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火開著車, 希莉亞和巴裏坐在後座。

巴裏和喬納森隔著座椅聊得火熱，可能是超級英雄中年輕的新鮮血液太少, 所以年輕人們關系都很好。

喬納森沒有忽略從後視鏡中希莉亞那忽閃忽閃的目光，他擡起頭，湛藍色的眼眸從鏡子中看了一眼希莉亞。

“為什麽你一直盯著我看，小姐？”他問。

因為希莉亞覺得他面熟。當兩個年輕人談話的實話, 希莉亞一直在回想。終於，她想起來了——霹靂火的這張臉, 她曾經在九頭蛇的地下基地中見過。

被巴裏凍起來的名為史蒂夫羅傑斯的男人，似乎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當然, 那個男人被冰凍著, 希莉亞不知道他瞳孔的顏色, 但是他的側臉讓人難忘。

那個男人在被冰凍著的時候，神情中仍然流露著堅毅和憂慮的樣子，那個神情很像思考事情的克拉克。即使他沒睜開眼睛, 也能看出他是一個穩重的人。可是這個外號霹靂火的青年——他除了和史蒂夫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之外, 似乎沒有任何相同點。

喬納森總是習慣性地微勾嘴角，那笑容介於輕佻和冒犯之間, 他那湛藍色的眼眸也總是露出年輕人喜好玩樂的不正經神情, 和那個冰凍著也微蹙眉毛的史蒂夫真是相差甚遠。

“你長得好像史蒂夫羅傑斯。”

“你見過他？”巴裏吃驚地看向她。

喬納森不知道希莉亞的身份, 可是巴裏知道。巴基能夠帶她去見羅傑斯, 這說明超英們比他想象的還要信任希莉亞。

希莉亞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 霹靂火吹了個口哨。

“我說你怎麽一直盯著我看。是的, 希莉亞小姐，我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平心而論，我覺得我更有魅力。”喬納森說，“這世界上愁眉苦臉的掌權者已經太多了，不是嗎？人還是活得沒心沒肺點比較好。而且說實話，和他長得一樣讓我有時很困擾，幸好新一代不怎麽了解他。”

“為什麽會困擾？”希莉亞問。

“我希望他們歡呼的時候是為我而歡呼的，而不是因為我長得像別人。”霹靂火聳了聳肩膀。

“但也有好處，不是嗎？”巴裏笑道，“巴恩斯先生和老斯塔克先生都對你關愛有加。”

“關愛有加？？”喬納森聽了這話，腳下一松剎車，整個跑車驟停。他轉回頭，像是蒙受了天大委屈一樣控訴道，“我感覺我活生生多了兩個爸！你知道老斯塔克每次來找裏得的時候，都會對我碎碎念，讓我向羅傑斯學習，做一個有用的好人嗎？”

巴裏想起霍華德，似乎這位老先生的確十分推崇史蒂夫，這和他的兒子截然不同。

“可是巴基人很好啊。”希莉亞說，“他好溫柔好溫柔。”

“他一點都不好。”霹靂火委屈地嚷嚷道，“我覺得他簡直快把我當成羅傑斯的兒子養了——這簡直要逼瘋我了！每一次我一犯事兒，他不管在地球的哪個地方，一定要親自見面來數落我！還給我開什麽特訓！讓我戒煙戒酒戒女人！你說這算什麽事兒，如果他覺得羅傑斯好，為什麽要把他凍起來？如果他覺得羅傑斯不好，為什麽又要拿那男人的品質來要求我？？”

看起來詹姆斯和霍華德的確快逼瘋這個浪蕩不羈的年輕人了。

巴裏無奈地嘆了口氣，“如果你繼續停在馬路中間引起道路堵塞，巴恩斯先生還會出現與你溝通感情的。”

這句話讓霹靂火趕緊啟動跑車。

“說實在的，我覺得美國隊長就是一個最大的騙局。”霹靂火嘟囔道，“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人。”

“你要這樣想，反正總是要被管的。”巴裏安慰他道，“彼得要被斯塔克先生管，我又被韋恩先生和肯特先生管——如果你不想要巴基，那換成超人怎麽樣？”

“還是算了吧。”喬納森吐槽道，“我覺得這些初代英雄都有點心理毛病，一個比一個可怕。”

兩人聊著聊著又開始說別的，希莉亞便張望著窗外，她萬萬沒想到，原來超級人類的城市裏能‘物種’如此齊全，她看到了好多帥氣可人的男男女女。

“對了，這位小姐的身份是什麽？”這時，霹靂火不知怎麽將話頭引到了希莉亞的身上，“她是人類還是超級人類？唔，我看她長得不像普通人。所以她到底是誰，怎麽能有這麽大的排面，讓韋恩先生親自給裏得打電話？”

“呃……”巴裏也不知道該和霹靂火透露多少，他只能委婉地說，“她的確不是普通人，但是……這樣說吧，她之前沒在人類社會生活過。”

“哦！”霹靂火看出來巴裏有所隱藏，但是他似乎並不在意，他反而很高興地說，“所以，她沒有見過多少超級人？”

“沒有。”

又是一個紅燈，希莉亞正在發呆，霹靂火忽然從駕駛位轉過身體，那張和美國隊長一模一樣的臉露出了一個笑容。

“你以前見過那些變種人嗎，希莉亞？”他自來熟地叫她的名字。

“沒有。”希莉亞其實還沒分清變異人和變種人的區別。

“那你一定也沒見過多少特異功能了，對吧？”

得到了希莉亞的肯定之後，喬納森看起來更高興了，他伸出手，說，“你看！”

啪地一個響指，青年的手指上方忽然出現一小團燃燒的火焰。

“哇。”希莉亞很驚奇地眨了眨眼睛。

這種讚嘆聲讓喬納森很受用，在這個超級能力滿街跑的地方，會掌握火焰實在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天生喜愛被人敬仰讚嘆的霹靂火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令人愉快的感覺了。

他就像是個調皮的男孩，嘴角露著笑容，一下一下打著響指，火焰在他的手指上空一會出現一會消失。

與他相比，巴裏都顯得成熟，巴裏無奈地說，“綠燈了。”

喬納森這才按壓下顯擺的沖動，他給希莉亞拋了一個眨眼，這才轉過身繼續開車。

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了神奇四俠的總部大廈。

喬納森似乎已經將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扔在了一邊，他像是一個精力無處釋放的孩子一樣在希莉亞身邊轉來轉去，希望這個從沒見過特異功能的女孩再多給他一些讚嘆和關註。他似乎就是喜歡被女孩關註。

“現在沒有什麽意思，等晚上我帶你出去玩。”霹靂火說，“我們可以去夜店，你是不是從沒有蹦迪過？”

希莉亞自然什麽都不懂，巴裏卻緊張地看向他。

“不行，喬納森！你不能這樣做，如果讓布魯斯知道了——”

“我來擔責任。”喬納森說，“大不了再被巴恩斯先生訓一個月，我已經忍受夠了沒有女孩子一起玩的感覺了。”

“如果讓肯特先生知道了呢？”巴裏瞪大眼睛。

霹靂火這下不敢打保票了。年輕一代的英雄們在耳濡目染下更加敬畏超人。

“希莉亞和超人關系很近嗎？”他來到巴裏身邊，低聲嘀咕道。

“她也有氪星血統。”巴裏簡潔地說。

霹靂火睜大藍色的眼眸，再次望向希莉亞，那眼神不知道是震驚還是驚恐。

“那那那還是算了吧。”他打著磕巴說，“我們今晚就呆在基地裏玩游戲吧。”

雖然情況不同，但希莉亞大致是理解為什麽這些年輕人都這麽畏懼超人。因為這就像她和其他養兄養姐敬畏滅霸一樣。

可是希莉亞不開心。

其實她也不太明白什麽叫不開心，要知道過去沒有什麽事情能掀起她感情上的波動，她又感覺不到疼痛，又不懂感情。當一個生物連最基礎的感知都沒有，也代表她沒有弱點。比鄰星斷掉她所有的骨頭她不會不開心，因為她認為這是正常的。就算假如有一天她被卡魔拉陷害而死，她也不會生氣。

因為她在的世界裏，這個宇宙如同藥丸外皮的糖衣般修飾萬物的感情和愛根本就不存在，她眼裏的這個世界一直宇宙的本質，是殘酷且黑暗的。她認同且接受所有黑暗，不管是人性的還是浩瀚宇宙的冷酷。

可是，她的心緒在翻湧著，每一次別人一提起超人，那種感情就會翻湧一次。

她的確不開心，即使她自己不理解這種情緒。

她感受到了超人這段日子的糾結的猶豫，她不知道他在被什麽事情困擾著，在不斷的糾結之後，他退縮了。希莉亞給了她下臺階的機會，她說她要去巴裏家，然後超人立刻順水推舟同意了這點，還讓她在巴裏家久住。

希莉亞知道自己不該糾結這些事情，這不是她，可是她總是忍不住想起過去在星艦的時候，滅霸每一次沈默的註視她，都會讓希莉亞覺得他在思考她是不是一個廢物，該不該趕走她。

希莉亞不害怕死亡，不害怕滅霸殺了她，她只為可能被流放而感到不安，她唯獨對這件事不安。

滅霸拋棄她在陌生的星球上，她雖然有些感情波動但是不在乎。可是超人，超人這樣的行為比滅霸輕了不知多少輩，可他就是拋棄了她。拋開那些好聽的詞匯和行為，希莉亞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本質。

“所以，你也怕超人？”希莉亞看向霹靂火。

霹靂火一楞，他的耳根隨即都紅了起來。他的性子太年輕氣盛，尤其聽不得異性這種話。

“我才不怕他！”他說，“我不怕任何人！”

“那我們就要去夜店。”希莉亞說。

她知道超人肯定會生氣，她也知道自己現在實在是太不理智了，她不應該試圖惹怒他。可是見鬼的——她就是不想讓克拉克好受。她知道如何安撫他，也自然知道如何惹怒他。

她希莉亞，寧可被盛怒的超人殺死，也不要就這樣放過這個給了她一點點希望又親自摁滅的可惡男人！

“不，不要吧，希莉亞？”巴裏的臉都嚇白了，“我會被布魯斯揍死的。”

“你留在這裏。”希莉亞說。她看向還是有點猶豫不定的霹靂火，然後露出笑容，“你可真厲害，喬納森，沒想到你會這麽勇敢神武。”

她學得很快，在地球上的這幾個月和看過幾十部電影之後，她已經開始逐漸學會如何和異性相處，讓他們高興。打點年輕人比哄滅霸容易多了。

霹靂火記吃不記打，誰讓他就是對女孩子沒有辦法呢？他也露出笑容，立刻下定決心必須帶希莉亞去玩。

巴裏簡直要絕望了，“我要給布魯斯先生報告這個事情。”

“不要！”希莉亞說。

“可是希莉亞，我猜克拉克一定不會高興的！”巴裏哀嚎道，“他怎麽看都不是會允許自己同族去那種夜場的性格，你——”青年停頓了一下，他緩緩地說，“你不會……”

她不會想故意引超人生氣吧？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立刻晃了晃腦袋，將這個可怕的想法拋掉。

巴裏阻礙無果，出於年輕人之間的義氣，他又不能‘背叛’朋友，所以左右為難，只好退一步。

“我不告訴他們，但我要跟你們去。”

希莉亞高興地歡呼起來，霹靂火雙手掐腰，也露出笑容。

午夜，炫酷搖晃的燈光，震耳欲聾的音樂，繚繞的霧氣。

整個地下夜場中，年輕的超級人類們隨著聒噪的音樂瘋狂地喝酒和搖晃自己，隨著忽暗忽明的燈光而釋放自己情感。

巴裏僵硬地坐在角落裏，他的目光一直緊緊地盯著不遠處的希莉亞和喬納森。剛開始希莉亞的確被這種瘋狂的架勢而嚇了一跳，霹靂火熟門熟路地拿來兩杯顏色漂亮的酒，遞給希莉亞一杯。

“專門為超級人調制的酒。”霹靂火在震耳欲聾的音響中大聲說，“你放心，不會喝醉，但是會讓你放松一點。”

他拽著希莉亞的手和她碰杯，兩人一飲而盡。

這杯酒雖然沒有韋恩莊園地下的氪星特供好喝，但是也十分溫暖綿長，立刻填充了希莉亞的食管和胃。她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果然覺得自己渾身放松了一些，她露出笑容。

霹靂火也露出笑容，他伸手抓住希莉亞的手，兩人一起來到舞池裏，青年教她怎麽搖晃自己。

“跳的越雜亂無章越好！”他說，“這就是放松消遣的方法。”

如果在以前，希莉亞絕對不會理解這些人。因為這種行為實在是沒有意義。對她而言，從出生到現在，她的每一步似乎都是有目標的。她每天都要想怎麽活下去，怎麽討滅霸歡心，怎麽才能保護卡魔拉。往大了說，她也在考慮怎麽加強實力，好為滅霸的理想做貢獻。

可是這些和她同齡的年輕人卻截然不同，他們活得渾渾噩噩，沒有目標，可是希莉亞忽然發現，沒有目標的混日子，原來也如此有趣。

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放空了自己，她和喬納森在舞池裏搖晃，年輕的男孩故意跳得像猩猩一樣，希莉亞笑個不停。霹靂火又拿來酒，兩人不知不覺中喝了很多杯。

在她動得太大身體有點歪斜的時候，這個表情總是不正經的年輕人卻又即使地抓住了她。

希莉亞在地球上碰到的這些人，真的打開了她原有的世界觀。

托尼、巴基、布魯斯性格不同，但對她都有一種成熟男人對待孩子般的關照。彼得像是弟弟，跟她胡鬧。巴裏和喬納森年紀相仿，可是巴裏更像是青梅竹馬的鄰家兄長，陪她玩鬧，陽光溫柔。喬納森也像兄長，但是有一種壞男孩的感覺，帶她撕開了一點點成年地球人的世界。

而超人——算了，不想想他。

總之，不論如何，在最初的敵對立場消失之後，希莉亞的確感受到了他們純凈的心，他們接納她，就真的敞開心扉，並且帶著關照愛護。而這種正面情感對於希莉亞來說實在是太稀奇少見了。

他們都想是卡魔拉一樣溫柔。

真奇怪，這世界上怎麽會有無緣無故的友好呢？希莉亞想不通。

她不懂善惡，沒有立場。她只是覺得在地球上的生活很開心很開心。當然，除了想起那個大壞蛋以外。

希莉亞反抓住霹靂火的手臂，她露出笑容，霹靂火也很高興，他也笑的很開心。

而另一邊，巴裏就沒有那麽開懷了。他憂心不已地坐在旁邊，每一分每一秒都這樣難捱。

就在這時，夜場天空上懸空跳舞的一個長著小惡魔翅膀的女人飛了下來，她坐在巴裏的身邊，貼靠過來。

“第一次來這裏，放不開？”她聲音魅惑地開口。

巴裏僵硬起身子，就在這時，他手心緊緊攥著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他甚至不顧上自己身邊的女人，他看到了顯示屏上的名字。

——克拉克肯特。

女人身上的香水讓他喘不過來氣，巴裏擡起頭，絕望地呼吸著，這才接通電話，他的手指都有點顫抖。

“肯……肯特先生。”

他一般不這麽叫克拉克，除非在他真的很緊張犯錯的時候，克拉克也聽出來了。與此同時，他聽到了手機那頭震耳欲聾的音樂。

“你們現在在哪裏？”巴裏聽到超人冷若冰霜地問道。

巴裏快嚇哭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用報地址，因為超人能夠立刻定位找到他們。果然，在一小段空隙之後，他聽到克拉克哼笑了一聲。

超人竟然笑了。

總所周知，一個冷漠的超人不可怕，將他氣笑了才可怕。

“我，我現在就帶他們回去……”巴裏顫顫巍巍地說。

“不用了。”超人說，“好好玩。”

電話被掛斷了。

巴裏坐在那裏，大腦已經一片空白。

時間已過淩晨兩點，霹靂火和希莉亞才從夜場離開，巴裏跟在他們身邊，低聲說，“剛剛超人給我打電話了，他……他好像很生氣。”

希莉亞有點微醺地靠在霹靂火的肩膀上，冷風吹來，喬納森的酒已經醒了一半。

“沒……沒事！”他強行穩下心神，“今天晚上我很開心，這就夠了！”他又沒心沒肺地露出笑容，輕輕地拍了拍希莉亞的頭發，“而且還認了個這麽漂亮可愛的妹妹，真不錯。”

巴裏就膽戰心驚地看著他摸希莉亞的頭，好像喬納森多摸一下，就會涼得越快一樣。

希莉亞卻一點都不在意，她又有三四天沒有睡覺，現在又喝了點酒，雖然對她而言度數不高，但是的確有點乏了。

她的確一點都不害怕克拉克生氣。

“沒關系。”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不會讓他懲罰你們的。”

“你怎麽會有這個信心呢？”巴裏已經陷入無邊際的惶恐之中，“克拉克就像是在北極沈睡的野獸，你你你怎麽就那麽自信？他不會因為你是同族而有什麽改變的。”

希莉亞就是隱約有一個把握，她自己都說不明白，這時多少年來她和其他人交鋒留下的經驗。

三個人返回神奇四俠的高樓基地，兩個年輕人很紳士地送她去了她的房間，這才一起離開。

希莉亞關了門，她沒開燈，將鞋甩掉，然後撲在了灑滿月光的床上。她用臉蹭了蹭被單，又翻過身體，只覺得那酒雖然度數低，但是很甜很好喝。

就在這時，她的耳朵忽然靈敏地捕捉到了輕紗般堆在角落裏的窗簾，忽然微微地動了動。

——她又沒開窗戶，為什麽窗簾會自己動？

那一刻，因為在地球待久了而產生的懶怠瞬間一掃而光，希莉亞翻身就坐了起來，警惕帶著殺意地看向那個角落。

這回，窗簾動得更大了。她看到超人從角落的黑暗中緩緩地走了出來，月光照在他白色的披風上反著微光，給他胸前的標志鍍上一層冷澤。比月光更冷的是超人的眼眸，他陰沈地盯著希莉亞——他以前從沒有用這種目光註視過她。

可是，在那危險的目光之中，希莉亞卻反而卸下了之前的防備。她也不去看克拉克，她從床上爬下來，在男人低沈的註視下，她來到窗邊打開了窗戶。

“……你還喝了酒？”她聽到超人壓低的聲音響起。

希莉亞看向他。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整個窗戶的距離。

“我從五年前就開始喝酒。”她說，“怎麽了？”

超人唇角微抿，眼眸深如幽潭般地凝視著她。

他這幅樣子，恍然間恢覆到了希莉亞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感覺。

超人給希莉亞的第一感覺，是遙不可及，帶著絕對的強大實力，還有幾乎沒有人性的淡漠涼薄，和其他超級英雄格格不入。

那個時候，他真的像一個神。

那一天，在希莉亞出手反擊他之前，希莉亞躲在垃圾桶後面。超人在她的身邊掠過，他毫無感情地註視過她一眼，可他的眼底根本沒有她，仿佛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雜草，所以他直接在戰場上無視了她。

希莉亞這時才發現，超人似乎真的生氣了，而且不是普通的生氣。所有一切的情感，都被他冰封在眼底，只剩下這雙冷靜可怕的眼眸。這回，這雙眼睛裏有她了，她的影子仿佛已經和他的其他情感一起在眼底的深淵中扭曲變形，再也無法分開。

他沈靜地凝視著她，向前走了一步。

超人身上的威壓幾乎讓希莉亞喘不過來氣。但這種氣壓對於她來說不算什麽，所以她也仍然直視著克拉克。

“你是故意的嗎？”他沈沈地開口。

不知不覺中，克拉克已經如此了解她了。她已經被他看透多少次了？

可是希莉亞沒有退讓。

“你為什麽如此生氣？”希莉亞說，“就算我們是同族，一個夜晚的消遣而已，也不至於讓你如此憤怒吧？”

希莉亞不知道這句話的哪個詞觸動了超人，他此刻的冷靜已經是壓抑之後的怒火，而現在，他的憤怒被點燃了。

轉眼之間，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極致縮短。再回過神時，希莉亞的後背已經在飄窗的軟墊之上，而克拉克猶如捕獵的野獸一樣將她禁錮在自己的身下。他一手撐在希莉亞的頭側，他身體的陰影籠罩著她，那股希莉亞熟悉的氣息鋪面而來，夾帶著憤怒和其他情緒的滾燙。

“消遣而已？”他重覆著這個詞匯。超人近距離地盯著希莉亞，胸膛起伏著，甚至帶著氣急敗壞的壓抑，“你到底在想做什麽？你腦袋裏裝的都是什麽，你怎麽能——你是真的一點心都沒有嗎？”

在超人龐大有力的身軀之下，希莉亞不可能感覺不到那可怕的震懾感，兩人體型相差甚大，就好像一頭老虎將一只小貓摁在爪下。超人的氣息帶著侵略感刺激著她的神經，那種危險的感覺讓她的思維下意識地想要防範，想要將超人推出去，遠離危險。

可是希莉亞沒有這樣做。

她仍然眨著眼睛，直視著自己上方的克拉克，她幾乎能夠感覺到男人因為壓抑而變得濃重的鼻息。

她才發現，自己的生氣不比克拉克更少。

希莉亞打定主意一次性惹惱超人，她根本不畏懼超人，她不怕痛不怕死，他又能怎麽樣呢？他讓她失望了，這輩子她第一次失望，哪怕付出代價，她也要同等地傷超人的心，她知道，讓他親手傷害自己的同族就是強有力的反擊。

“你難道第一天知道我沒有心嗎？”希莉亞輕輕地說。她褪去了平時的周全冷靜，她的語氣帶著因為覺得理所當然而有點天真殘忍的涼薄，“我本來就是一個冷酷現實的人。我知道你對親情溫暖的向往，我利用了你。我跟著你是因為你最強大……難道你也被我的偽裝蒙騙住了？你看不出來我的目的嗎？”

超人在她腦側的手指猛地握成拳。他那麽用力，希莉亞甚至能聽到他手指關節傳來的咯吱咯吱的聲音，他的整個手臂都在因為用力而微抖。

“既然如此，”他呼吸都變得沈重，他勉強壓抑地地開口，“既然如此，你為何在不知曉我們之間的關系之前就敢來騷擾我？如果你沒有心，你為何要——要一次次親近我？你又為何要生氣？如果你真的不在意我，你為什麽要故意惹我生氣？”

希莉亞的嘴角卻溢出一個輕笑。

“我是滅霸的女兒，我只不過一心求死而已。”

“你說謊！”

超人握緊成拳的右手猛地砸在飄窗的墊子上，隔著墊子，希莉亞聽到東西碎裂的聲音。他的胸膛起伏著，他緊盯著希莉亞，他既憤怒又挫敗，沈寂了十五年的情感在他的腦海中擠壓著。他這一刻甚至被希莉亞懟得想要毀滅一切事物來洩憤，可是他卻無法對自己面前這個罪魁禍首動一根汗毛。

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希莉亞在故意氣他，也知道希莉亞對他的確和其他人不同。可是他就是中她的道兒，一想到她越來越融入地球，能和才認識幾個小時的青年一起喝酒跳舞，身體接觸——他就無法冷靜下來。

他的鼻尖纏繞著女孩清淡的香氣，還有那絲甜膩的酒味。那味道讓他的所有情緒都擠壓在大腦裏，他無法容忍——

她是他的族人，是他的責任，在這地球上只有他們兩個是外星人，他們註定和其他人不同。

——而她的身上怎麽能有其他人的氣息存在？？

不行。任何人的都不行。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退縮，為什麽糾結，為什麽生氣？”超人的聲線微啞低沈，他緩緩壓低兩人胸膛之間的距離，他的眼眸註視著希莉亞，像是最危險的捕食者，“我從來都沒想拋棄你。”

希莉亞卻感覺到了超人情緒上的變化。他的憤怒變成更加危險的東西，仿佛他下一秒就會撕碎她的每一寸骨肉，而她逃無可逃。希莉亞的身體感受到了這種危險，她情緒上不害怕，可是她的後背在戰栗。

“你要殺了我？”她說。

“比那更嚴重。”超人說。

他俯下身體，鉗住希莉亞的下巴。他本來只想給她一點小小的恐嚇和懲罰，可是他忍耐不住，他的耐性和自制力在希莉亞面前實在是太單薄了。

超人低下頭，兇狠地吻上了希莉亞的嘴唇。希莉亞睜大眼睛，在那一瞬間，一種滾燙的戰栗順著她的嘴唇向著全身蔓延。而克拉克卻沒有因此停下來，他吸吮她柔軟的唇瓣，不容拒絕地撬開她的牙齒，強制侵略性質地進攻。

他親吻著希莉亞，吮凈她口腔裏所有香甜的酒氣，直到那裏只剩下他的氣息。

一個侵略性極強又漫長的吻。

克拉克終於松開希莉亞，他微擡頭，二人的鼻尖幾乎能夠觸碰到鼻尖，希莉亞仍然處於大腦當機的狀態，而超人似乎也並未完全冷靜下來。他又俯下頭，左嗅嗅右嗅嗅，似乎在檢查。直到所有異常的外人氣息都消失不見，直到他感覺到只剩下他們二個的氣息相互纏繞之後，這才算平息了心中的躁動。

他仍然沒有將希莉亞從自己的手臂間放走，事實上，他對這種狀態很滿意。

“我從來都沒有想拋棄你。”他這時才繼續說剛剛的話，仿佛兩人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那時那樣糾結嗎？”

“為什麽？”希莉亞完全沒想到超人會用這樣的方式‘傷害’她，從未處理過這樣情況的大腦已經當機，她只能呆呆地說。

“所有地球人都認為我是一個食素的猛獸，他們看到我選擇和平，卻無法忽略我的利爪，他們知道如果我有一天想要翻臉食肉，無人能控，所以才畏懼警惕我。”克拉克說，“而我認同他們的想法。”

“半個月前，布魯斯說我對你有私心。所有人都希望我對你有私心，他們希望你成為我的束縛和拴住我的繩索。所以我真的十分糾結，無法相信。”

超人緩緩地低下頭，他的呼吸噴在希莉亞的耳邊，滾燙無比。

“現在，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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