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唯一可以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事物。

——《星際穿越》

在雷電帶來的那一瞬間的白晝片刻, 希莉亞楞楞地與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對視。

“你……”

話音未起, 世界已經重回黑暗。

大雨在漆黑的夜裏下了起來，喊叫聲、槍的交火聲交雜在磅礴的夜雨之中。

希莉亞什麽都看不見，只是人類預知危險的下意識讓她感覺到身邊的混戰越來越近, 而在黑暗和大雨籠罩住她, 似乎無處可去。

雨水淋濕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在冰冷之中，她終於有點害怕了。希莉亞嗚咽了一聲，如同小獸一般想要蜷縮起自己的身體, 想要離耳邊的混戰遠一點……就在這時，一只寬厚有力的手掌攬起她的腰。

“你沒事了，別害怕……”在模糊的黑夜中, 一個溫和低沈的男聲在她的耳邊低語道。

一陣天旋地轉，她仿佛被人緊緊的摟抱住，那人的沈穩的心跳聲就在她的耳邊跳動，他帶她越來越遠。磅礴的雨夜之中, 她聽到他的聲音有點沈重, 希莉亞覺得自己的衣袖似乎染上了什麽溫熱的東西……

他受傷了？

“你——”

希莉亞擡起頭，一只修長溫暖的手掌便輕輕地撫在了她的眼簾上。

“沒關系。”她聽到他溫柔地說, “別害怕，有我在。”

希莉亞的睫毛輕顫，可不知道為何，她幾乎下意識的信任這個聲音。希莉亞在模糊之中覺得自己似乎離開了工廠，她被放在地上, 還沒有站穩，肩膀上便一沈，被披上了一件防水的夾克。希莉亞轉過頭，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希莉亞有點發楞，就在這時，警車的鳴笛聲響了起來，她擡起頭，刺眼的警燈劃破夜空，她不得不瞇起眼睛。

……

“……此次被綁架的人質均無傷亡，警方封鎖了現場，目前仍然在調查這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電視裏，新聞節目正在播放此次的事件。而作為第一個被警方發現的人質，希莉亞很榮幸地登上了新聞頻道。

此時此刻，希莉亞躺在醫院病床上，點著吊瓶，面無表情地註視著新聞中的自己。

“我長得真上鏡。”末了，她嘖嘖道。

病床邊，米歇爾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發燒到41度，也沒見你收斂下自己。”她說，“你知不知道我的心臟都快被你嚇停止了？尤其是你的衣服，我還以為你要死了呢。”

警方看到希莉亞的時候，她的身上披著一件巨大的男士夾克，肩膀和袖子上還有血跡。當然，那不是她的血。

警察和人質都很迷惑，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麽綁匪會忽然廝打起來。希莉亞覺得救了她的那個男人或許和這件事有所關聯，可是他沒有出面，說明並不想被註意到。所以希莉亞被詢問的時候什麽都沒說。

她緩緩側過頭，那件夾克被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她看了它一會，又想起主人的那雙藍色的眼睛。

她總是忘不掉……忘不掉那一瞬間的一瞥。

還有那在暴雨中覆蓋上她眼睛的那溫暖的手掌，以及那溫柔的聲音……

他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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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個隱蔽的老舊房屋裏，克拉克肯特正坐在木椅看新聞。

他赤果著上半身，潔白的繃帶纏繞在小腹上。克拉克手肘抵在膝蓋上，手裏還拿著一瓶酒，目不轉睛地盯著新聞裏的那個年輕女孩。

“受傷的滋味好玩嗎？”他的身後，有人道。

新聞畫面被切開了，克拉克這才側過頭。

“挺有趣的。我已經快要不記得這種感受了。”克拉克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繃帶，他的嘴角甚至勾了勾。

陰暗的角落裏，死侍走了出來，他一個飛躍，躺在了沙發上。老舊的沙發被他壓得咯吱直響。死侍伸了伸懶腰。

“我覺得你這段時間還是要低調行事。你習慣了不會受傷，就懶得躲一些攻擊。但是你現在是正常人的身體，所以——你受傷死了就真的死了，親愛的。”死侍說，“偉大的超人死於小兵小卒的襲擊——這種事情聽起來就太好笑了些。”

死侍不論說什麽的時候都總是油腔滑調，有點輕浮的感覺。可是克拉克卻仍然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就又不說話了。

死侍撐著自己的頭，仍然看著他。

“後悔嗎？”他說，“你用盡了一身神力來回到這個世界，如果你一直不恢覆，那你就要做一輩子普通人了。”

克拉克垂下頭，他勾了勾嘴角。

“希莉亞願意用靈魂再也不蘇醒的代價，也要去看真相——我穿個世界又算什麽呢？”他看向死侍，“奇異博士說如果我真的要回來，就必須作為普通人現身，不然那些‘高維人’會通過超能力找到我。可是你呢？為什麽你還是擁有超能力？”

在現在的超英世界裏，超級英雄和反派們消失不見，而普通變種人們的能力也隨之沒有了。

現在，這是一個真正普通人的世界。

克拉克眼前的死侍，可能是唯一一個還擁有能力的人了。

死侍攤開了手。

“怎麽說——這算是我的禮物，也算是詛咒。作者給了我一些授權，讓我有了些許的自由。”他說，“可我從剛開始就被設定成一個知曉真相、能打破次元的反英雄。可是我明明知道真相，卻又不得不繼續按照‘作者’的意願進行我的劇情，你不覺得這也很黑色幽默嗎？”

克拉克沈默了。

現在想來，的確如此。死侍知道自己是被創作出來的虛擬人物，可是他又無法違背自己的劇情，即使有過掙紮，可到頭來他的一切仍然沒有跳出過‘作者’的操作。

這件真相足夠讓所有人崩潰。

每一個人不由得想，自己失去的家人和愛人，朋友，自己受到的那些折磨，只是來源於另一個人創作？那他們的決心與信念呢，他們的愛情和友情又到底是出自於真心，還是人物設定呢？

如果沒有了自由意志，那他們還是真正存在的嗎？

死侍的翹著腿，他伸手抽出一張紙巾，揉成團扔向了沈默的超人。

“跟我說說你的感想，大個子。”

克拉克看了他一眼。

“剛開始無法接受，可是現在……似乎沒有什麽了。”

“你想得真開。”死侍嘖嘖道。

“人類相信上帝是造物主，創造了一切。現在只不過成真了而已。”克拉克平靜地說，“說得再壞一些，造物主只不過由上帝變成了撒旦。不就是如此麽？人類用一瓶水可以摧毀螞蟻的巢穴，造物主現在要摧毀我們，但他們之上，或許還被另一個高維世界操控。既然如此，就沒有什麽可糾結的。我們只是從單一的生物鏈變成了宇宙級別的生物鏈罷了。”

死侍瞠目結舌地註視著他，過了半響，攤了攤雙手，“真不愧是DC家的臺柱子，思想覺悟就是高。”

克拉克緩緩地靠在椅背上，他擡起頭註視著頂棚，又喝了一口酒。

“既然你是普通人了，那我還是建議你受傷時不要喝酒，不利於恢覆。”死侍說，“對了，既然如此，為什麽你昨天不直接去找你的小女友呢？”

“如果我也上電視就麻煩了。”超人似乎早就想好怎麽回答了。

“真的嗎？我看你是沒做好準備吧。”死侍的白色眼睛懷疑地收緊一下，“一個連自己是虛擬人物都能接受的男人，竟然不敢去見女朋友？”

“我沒有不敢。我只是為了隱蔽自己。”超人強調道。

“那你最好快一些。別忘了，高維世界一直沒有放棄我們的世界，希莉亞在和創作者聊完之後，應該得到辦法了。”死侍說，“她必須快點醒過來，將那個辦法告訴我們。”

克拉克沈默了。

過了一會，他遲疑地說，“如果……我們不管這件事情呢？”

“你說什麽？”

“希莉亞知道關鍵，可如果她一輩子藏身於六十億地球人之中，自己也沒有那個記憶，一直普普通通地過下去，高維人不一定會找到她。”克拉克說，“如果他們沒有辦法，那我們的世界還是正常運轉的……不是嗎？”

死侍盯著超人。

“這不像是你的風格。”他緩緩地說，“是因為沒有了超能力，才讓你想要逃避這件可能無法獲勝的戰事嗎？”

“不——我只是——”克拉克蹙起眉毛，語速也變快了一些，“如果希莉亞的存在，就是為了世界存亡的話，那麽她要付出什麽代價？她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她將是這場戰爭中頂在最前面的人——”

停頓了一下，超人痛苦地說道，“她才二十歲。在這個世界裏，她是一個普通人……或許……”

死侍靜靜地註視著他。

“這才是你不肯露面的原因。”他緩緩地說，“可是克拉克，這一切已經開始了，你明白嗎？希莉亞的‘劇情’已經被人設定好了。你以為你不去找她，就不會發生了麽？不，沒有人能夠擰得過造物主。既然造物主要讓希莉亞手握關鍵，那她永遠逃避不了。”

克拉克楞住了。

死侍緩緩地走到他的面前，搭在了他的肩膀。

死侍終於看起來有點嚴肅了。

“你還沒有明白嗎？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只要不解決那個世界，我們永遠都不會自由。你就只能看著自己心愛之人，向著劇情線不斷地走下去，卻沒有辦法阻攔，直到失去她……你知道有一些影評人是如何評價的嗎？‘她的逝去讓他的角色完整’。就僅僅如此，你懂了嗎？”

死侍冷冷地說，“永遠都不要渴求造物主的仁慈，那是最可笑的事情。”

……

克拉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他和死侍隱居的小屋的。

他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厚重的皮夾克，又一次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之中。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明白了，可是現在又開始迷茫。

他穿行在行人之間，大腦卻一片混亂。一會，死侍的聲音在他耳邊打轉，又一會兒，有一個聲音又在問他，他的堅持、他的愛情和渴求是真的還是被人為創造出來的？

超人回憶起自己在這個世界裏和露易絲剛剛在一起一個月的時間。死侍說露易絲是他劇情線上的愛人，兩人在不同的故事裏不斷糾葛。但與此同時，他有時也會和戴安娜、或者其他女性有所關聯。

他和露易絲在一起，是因為劇情線嗎？

那麽他和希莉亞呢？兩人在現實裏甚至沒有一絲關聯。超人是明星，是很多人心中的‘救世主’，擁有著強大的力量。而希莉亞，她只是一個小鎮女孩，剛剛念到大學二年級，從來都沒有去過大城市。

如果沒有滅霸打響指的話，他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那他們在靈魂寶石中的感情是真實的嗎？還是說這只是希莉亞救世故事線中的必經橋段，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給這個世界希望？

克拉克想不明白。

他很痛苦。

當這一切被摻和了太多的人為因素，他已然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意志，哪些是被強制賦予的了。

他和希莉亞之間的愛，是真的嗎？

可是唯有一點，他仍然不希望希莉亞涉險。他走過了那條路，知道這條道路有多麽困難不易。他不希望她背負這一切。

克拉克混沌地向前走著，不知不覺中，竟然走到這鎮上唯一的醫院前的道路上。

他擡起頭，立刻向後撤了幾步，躲到了街角之後——正巧，希莉亞和一個褐色皮膚的女孩從醫院大門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面色還是有些蒼白，無精打采的。而她的懷裏——仍然抱著他那夜給她的衣服。

克拉克心臟一震，當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跳就開始紊亂起來。超人緩緩地靠在墻上，僅僅是看到了她一眼，他的思念便發了瘋似的如同雜草般在心中生長。

他想起當初她那一個個電話的騷擾，不論他如何冷言冷語，她總是超人、超人地叫他。

他想起她逐漸打開了他的心扉，她也逐漸地褪去了自己的外殼，將那些脆弱坦露在他的面前。

他想起來他們在月光下擁吻，她的溫度、她的氣息、她的一切……

超人緩緩地合上了眼睛。他折磨地發現，即使他們兩人的感情和這一切很可能是人為杜撰的、是不可逆轉的劇情線、是整個宇宙中最不純粹和虛偽的集合體，可他愛希莉亞。

他愛她。

哪怕這是虛假的愛，可他就是愛她。

傍晚時，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克拉克在細雨朦朧中前行，路燈照亮的昏暗的前方，他停住腳步，擡起頭註視著路一側的公寓。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登上了臺階，摁響了門鈴。

“誰？”

門縫警惕地開了一條縫，超人知道她在門後的另一只手上還藏著棒球棍。

克拉克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不像是個好人，他穿得像是流浪漢，還帶著超挫的黑鏡框，頭發也亂糟糟的，和昨天晚上樣子差的有點多，克拉克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認出來……畢竟昨晚他們面對面的時間只有一剎那。

但是很快，門就被完全打開了。

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那個日思夜想的人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是你？”希莉亞吃驚地說，“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兒？”

超人湛藍色的眼眸註視著她，他的嘴唇微張，千言萬語，卻全都煙消雲散。

只是一種委屈和酸痛脹得他嗓間發堵。

“你好，我叫卡爾艾爾。”他輕輕地說，“我好冷。”

希莉亞楞楞地註視著他，幾秒之後，鬼使神差地，她向後退了一步。

“我正好煮了熱茶。”她說，“你要進來坐一會兒嗎？”

……

沒過一會，細雨飄搖的夜色中，公寓三樓C室的廚房亮起了溫暖的橘色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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