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像是一尊雕像, 坐在自己在大都會裏暫租的客廳裏, 不知道已經在那裏坐了多久。

布魯斯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副凝固的景象, 超人的臉上神情很凝重, 之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懵呆的感覺。

“怎麽了？”布魯斯問，“巴裏怎麽跟我說, 你將希莉亞放在了他家裏？”

超人緩緩地擡起頭, 似乎都能聽到他頸椎僵硬的嘎嘣嘎嘣聲, 仿佛男人已經定坐在這裏很久了。

他對布魯斯講解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當聽完故事經過之後，布魯斯忍了忍，這才沒有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這才能讓自己也保持著沈重的感覺。

“你……你到底怎麽想的？我讓巴裏去找你們玩，不是為了讓你將希莉亞推給他的。”布魯斯吐槽道，“幸好希莉亞是外星人, 如果她是實打實的地球人，那恐怕你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孤獨終老一輩子了。”

“我還是不明白。”克拉克低聲嘟囔道, “她那麽喜歡玩游戲，也明明一直都對巴裏出現的而表現很高興, 為什麽最後會生氣呢？”

韋恩總裁緩緩地坐在了他的對面, 他輕輕地嘆息一聲。

“這就是為什麽我一直女人緣都那麽好，而你就是沒有談過戀愛。”他說, “就算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判斷她是否生氣都不應該以她的表現為準, 而是要通過細節去感受……更何況又是希莉亞這樣的人呢？”

“什麽意思？”超人迷茫地問。

他真的一點都不懂女人，甚至不懂怎麽和其他人相處。超人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因為茫然而看起來十分無辜。

布魯斯這回連嘲笑的心情都沒有了。他甚至從心裏泛出一點憐憫的感覺來。他的這個朋友，能以一己之力掀翻整個地球，卻無法弄明白一個女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麽。

“我們都知道希莉亞曾經的處境。即使她自己不覺得那種環境很極端，但我們都知道，其實在滅霸身邊不是什麽好地方，對不對？”布魯斯用教小孩子的語氣緩緩地說。

超人迷茫的點頭，他想起自己曾經去過那星艦廢墟之中，那種壓抑和血腥的味道即使在他離開之後也纏繞著他，久久不散。

“首先，希莉亞的情感系統是失衡的。所以她如何確定對方和自己的關系呢？自然是能察言觀色中得到的——這一點是你的幾百倍強。所以她一定察覺到了你的煩躁和反常，這些負面情緒她一定會往她習慣性的壞方向推展，所以她會認為你討厭她。”布魯斯說，“所以如果為了討好我們的話，她一定會對我們所有的安排表示滿意，你當然不知道她在心中是怎麽想的。”

“可是——”克拉克想反駁，但是他意識到布魯斯是對的，如果希莉亞能夠隱藏自己的目的和想法，讓滅霸都無法起疑，更何況是在他面前假裝開心這樣的小事呢？

“從你將比鄰星轉移到正義聯盟的監獄裏之後，手下的人大概從她的嘴裏總結出了一些過去的事情。”布魯斯繼續像是幼師一樣耐心地說，“很明顯，希莉亞在滅霸身邊有身份認同危機，大部分人一直都不理解滅霸為什麽要留下她，因為希莉亞又弱又沒有用處，她甚至從來沒有出過飛船，也沒有為滅霸做過什麽有貢獻的事情。所以滅霸身邊的人都覺得這不公平，他們一直希望滅霸能夠‘解決’掉她，又或者扔了她。”

所以，希莉亞這些年來一直在夾縫求生，她既要保下自己的性命，還要努力將自己留在飛船上。在一個以武力至上的地方，滅霸能將沒有用處的小女孩養在飛船上一直到這麽大，可以想象希莉亞有多盡力討滅霸的歡心了。

想著想著，超人忽然睜大了眼睛，他看向布魯斯，“難道——”

“是的。克拉克，就是你想象的那樣。”布魯斯平靜地說，“想想吧，她在地球上也同樣沒有取到什麽作用——自然，我們也不需要她做些什麽。可是你們兩個因為種族關系而親密起來，她在地球上呆的最長的地方就是基地和你的身邊。現在你忽然就要讓她去一個才認識幾天的人家裏，自己卻要離開。你讓她怎麽想？”

超人的身上越來越冷。難道希莉亞以為他要拋棄她，像是滅霸那樣？不，或許對於女孩來說，他的做法更甚。從她的角度看，他讓她坦誠、做自己，卻又在她越來越隨心所欲像是普通女孩那樣散漫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他身上的煩躁，然後，他就說他忙，要送她離開……

可以說，女孩就像是一只不親人很有警惕性的小野貓，以前都是吃完人類的投餵就跑，可是偏偏超人出現了，告訴她她以前是家養的，讓她不要那樣疏遠人類。結果，他才把她抱回家幾天，她剛剛習慣自由安全的感覺，他就又要將她‘送人’。

換到這個角度來看，克拉克自己都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反覆無常的大壞蛋渣男。

是啊，小野貓才不會覺得人類的反覆無常是因為意識到自己可能對她有好感，她只會以為他是個大騙子。

這樣想著，克拉克抿起來嘴唇，他低沈地說，“我不知道……我……”

“這就是單身太久男人的通病。”布魯斯批評道，“你怎麽能光糾結自己的想法，而忽略女孩子的心情？要不是你長得還可以，不然真的會趕走所有女人。……哦，抱歉，我忘記了，你的這個長相在希莉亞眼裏一點都不加分。”

超人忽然站了起來，布魯斯也隨著他擡起頭。

“你要做什麽？”他問。

“去找她。”超人沈聲說。

布魯斯覺得自己的頭開始疼了起來，他好不容易才讓克拉克再次坐在沙發上。

“你明明這樣沈穩的人，為什麽現在智商下線到這個程度？”布魯斯說，“既然說你要去忙別的，那就過兩天再去吧。”

“可是——”

“你不是想自己理清頭緒嗎，現在正好是一個機會。”

“可是，”克拉克沈默了一會，才猶豫地說，“如果希莉亞不肯原諒我，那我們是不是就沒辦法回到之前的那種松弛的狀態裏了？”

“是的。”布魯斯用一種同情和看待智障兒童的目光註視著克拉克，“我之前是真沒想到，你竟然能在兩天一夜之中做出這種全錯的選項。”

超人身邊的氣場十分低落，他現在才明白，原來只顧糾結自己感情的他因為擅自做了一個決定後，會這樣傷害到希莉亞。

他真蠢，他辜負了她的信任。

希莉亞說的對，如果要坦誠，他就不應該一直對她遮遮掩掩，他們早應該好好地聊一聊的。

“不過……一切都還有機會。”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布魯斯說。

克拉克立刻睜大了眼睛，他擡起頭，看向布魯斯，又有點疑惑地說，“你為什麽這樣說呢？”

“記住我的話，我的朋友……一個願意和你吵架的女人，絕對還對你抱有一絲希望。如果女人真的對那個人沒有一點興趣，她才懶得和你爭論。”布魯斯用一副深不可測的態度，幽幽地說，“而且——更何況是希莉亞這種外星人，吵架對她而言是暴露自己的不理智行為，她肯和你說實話，說明一定還是信任你的。”

……

超人決定三天之後再去找希莉亞。於是，他返回了北極。

克拉克人生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他之前心煩無比的時候，總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現在他真的可以自己靜下來了，卻又開始為此心煩。

他在北極一個人生活的十五年，可是當他再次一個人回到這裏的時候，忽然覺得整個北極如此的空曠寂寥。

克拉克坐在自己的監控室裏，他曾經在這裏一坐能坐好幾天，像是一個待命的機器。可是現在，他註視著那些監視器中的圖像，意識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溜走。

孤獨城堡裏實在是太靜了，靜的除了每兩秒便滴滴一聲的小機器人以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音。在這種極其安靜的空間裏，超人的耳膜嗡嗡作響，他甚至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流的聲音。

他想盡力找回自己過去的狀態，可是無論如何都找不著了。他甚至都忘記了自己過去是如何一個人挺過這漫長的十五年的。

他自己一個人生存十五年，希莉亞出現了僅僅兩個月就打破了這一切，這個認知讓克拉克感到煩躁。

超人坐在那裏，他盯著幾十個屏幕，寂靜的北極沒有讓他靜下心來，反而心浮氣躁。

第一天過得極為漫長，唯有那遠遠的，從美國方向而來的心跳聲讓他覺得他仍然在這個世界裏。

二十四個小時之後，超人仍然坐在那椅子上，他過人的精力讓他感覺不到疲憊。他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半。最開始的時候，希莉亞會從這個早餐時間開始打電話騷擾他。

她之前明明說好了會給他打電話，可是她在早餐時沒打。

又過了幾個小時，中午了。希莉亞還是沒打。

超人已經接近三十個小時沒有吃飯喝水，在以前，他可以將這種最基礎的欲望降低壓抑到極限，他可以四五天只吃一點點壓縮食品就夠了。可是這一次才僅僅過了一天半，中午飯點，超人的胃便開始疼痛地抗議起來。

這段時間，他每天給希莉亞做飯，自己也再次習慣開始照常吃一日三餐了。

見鬼，超人想，真見鬼。

他命令外星產的小機器人去做飯，小機器人發出慘叫聲，似乎在抗議它是守衛型機器人，而非起居類的。過了一會，它抓來幾袋零食扔在超人的身上，頭部還發出嘀嘀咕咕的聲音，似乎在用什麽機器人語言吐槽他。

超人看著那些薯片一楞，才想起來這是他之前給她買的。

他陰沈著臉撕開包裝袋，小機器人感受到他的低氣壓立刻噤聲，躲得遠遠的。當他面無表情地吃完兩袋零食之後，時間已經快下午兩點了，希莉亞還是沒理他。

他又開始專註地傾聽希莉亞的心跳聲，和以前一樣，十分平穩。以往他會平靜下來，可這次似乎遠遠不夠。

克拉克覺得自己絕對不是一個變態，也不是控制狂，更不是偷窺控制變態狂——他就是想看看希莉亞在做什麽而已。

於是，超人抿著薄唇，將正中間的監控錄像頭從裏約熱內盧的一條小巷轉為了美國大都會之中。隨著地址的精確輸入，鏡頭視角已經來到巴裏家的上空。

他看到巴裏家的鄰居的鐵柵欄破了一個大洞，像是有什麽千斤重的東西砸彎了它。超人的目光註意到那裏，屏幕上便已經出現一行小字：

【x月xx日，據巴裏艾倫[高級權限持有者]口述，他親眼目睹一頭野豬撞壞了此處，此事故已經處理。】

……一頭野豬？

超人挑了挑眉毛，他繼續轉換監控頭，天空上飛著的檢測器臨危受命，載著超人的視角低空飛行，盤旋在巴裏獨居小別墅的玻璃上空。

在半空中，透過玻璃，克拉克看到希莉亞和巴裏正在玩SWITCH的體感游戲，倆人一人握著一個游戲柄，在全息投影成鬥獸場的地毯上互相揮舞著光劍。

這種游戲有什麽可玩的？她過去那十幾年的實際訓練還沒讓她感覺到膩煩嗎？超人在心裏輕哼。

結果，他就看到贏了游戲的希莉亞高興得在沙發和地上跳來跳去，像是個大只熊孩子。巴裏也笑著，他們似乎有什麽游戲失敗的懲罰環節，希莉亞在他的額頭上畫了一只如筍尖的角。

再拉近鏡頭，克拉克看到希莉亞的臉蛋上被畫了一只翹著尾巴的小貓咪。

超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

他一點都不在意。

他只是覺得心中的海水又開始翻滾起來，這可真不公平。克拉克想，或許布魯斯和他都想錯了。希莉亞明明就和巴裏相處的很開心，看看她的樣子，像是心裏覺得自己被遺棄了的嗎？

這只可惡的小野貓才不是一心一意的小可憐，她就是吃百家食，誰陪她玩給她吃的，她就和誰都好。

這可真不公平，他一個人鬧心了一天半，而希莉亞卻和人家玩游戲玩得不亦樂乎。她甚至都不給他打一個電話——她一點都不想念他。

過了一會，巴裏換了游戲，是一個‘仿生人’的游戲，他們兩個需要做出和全息投影的組合一樣的姿勢才能過關。裏面有一些需要親密接觸的——比如一個人把另一個人背起來，又或者要互相配合的動作。

克拉克看到希莉亞要求換另一個游戲——這讓他心情又好了些。

至少，這說明她依然不喜歡和其他人親密接觸不是嗎？可是她卻主動過來要求他陪她睡覺。這就可以說明他們之間的關系很與眾不同了。

就在這時，克拉克看到希莉亞正背對著窗戶和巴裏說些什麽，他忍不住讓檢測器又下降了三十厘米。

……僅僅三十厘米而已，超人看到希莉亞的耳尖微動，然後她轉過了頭，那雙淺藍色的眼眸直直地撞入了監視屏之中。

隔著監控錄像屏幕，超人對上希莉亞的目光，在不知不覺中，他的後背都有點發涼。希莉亞走過來，她伸手就拉上了窗簾。

失去室內影像之後，克拉克才繼續開始呼吸。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一種被人抓到的心虛感。男人緩緩地靠在椅子上，吐了口氣。

——他到底都在做些什麽啊？他竟然用這種方式看他們在幹什麽，他是不是瘋了？

就在這時，克拉克的手機響了起來。男人眼睛一亮，他拿出手機，才發現來電者是布魯斯。

“餵。”超人低沈地接通了電話。

“餵，克拉克。”電話的那頭傳來了布魯斯的聲音，“巴裏剛剛給我打電話，他說他和希莉亞想讓我一個人帶他們進超級人類的城區裏玩……”

超人眉毛緊擰，他的手指忍不住用力，直到特殊材質的手機發出可憐的咯吱咯吱的聲音之後，他才想起來松開力道。

“……哦。”超人僵硬地說。

“……”那頭沈默了一下，布魯斯說，“你又做什麽了？”

“我在北極裏，什麽都沒做。”

“克拉克？”布魯斯聲音上揚。

“好吧。我剛剛用檢測器看了一下他們在做什麽，就看了一下。”超人只好幹巴巴地說，“然後我好像被她發現了。”

布魯斯沈默了。

“克拉克，你……”他忍不住說，“原來你談起戀愛的時候，是這種偷窺控制變態狂的畫風嗎？”

超人：……

超人：“我不是。”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有什麽地方不對，他下意識地開口，“見鬼……”

“怎麽了？”

“希莉亞阻隔了她的心跳聲，我什麽都聽不見了。”超人不敢相信地說，“她是怎麽做到的？這不可能，她不應該知道我在聽她的心跳——”

“住口，克拉克肯特！”布魯斯忍不住高聲道，“見鬼的，我真的覺得你應該去看一看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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