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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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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剛才是誰砸的我?”老翁嚴厲地質問道。

景宸立即向老翁彎腰致歉:“老先生,真是對不起,我們二人被困在這樹林裏走不出去,我心頭煩悶便扔石子出氣,沒想到會砸到老先生您,我並非有意傷人,還請老翁不要責怪。”

程緒寧見老翁眉目清雋,面容和善不像是個壞人,便立刻如同急於求生的小獸一般,激動地說道:“老翁,請你行行好,能否帶我們二人離開此處?我們已在這樹林裏轉了兩天了!”

程緒寧試圖掌握自己命運的主導權:既然已是落難之人,就一定要化被動為主動。

***

老翁姓楊名一閑,非朗月國人,只是采藥途徑此處,沒想到能巧遇程緒寧和景宸二人,他決意幫助這兩個孩子,帶他們走出這邪門的野樹林。

“我這可是空手而歸呀,一棵仰月草都還未能采到!” 楊一閑嘆道:“不過這也算是巧,遇上你們兩個毛孩子,我先就將你們送出去,再折回來便是。”

楊老翁拂了拂衣袖,從懷中掏出火石,他吩咐道:“你們二人速速去撿些木柴回來。”

男孩立即起身,程緒寧乖乖跟在他身後。她壓低聲音激動地對他小聲說道:“太好了,總算有救了!”

火石撞擊,幹樹枝堆在一處,黑夜的帷幔被火焰拂起角,程景二人與楊一閑同坐在一處。

程緒寧近日來屢遭變故,為了求生,她彩衣娛親、童言童語,努力扮演著天真少女的樣子,期盼楊老翁能喜愛她、同情她——這樣他才會心甘情願對她出手相救。

可是說啊說地,她老是不由自主把楊一閑看作自己已經故去的外祖父,不知不覺中就真摯了起來。

楊一閑聽程緒寧說著這幾日的遭遇:摔下懸崖,掛在樹上,被雷劈進山洞,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又在樹林原地打轉……災禍連環砸向小女娃,他深表同情。

程緒寧激動地說:“一環接一環啊,一環接一環啊!我感覺自己都沒怎麽合過眼!”

楊一閑見她如此倒黴,卻還有心力說那麽多話,便有意試探她:“是掛樹上苦,還是掉洞裏苦,還是在林子裏苦?”

程緒寧反應倒快:“ 樹上比山洞苦,洞裏比樹林苦。”

楊一閑又問:“此話怎講?”

程緒寧思索片刻,認真回答道:“掛在樹上時,只有我獨自一人,所以最苦。掉在山洞中,多了景宸,這就變成兩個人了,兩個人沒有一個人那麽苦。現在在樹林中,還有慈祥老翁你,如今三個人,當然是樹林裏最不苦啦!”

老人哈哈大笑,又馬上故作嚴肅: “你這小狐貍,哪兒學的巧舌如簧,慣會說話哄人開心。”

程緒寧不滿道:“我怎麽就巧舌如簧哄人開心了!我自樹林裏見到老翁您第一眼起,就知道您有一副會救我們於苦難之中的好心腸!”

楊一閑大樂:“誆鬼呢你!這樹林十天半月也不會有人經過,除了求我你還能求誰!”

程緒寧安靜片刻,認真地對楊一閑說:“野樹林荒無人煙此話不假,但我第一眼就知老翁您有一副好心腸,也是實話。此心天地可鑒!” 伴隨話音,女孩舉起小手對著夜空中那一輪明月發誓。

這一日跋涉,女孩的臉臟得像只花貓,她今日滿心只想著逃出去,沒顧得上洗把臉。此刻,她閃著晶亮的眼睛,舉著臟兮兮的小爪子,不知為何,這樣子叫老人心中有些動容。

楊一閑心想,這小丫頭說話甚是有趣,但他口中只道:“你們兩個,這就趕緊睡吧,明日還要趕路。你們二人小小年紀便流落野外,家中長輩一定著急壞了!”

程緒寧聞言心中一酸,卻並未說什麽。楊一閑察覺到女孩驟然眸光黯淡,似是知曉一二,於是翻身側躺在幹草地上,不再言語。

景宸和程緒寧一齊躺在另一側,他閉上眼輕聲說:“今日有火,我就不值夜了。”

程緒寧置若罔聞、滿腹心事,她蜷縮著小小的身子,望向頭頂的明月。

雖是前面她裝作自信滿滿地邀景宸加入自己組建的流浪小分隊,可其實程緒寧心裏害怕得很,關於未來……她其實連想都不敢想,故作堅強只是不想讓人看出來罷了。

過去,她的人生有著明確的計劃:吃喝玩樂到十六歲,然後,成為先皇後的學生、成為母親的幫手,一心學習冶煉技術並利用《鑒礦》這個天賦將月礦發揚光大,為朗月賺到金山銀山!

可現在,她所有的規劃全都被打亂了,她人生的藍圖被命運的大手給撕得粉碎。

月礦冶煉涉及很多機要,沒到年紀沒有官職的人是不能參看的,程緒寧本還想著自己只需熬過這幾年,可現在想想,先皇後已經去世了那麽久,之前母親還是月礦首席學者的時候還好辦。

可如今,家中長輩全都不在了,這些承諾還作數嗎?還會有誰會記掛她程緒寧的前程呢?

……家都沒了,我哪裏還有以後?

雖是想著傷心事,可女孩兒很快便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她見到了母親和父親,見到了外祖父母,家人們齊齊站在一處,微笑地望向她,他們的目光是那樣溫暖,可轉眼間,他們全都消失不見。

隨後,她看到了一個澄澈躍動的金色光源。

“是神仙嗎?”她在心裏問道。

“是你的命運。” 風中似有聲音輕柔地說。

***

翌日清晨,程緒寧精神飽滿地醒來。

憶起昨夜夢境,雖然她心中酸楚更感前路茫茫,但在夢中短暫地與家人齊聚,這讓她感到一種安慰。

楊一閑抽著煙鬥,見她和景宸都已起身,指了指腳下開口說道:“這兒直直下去就是月礦。朗月皇帝懂方術,為護月礦便在此處布下迷陣,礦脈附近的樹林皆是如此,怎麽走都只會在原地打轉。你們倆先前出不去實屬正常,昨日我看天色較晚,怕你們害怕,也就沒提。”

楊一閑接著說:“此陣不難破,你們跟著我走便是。要從這樹林裏走出去,對於青壯男子而言要走兩日。不過,你們二人年紀小走得慢,我呢不過一個瘦弱老翁,我們三人腳程差不了多少,哈哈哈!”

楊一閑戲劇化地突然轉過身來,對著二人比出三根手指:“三日,至多三日,我們就能出去。現在,吃幹糧,吃完出發!”

說罷,他掀開竹籃的蓋子,拿出食物分給兩個小孩,自己倒是不吃,兀自抽著煙鬥。

程緒寧和景宸心裏對他很是感激,一齊正色道:“謝老翁!”

楊老翁擺擺手,區區小事,不必再提。程緒寧和景宸啃起幹糧,不再言語。

程緒寧見楊一閑只在一旁坐著,不由好奇說:“楊老翁,您不和我們一起吃嗎?”

楊一閑只說:“我已吃過,你吃你的。”

景宸聞言斂眉沈思,昨夜自己放心不下,雖是半躺,但仍然睜著眼堅持守夜。老翁好像一直醒著,並未睡眠。景宸在天剛亮時難抵困倦、沈沈睡去,醒來時老翁已經起身。

自昨夜起,並未見老翁進食飲水,可他此刻神采奕奕,比兩個年輕人都還精神。

景宸心想,這位老者出現在荒無人煙的野樹林、知曉朗月皇帝善方術,他在他們走投無路之際一舉撞破迷陣……這世界上,真會有這樣巧的事嗎?

他究竟是何方高人?

“吃完了沒,趕路要緊,走了!”

楊一閑抽完煙鬥,提起竹籃,直直向前走去,程緒寧趕緊把最後一口幹糧塞進嘴裏,急急跟上他。

她往前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張望,見景宸還呆站在原地,便小跑折回去,程緒寧一把拉起他的手拽著他跟上老翁:“還楞著幹嘛,走啊!”

***

楊一閑的趕路之旅安排很是得宜,原來只要方向是對的,慢即是快。

程緒寧好奇老翁會如何破陣,可當真的見著了,也並沒有看出個所以然。

楊一閑會在一些看似平常的地方站上一會兒,隨後從小竹籃裏拿出玉尺輕輕在某處敲擊,然後就轉過身來喊他們繼續走。

“一陰一陽謂之道。” 楊一閑見女孩目光灼灼卻滿是疑惑,故弄玄虛地賣起關子。

老翁察覺到程緒寧總在一旁聚精會神盯著自己,便拿起玉尺作勢要敲她的腦袋,等女孩兒縮著脖子皺著小臉等著挨打,玉尺卻遲遲沒有落下。

景宸也在觀察楊老翁,楊一閑這人說話有些不著調,行事作風看上去狂放不羈,可細想之下,又覺得他不止這麽簡單。

“老翁,這玉尺是拿來破陣用的嗎?可我看你這玉尺也不怎麽珍稀呀,這只是尋常璞玉,只發著微光。” 程緒寧有些好奇地問道。

楊一閑搖搖頭:“不必拿玉尺,就算只是撿起地上的石頭來敲,效果也是一樣。” 楊一閑似是反應過來,突然轉過頭來問道:“你這小丫頭,你會《鑒礦》?”

原來這老翁還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程緒寧還以為《鑒礦》的好只有朗月人才懂呢。

程緒寧點點頭平靜地說:“我生下來就有這個技能,差點就要師承先皇後,可惜命不好,先皇後去的早,我如今又是舉家覆滅。”

楊一閑看著女孩的眼神頓時有些覆雜,她雖是盡力表現出不在意的樣子,可略微有些顫抖的雙手還是洩漏了真實情緒。

一時間,氣氛有些微妙。

景宸不知怎的像個啞巴,程緒寧只好打破沈默:“老翁您為何對此地如此熟悉,您是住在離此地不遠的地方嗎?”

楊一閑擺擺手。

“那你住在哪裏?”

“東南邊。”

“東南邊是哪邊?” 程緒寧不依不饒。

楊老翁有時雖是聽見了她的問題,但似乎並不準備每個都回答。他不說的,程緒寧也不追問,她自顧自道:“我雖是朗月人,此前卻從未到過山下,朗月人大多住在山上,除了那些得下礦道幹活的人。”

楊一閑瞥見程緒寧身上的錦袍,雖因一路逃難而有些破舊,但袖口處的月亮刺繡明晰可見。

他抽了一口煙鬥,緩緩吐出煙霧:“朗月皇帝尹弈……也算是個有本事的人。” 隨即又問:“小丫頭今年多大,讀書了沒?”

程緒寧突然有些心虛,她擡起頭輕聲回答道:“我剛滿十三歲。讀書……”

她頓了頓,才繼續說:“我父親是夫子,他每日教我道理,給我念聖人之言。”

她停下話頭,輕輕嘆了口氣:“可我算不上正經上過學……我也就只去過學堂幾回,我……我上課時總忍不住要打瞌睡。我母親說,這是因為我在長身體,晚些再學也不遲,反正父親本就是父子,在家也能教一些。”

她似是喃喃自語:“我如今甚是後悔當初沒有堅持,誰知現在,想學也沒法學了……”

程緒寧沈默片刻,見周遭安靜,像是突然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老翁,我並不是想說喪氣話叫大家陪我一塊兒難受。我只是今日才有些回過神來,原來有些事情,實在是宜早不宜遲。”

楊一閑漆黑的瞳仁看著女孩,他不發一言,若有所思。

“景宸,你怎麽手心都是汗?” 程緒寧轉過身,好奇問向身邊的男孩。

程緒寧這一路都牽著他的手,但不知為何,他今日有些魂不守舍,之前從未見他這樣過。

“……我好似有些身體不適,”景宸聲音有些嘶啞,他站直了些,又說:“沒什麽大礙,不影響趕路。”

楊一閑的目光向他掃來,這老翁此前總愛逗弄程緒寧,對景宸算得上是不聞不問。景宸只覺有那麽一瞬,長者眼中似是閃過雄鷹般的精光,他不確定是否只是自己多心。

三人無言步行了片刻,只剩下地面的幹草和細枝發出被鞋底踩斷的聲音。

驀地,“來這兒。” 楊一閑示意二人上前:“就站這裏等著。”

他這是打算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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