知它竟然從屋頂跳下來，撲騰著翅膀飛上了樹。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它了……所以，我只餵了它一次，就一次。”
程緒寧看向青眉和老師，生怕他們覺得自己不夠懂事，女孩誠懇解釋道：“我那日餵給山雞的米飯，都是來自自己碗中，我沒有浪費更多糧食，我只是把自己有的分了一些給它。”
見鄭青眉面無表情，她又說道：“老師，青眉姑姑，朗月雖不鬧饑荒，但地界偏僻，靠月礦冶煉和貿易才勉強紮根。我母親曾與我說過，天底下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吃飽飯，我不是不懂道理，只是當時……當時，沒想到這些。” 要是再這樣說下去，恐怕程緒寧就要紅了眼睛。
楊一閑蹙眉對鄭青眉說道：“你可別再逗她了，她是好孩子，你說什麽她可都會當真！”
噗嗤一聲，青眉姑姑竟然笑了。
她一掃先前平靜面容，有些忍俊不禁地看著小女孩：“逗你的，你就是用黃金餵雞，那也是你的黃金，自己的東西，你想怎樣就怎樣，誰又能奈你何！”
青眉像是在認真囑咐她：“下回記得了，只要是你自己心裏覺得對的事情，不管是誰說閑話，你都不用理會。” 末了又補充了一句：“更不必當真！”
說完，她也湊在楊一閑身旁看起小貓來。
程緒寧站在一旁驚呆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何一會兒被訓斥，一會兒又像是在被表揚。
雖說舒了一口氣，但女孩仍是心有餘悸，她望著青眉姑姑身著紫衣的窈窕背影，既有些怕她，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敬意。
這美貌姑姑一會兒熱一會兒冷的，讓她心裏七上八下，可真讓人消受不起，程緒寧轉念想道：還是老師待自己好啊！
景宸此時也看向青眉，她說話行事乍一看沒什麽章法，仔細想來又詭譎多變，他不由想起喝茶時不小心看見的青紫色手臂。
他轉頭又看向程緒寧：和野山雞分食晚餐，一片誠心望著屋頂，女孩親眼看到野山雞乘風飛向樹大樹……
想到那時她臉上目瞪口呆的神情，景宸暗自感到好笑：這種事情，也只有她才做得出。
楊一閑坐在竹椅上將雲飛飛抱在懷中把玩：“雲飛飛，小雲雲，小飛飛……”
雲飛飛完全不認生，兀自躺在老翁懷中啃著腳趾，啃到一半，又有些分心，想理一理它那小呆毛。
小貓剛喝了羊乳，飯後需規整儀容，它作勢正欲洗臉，才剛幾下，老翁便笑著說：“呀，就你這小花貓還洗臉，哈哈！小心越洗越臟！”
說啊說的，又有些愛憐地“雲飛飛，小雲雲……”地叫著。
程緒寧和景宸在一旁目瞪口呆，鄭青眉卻是習以為常：“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轉過頭對兩個孩子說：“楊一閑年輕時就很喜愛貓，你們往後會習慣的。”
鄭青眉看著在楊一閑懷中快要睡著的雲飛飛，讚賞道：“這只小貓倒是性子大方，對他口味。不過，”她有些調皮地說：“就是給楊一閑撓出血來，該喜歡的他還是喜歡。”
青眉上前一步對楊一閑說：“師兄，我有些乏了，先回屋休息。我還是住上回那間客房，安靜。”
楊一閑擺擺手：“一閑莊還有不安靜的地方？要走便走，我可還要與小貓玩耍。” 驀地又說：“你別跑來跑去的，晚膳我叫人給你送去。”
青眉點點頭，對程緒寧二人說了句：“走了。”
她擺擺手，轉身離去。
程緒寧不由地在心中感嘆：這美貌姑姑可真是派頭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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