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莉亞是一個普通的州立大學學生, 今年剛剛上了大二。

她的生活很普通, 非常普通——這二十年來，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災難，也從未見過任何超級英雄和反派。

她的家鄉是一個小城市, 沒有出過任何大人物。希莉亞長大的這二十年裏, 甚至連車禍刮碰都沒有遇見過。她受傷最重的一次，也只不過是爬上家裏的閣樓，然後不小心從窗戶栽了出去，掉在了草地上, 摔青了自己的胳膊而已。

這些年來地球上遇到的任何災難，和超級英雄一樣，與她而言仿佛只是電視上的新聞罷了。

就算是超英消失之後, 希莉亞選擇的大學也遠離紐約、華盛頓這樣事件頻發的大城市，去了另一個治安比較好的州。大學一年級，希莉亞仍然保持了過去的記錄，過的十分和平安全。

希莉亞穿好衣服背上包, 剛一推開家門, 就和對面的鄰居打了個照面。

“早上好，米歇爾。”希莉亞笑道, “轉學過來的生活過的怎麽樣？”

米歇爾是一個非裔混血姑娘，有著小麥色的皮膚和自然卷的頭發，她的眼睛總是像沒睡醒一樣半睜著。

“就那樣。”她聳了聳肩膀。

米歇爾是從紐約轉學過來的，大學轉學是一個很麻煩的事情，其他學生都對她有興趣, 可是米歇爾性格有點孤僻，不願意多談。

希莉亞在學校附近租的四年的房子，沒想到米歇爾正好就搬家搬到了她的對面，兩人成了鄰居。

兩人隨意地聊著天，向著學校走去。走著走著，路上的學生逐漸多了起來。

“嘿，希莉亞！”幾個身材火辣的女孩穿著拉拉隊的短裙，從旁邊強勢切入兩人之間，其中一個姑娘攬住希莉亞的肩膀，詢問她道，“今天下午你要不要來看我們排練？這樣晚上你就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女孩派對了。”

女孩子的嘰嘰喳喳此起彼伏，米歇爾嫌棄太吵，就停下了幾秒，拉拉隊女孩們圍住希莉亞，不知道說些什麽還大聲笑了起來。

和拉拉隊們在進學校的時候告別，希莉亞轉回頭，又露出笑容，和前面同班的學生碰拳。

“周末過的怎麽樣？”

“好極了。”

“嘿希莉亞。”

“早上好。”

這樣和幾個男生打完招呼之後，人來人往的校園裏有一個長得比較文靜的褐發女孩正抱著書左右張望，看到了她，立刻高興地揮了揮手。

“希莉亞！你下午能來參加我們的實驗嗎，我們的小組還差一個人。”

“我剛剛答應海莉去看她們的排練……”

“哦，那些沒有腦子的拉拉隊女孩。”褐發女孩抱怨的嘆了口氣，“沒關系，我去和教授說，看看他的意思……”

走進教學樓，又是一路的問好和聊天寒暄，直到進了教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之後，整個世界才安靜了一會。

從希莉亞的人生來看，她就是那種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女孩。沒遇到過什麽災難，也從來沒有什麽特別巨大的發光點。就連長相，她也很普通——她看起來不像是純正的美國人，反而有點像是歐洲人的樣子，黑發藍眼，並不是主流審美的喜歡的那種身穿和長相。

然而，如果說她最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人緣好。是的，所有人，只要是和她接觸過的人，幾乎都成為了她的朋友。哪怕這裏面有前衛的、保守的、熱愛體育的、喜歡科研的……不論是什麽陣營和性格的人，都會和希莉亞成為朋友。

這是一個極其神奇的事情，因為希莉亞的性格也不起眼，她很有禮貌，人很好，但也看不出有這麽大的魅力。

米歇爾轉學到這裏一個月，對希莉亞最大的印象就是她人緣非常好，能隨便融入所有她想進的圈子。

又過了兩分鐘，米歇爾也到了。她在希莉亞旁邊坐下，眼神中都透入著無法理解。

“我覺得你像是認識整個學校的每一個人一樣。”她說，“每天都這樣，你不覺得累嗎？”

“為什麽會累？我也沒有故意做什麽事情。”希莉亞從包裏拿出書，又笑了笑。

米歇爾剛想說些什麽，餘光看到幾個身材高大的男生在門口徘徊了一會，最終還是走了進來。

又來了。米歇爾翻了個白眼。

果然，其中一個男生走到她們的桌邊。

“呃……早上好，希莉亞。”他說，“我們隊周末的時候要訓練，你對街頭籃球感興趣嗎？我們可以教給你幾招。”

“謝謝你。”希莉亞禮貌溫和地說，“我最近比較忙，可能要參加小組實驗，所以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哦。”籃球男孩看起來有點失望的走了。

重回安靜之後，米歇爾忍不住看著希莉亞。

“怎麽了？”希莉亞也望向她。

“我總算知道為什麽你人緣好還沒有男朋友了。”米歇爾說，“那幾個小子明明都對你有意思——”

希莉亞拿出水瓶，她一邊擰瓶蓋，一邊平靜地說，“我不喜歡男孩。”

“好吧，我理解你。同齡的男孩幾乎都很幼稚。”米歇爾聳了聳肩膀，“只不過……”

“不過什麽？”

米歇爾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

中午的時候，物理教授發下了所有人上一次的成績單。

米歇爾物理是強項，剛剛轉學過來一個月就排在了前五名。她看了一眼希莉亞的，希莉亞的分數不高不低，應該差不多在整個大二的中間水平。

她又想起來之前希莉亞其他科目的成績，每一個都是中游水平，沒一個弱項，也沒一個特別好的。

中午，兩人在學校食堂吃飯，整個食堂都充滿歡聲笑語，學生們一邊吃飯一邊和朋友聊天，也有人占著桌子玩桌游，甚至還有個人在角落裏彈吉他。

就在這時，食堂掛著的幾個電視從音樂節目轉成了新聞頻道。

“……五年前的那場外星大戰對大多數人來說仍然記憶猶新，我們不知道為什麽所有的超級英雄們都會同時化成粉末狀消失不見，而科學家們仍然沒有找出答案。”

希莉亞擡起頭，她看到新聞裏滾動著一個個超級英雄的照片。

“從昨天開始，全世界的國旗都以降下來表達人民對這些英雄們的吊念。紐約、華盛頓、大都會等所有英雄保護過的城市都即將開始一整個月的祭奠活動。紐約和華盛頓湧入了大批前來超級英雄紀念碑吊念的民眾，警察廳表示他們會全力以赴保護人民安全……”

不知不覺中，整個食堂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東西，註視著電視。

在這種沈悶的氛圍中，希莉亞開始覺得胸口壓抑。

她不喜歡看這種報道。

她是一個幸運兒，過去超級英雄們還在的時候，他們也如同故事一樣離她很遙遠。有時她會想，超級英雄從未來過她的家鄉，她也從未被人救過。超級英雄存在與否，與她有何關系呢？他們救的那些人也不是她，所以她似乎也不需要對他們有感激之情。

在食堂裏的這些學生，或許大多數都是和她一樣的幸運兒。可是此時此刻，一種凝重的、悲壯的氛圍在眾人之間流轉。

電視上播放著所有過去和超級英雄有關的視頻，可是畫面卻被調成了黑白色。

看著看著，忽然有人開始低聲啜泣。

是啊，食堂裏的這些人有幾個真眼見過超級英雄呢？可是為什麽他們的心中還是那麽難過？

整個下午，學校中都蔓延著低氣壓，談笑玩鬧的人都少了很多。希莉亞這才知道，原來整個學校都播放了剛剛的新聞。

希莉亞被這種氛圍弄得有些煩躁，她哪個社團都沒有參加。在上完課之後，就和米歇爾回了住的地方。

回家之後，希莉亞的腦子也依舊一團亂麻，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樣煩躁。因為她是個共情很弱的人，她似乎從來沒有同情過誰，更不會對沒有見過的英雄而產生什麽悲痛之心了。可她還是很心煩。

她在沙發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傍晚了。

大門被輕輕地敲響。

希莉亞打開門，外面站著的是穿著便衣的米歇爾。

“嗨……請問我能進去嗎？”

希莉亞側開身體，讓米歇爾能夠進來。她為兩人倒了果汁，然後遞給了米歇爾一杯。

“怎麽了，米歇爾？”

米歇爾坐在沙發上，她神情有些厭厭地，情緒不太高昂。

“其實……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她說，“我想去紐約祭奠超級英雄們，你能陪我一起去嗎？”

希莉亞楞了。

“什麽……？”她喃喃道，並且很快拒絕，“不，不行，米歇爾。我答應了家裏，絕對不去那些危險的城市。”

這似乎在米歇爾的意料之中，她嘆了口氣，抿了口果汁。

“你為什麽讓我陪你去呢？”希莉亞奇怪地問。

“因為你這個交際花贏了，我覺得你是我的朋友。”米歇爾情緒不高地說，“但我覺得我們之間和你與其他人的友誼不同，你會理解我。因為你也是個不合群的怪胎。”

希莉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為什麽這樣想？”希莉亞好笑地說，“我有那麽多朋友，和所有人都關系很好，怎麽會是不合群呢。”

米歇爾擡起頭，她目光平靜地註視著希莉亞。

“是啊。你和所有人關系都好。”她緩緩地說，“我觀察你一個月了，姑娘。你在和所有人交際談笑的時候，眼底都是沒有笑意的。其實你根本不喜歡他們，你只不過是能看透所有人，然後投其所好，不是嗎？”

希莉亞一怔。

“你和我一樣，希莉亞。”米歇爾平靜地說，“我討厭人群所以獨居，你卻在看透所有人之後混入其中，然而對所有人都溫柔，就說明你其實根本並不溫柔。你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朋友，更是將所有人都拒之門外，不讓他們親近你，不是嗎？”

希莉亞沒有說話。她垂著睫毛，手指輕輕地摳著沙發上的紋路。

“好吧，你說得其實很對。”過了半響，希莉亞說，“我從小就能敏感察覺到其他人的心情和喜好，這讓我能與所有人都交好。就算你看透了這一點，又如何呢？也不能說明我和你是朋友，我覺得我們的關系沒到一起出遠門的地步。”

這回換米歇爾沈默了。她緩緩地、無力地靠在了沙發上。

“你看透我了。我只是想找給人陪我去而已，而你，是我身邊唯一的人了。”米歇爾疲憊地說，“我不敢一個人去紀念碑。”

“你是超級英雄的粉絲？”希莉亞看向她。

米歇爾的眼眸卻在註視著正前方，她似乎在回憶，思緒在出游。

“我曾經有兩個朋友，在高中的時候。”她緩緩地說，“而其中一個男孩——他那時在學校和你一樣平平無常，但我總覺得他與眾不同。”

希莉亞的目光暗了暗。

“你喜歡他。”她說。

“你又看透了我。其實我你覺得你和他就很像。”米歇爾道，“那個男孩……應該說我暗戀他。但是他那時對我們學校的校花有好感，我只能什麽都不說。終於有一天，那個優秀的女孩轉學了，他們什麽都沒有發生。我便下定決心，我要和他們一起念完高中，我要在畢業舞會上表白。如果可以的話，我要考進和他一樣的大學……”

“那後來呢？”

米歇爾擡起頭，她看向希莉亞，然後緩緩露出了笑容。悲涼的笑容。

“高二的一天，他忽然消失了。從那天開始到現在，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希莉亞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米歇爾低下了頭。

“我去他家找他的姨媽，卻聽見了一個秘密……”她說，“他們家兄弟三人，其實都是超級英雄。而他是最小的那一個。外星入侵大戰的那一天，他隨著鋼鐵俠上了太空。”

希莉亞那個不好的預感實現了，她喃喃道，“那個男孩是蜘蛛俠？”

米歇爾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才十五歲！他就上了戰場，最後死在了外太空……”她哽咽道，“我一直在想，他死的時候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後悔？在離家那麽遠的地方逝去，多麽孤單啊……他那時才十五歲啊！為什麽……”

希莉亞第一次無法運用自己洞悉他人的機敏來做反應。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在一個失去了重要之人的人面前，有什麽安慰能夠堵得住那巨大的創口呢。

希莉亞呆呆地註視著米歇爾嚎啕大哭，因為米歇爾和蜘蛛俠的關聯，仿佛那些在電視中出現的超級英雄終於現實立體了一些。仿佛他們從神開始緩緩變為人，變為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希莉亞不知如何是好，她這一生中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傷痛，只能無助地將手放在米歇爾的後背。

過了一會，米歇爾緩緩地坐直了身體。

“謝謝你。這是我五年來第一次哭。”她聲音沙啞地說，“我知道這個請求太過於為難你了。我只是不敢一個人面對他的墓碑而已，但是人總要成長起來的，對不對？”

米歇爾疲憊地站了起來，準備回去。希莉亞仍然呆坐在沙發上。

“你為什麽覺得我和他很像？”

“因為你總是讓我想起他在學校裏的時候。”米歇爾說，“就好像——身懷絕技，卻要隱藏自己，所以故意讓自己非常普通。”停頓了一會，她沙啞地說，“就是一種直覺吧。晚安，希莉亞。”

米歇爾走後，希莉亞還是在發楞。

第二天清早，米歇爾背著雙肩包出了家門，打算一個人回她的家鄉紐約，去祭奠自己的高中好友。

沒想到，幾乎與此同時，希莉亞打開了房門。米歇爾看著她頂著兩個黑眼圈。

“我還是陪你去吧。”希莉亞透露著一種沒有睡覺的木然，“我怕你殉情。”

短暫的沈默，噗嗤一聲，米歇爾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人向著外面走去，米歇爾用手機幫希莉亞定機票。

“幾點的飛機？”希莉亞問。

“一會九點的飛機，飛華盛頓。再從華盛頓飛紐約，這樣順路。”

希莉亞楞了楞，“為什麽要在華盛頓停一下？”

定好了機票，米歇爾放下手機，她看向希莉亞。

“以超人為首的正義聯盟的英雄的紀念碑被安置在華盛頓。”她說，“他們都是英雄，既然要去祭奠，不如都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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