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 四點。

覆仇者聯盟大廈。

當所有的超英基地都空下來出去支援的時候, 只有巴基，他站在落地窗邊, 註視著這個璀璨燈火的城市。

朗姆洛緩緩地來到他的身後。

“你在想什麽？”

年輕男人筆挺地站在落地窗邊，即使半個世紀過去了, 他的站姿仍然能看出當年當兵時的良好風采。

“我在想，我和史蒂夫之間, 或許終究是我的錯了。”他緩緩地開口。

“你為什麽會這樣認為？”朗姆洛訝異地說。

巴基的目光微暗。

“看看這些普通人，朗姆洛。”他說，“普通監控和網絡、電力都沒有被影響，消失的只有我們的機器。現在的這個世界和十五年前的一模一樣，你看到了什麽？”

朗姆洛看向窗外。

“我看到了一群被約束的聖人, 急不可耐地脫下了自己的偽裝。”他說，“還有那些暴徒——他們好像勢要一夜間補回之前的犯罪率。”

“是的。我看到了一個更差的世界。”巴基說，“我們這些年盡管帶來了和平，卻沒有給社會帶來一丁點進步。恰恰相反, 人類的自我約束能力退步了，人類太過於依賴系統, 責任心反而急速下降。這個夜晚，遠比舊時代裏的任何一個夜晚還要危險混亂。”

朗姆洛沈默不語。

巴基卻露出笑容，自嘲的輕笑。

“你看, 朗姆洛。人類仰仗著超人和我們, 依賴他與系統獲得和平, 而失去了自己本身最獨一無二的特質, 放棄了承擔責任也放棄了變得更好。”巴基緩緩地說，“我們總覺得人類是不懂事的孩子，所以不讓他們決策任何事情，將他們趕到溫室去，最後，就是這個結果……沒有人感激我們這些年來對和平的付出，他們恨我們，而且更加退步。”

巴基註視著窗外，他喃喃道，“我只是想給我的祖國同胞們最好的生活，為什麽我忙了幾十年，卻仍然沒有一絲成果？”

“詹姆斯。”朗姆洛低聲說，“你已經很努力了，不要再苛責自己。”

巴基沒有再說話。

他在窗邊站了整整一個晚上，朗姆洛則在他的身邊陪著他。

黎明破曉時，巴基終於離開了覆仇者聯盟的大廈，打著哈欠的朗姆洛趕緊去開車。

兩人從覆仇者聯盟到九頭蛇基地的短暫路途上，看到街邊的狂歡還沒有結束。有手拿啤酒、衣冠楚楚的醉漢搖搖晃晃，有年輕人將曾經代表秩序的機器警察在腳下踢來踢去，甚至還有人焚車，在一邊大吼大叫。

最紮眼的是，路邊墻壁的一灘血跡，有兩個鋼鐵俠機器人正站在旁邊記錄。

朗姆洛一邊開車一邊用眼神撇巴基，偷看他的表情，可是巴基的神情一直沈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看到。車內壓抑的氣氛讓傭兵也不敢開口說話。

兩人回到九頭蛇基地總部，巴基來到地下，他註視著冷凍艙裏史蒂夫羅傑斯被冰凍的側臉，又站在那裏沈思了很久。

朗姆洛的腿都快站麻了，不知過了多久之後，自動門打開，沃德走了進來。

“先生，澤莫剛剛給超英總部發來信息，他說，有關於希莉亞小姐的事情，他希望和超人在今天下午一點見面談談，地點未定。”

“這人一定不安好心。”朗姆洛嘟囔道，“說什麽自己為了人類，就算是手最骯臟的傭兵行業，動人家屬也是最被人不恥的。”

巴基雙手插兜，他的身影仍然筆挺又瀟灑，可是年輕男人卻深深地低下頭，嘆息著，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

“我活了整整一百年，世界還是這個老樣子。”他低聲說，“什麽都沒有改變。”

不等朗姆洛和沃德接話，他們便看到巴基伸出手，調出來了一個操控案板——

兩人皆吸了一口冷氣。

“老大，你——你想好了嗎？你和其他人商量過了嗎？”朗姆洛震驚地喃喃道，“這會改變一切的。”

“我覺得您至少該和斯塔克先生商量一下。”沃德也說。

然而這無法改變巴基的心，他目光堅定地輸入密碼權限。

“我答應過霍華德，當地球走入陌路的時候，他——史蒂夫將帶來另一條道路和希望。”他說，“而且，講實話——我可不信任澤莫能帶來什麽美好世界。如果這個世界要拱手讓人，我寧可那個人是他。”

巴恩斯輸完最後一個秘密，三人面前，巨大的冷凍艙嗡鳴一聲，向著兩邊打開，冷氣順著地面向外蔓延，極其低的氣溫讓朗姆洛和沃德都打了個戰栗。

巴基緊緊地註視著冷凍艙，他的雙手在身側褲線緊握成全，以此來抑制自己的顫抖。他深深地呼吸著，閉了閉眼睛。

冷凍艙徹底打開，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他金色的短發凝結著冰霜，眉毛微蹙，英俊的五官在閉著眼睛的時候也十分嚴肅。他只穿貼近灰色T恤的強健身材遠遠地便給人壓迫感，堅實的肌肉緊繃。

史蒂夫羅傑斯T恤上的九頭蛇圖案被他的胸肌撐得無比紮實，幾乎可以用來拍九頭蛇的宣傳報了。

朗姆洛和沃德恐怕是這些年來第一個見到美國隊長的人，他們都驚呆在原地，直到巴基沈聲道，“給他解凍！”時才恍然回神。

九頭蛇太久都不幹這種操控人的勾當，兩人解凍動作時幹澀得要命，就差看著說明書來做了。

但是美國隊長的身體十分強健，在他們新手般的操作下，男人的心跳和血壓仍然都在逐漸回歸正常。

隨著屏幕中的心跳恢覆正常，巴基在有點陰冷的地下，身體微晃，看起來似乎要中暑了。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著。

他愧對自己的最好的朋友。

有無數的瞬間，他真想直接將史蒂夫扔在人群密集的時代廣場，然後扭頭就跑，直接互相拉黑，最好一輩子不讓他找到。

可是，最終他還是沒有動。

這是他欠史蒂夫的，即使史蒂夫要報覆他，也無可厚非。

……

剛開始，史蒂夫羅傑斯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似乎為了對抗這種感覺，他渾身的血液都在比平時更快的流動著。

在寒冷之中，史蒂夫睜不開眼睛，他覺得自己的四肢都是麻木的，但是好像微微有一些知覺……他下意識地邁出左腿，然而他的腿就像是老機械一樣上了銹，他直接單膝向前栽去，身側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緊接著一個溫暖的袍子蓋在了他的肩膀上。

過了幾秒，即使眼皮猶如千斤重，可史蒂夫能夠勉強將眼睛睜開一點縫隙了。但是他的大腦頭暈目眩，眼前的世界模糊不清，他不得不靠在旁邊人的身上。

“我……我怎麽了，這裏是哪裏？”

“wow，放松點，羅傑斯。”一個有些粗獷的男聲響起，“這裏是九頭蛇基地，而你，呃……”

史蒂夫沒察覺到對方的難以啟齒，而他聽到了一個關鍵的詞語，‘九頭蛇’。這讓史蒂夫一下就清醒過來。

史蒂夫的身體太重，朗姆洛不得不扶著他半蹲下來，史蒂夫在勉強控制自己的身體之後，他擡起頭，正對上一個人的眼眸。

“……巴基？”他楞楞地睜著眼睛，輕聲喃喃道。

他的發小、戰友、兄弟正遠遠地站在離他五米之外的地方，雙拳緊握，綠色的眼眸低沈，幾乎是兇神惡煞的樣子。可是史蒂夫看得出來，他在緊張。

史蒂夫有點茫然，記憶在他的大腦裏擠成一團。

“超人呢？他想要、想要統一世界，還有……”史蒂夫掙紮著想起來，可是還沒有習慣自己僵硬的身體，他喃喃道，“巴基，你對我做了什麽？”

“別著急，美國隊長。”朗姆洛說，“我覺得你最好做好準備，記得深呼吸，因為我有一個勁爆的消息要告訴你——現在是十五年之後了。”

史蒂夫楞住了。

他緩緩地、不敢相信地擡起頭，看向巴基，而後者閉上眼睛，躲避他的目光。

史蒂夫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怎麽能這樣對我？”他喃喃道。

這句話終於擊垮了巴基。

沒錯，他是兩人之中的那個叛徒，這麽多年來，隨著時間越長，巴基心中對史蒂夫的愧疚便與日俱增。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兄弟，戰友。哪怕他們曾經立場不同，可是這件事不應該插/進其他人。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協助超人在十五年前將史蒂夫引進圈套，可那個人不該是詹姆斯巴恩斯。

巴基甚至不敢去看他那藍色的目光，他無法想象裏面會承載多少失望和憤怒。

他向後退了兩步。

一直以淡然溫柔面對他人的巴基巴恩斯，終於露出脆弱的一面。他無助地蹲了下來，低著頭，像是躲避壞事的孩子。

“……對不起，史蒂夫。”他喃喃著，重覆著，“這都是我的錯，我……在這世界上，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他低著頭，掩飾著自己的失態，也為了不去面對事實。

“或許我當時偏激了……我……這些年來，一直在反思自己。”他斷斷續續地說，“我知道你可能不會再原諒我了……可是……現在人類需要你，等這件事過後，我可以任你處置……”

一陣窸窣的聲音，巴基聽到史蒂夫那熟悉的、沈穩的腳步聲響起，他舊日的好友就站在他的面前，他甚至能感覺到史蒂夫的目光從高處而來。

他甚至能夠想象得到，美國隊長嚴厲地、低沈地註視著他，就如同曾經史蒂夫註視德國人那樣。

巴基絕望地閉著眼睛，不肯面對事實。然後，他聽到史蒂夫蹲了下來。

“我們的敵人，在哪裏？”他聽到史蒂夫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仍然和過去那般穩重又柔和。

巴基不敢相信地擡起頭，他對上了史蒂夫湛藍色的眼眸，史蒂夫的目光中毫無偏見、憤怒、埋怨。

史蒂夫堅定而又溫和地凝視著巴基，然後向著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對他露出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信任和溫柔，仿佛他們兩人還在風雪肆虐的194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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