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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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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蘇子衿眸底露出了一絲納罕之色, 他確乎存著幾些心事,但一直不曾為外人道也,在今時今刻的光景之中, 見著溫廷安提出來時, 蘇子衿心中便是覆落了一片綿長持久的悸顫。

他垂下了秾纖鴉黑的眼瞼, 狹長的睫羽在臥蠶處,投落下了一片淺絨絨的陰影,靜默了好一會兒,蘇子衿拂袖抻腕, 大掌撫在了膝面之上,淡聲說道:“其實,這樣的事也不打緊, 但近時以來, 它一直困擾著我,我便是不得不留意到它。”

溫廷安悉心地聽著, 修長纖細的指腹,在案幾之上很輕很輕地拍了一拍, 指尖在案幾的邊緣敲奏出了一陣頗有節奏的音律,她心中一片了然,一錯不錯地凝睇向蘇子衿:“蘇兄若是心中有事,不妨直言道來。”

少女的嗓音, 溫柔而沈靜, 質感纖細,如水般溫和,比及傾吐出字句之時, 便如沈金冷玉一般,敲奏在了聽者的耳屏之中, 天然擁持著一道安撫人心的柔和力量。

蘇子衿本來是心中頗有顧忌的,不敢輕易道說,但在時下的光景之中,在冥冥之中的某一時刻裏,他有了濃烈的傾訴欲。

蘇子衿眸底顯著地黯了一黯,一晌接過了溫廷安遞呈過來的茶盞,一晌淺淺地呷抿了一口茶湯,茶湯醇厚而甜沁,一股清澀的氣息,從齒腔之中一路撲至肺腑。

他飲茶畢,將茶盞擱放在了茶案之上,俄延少頃,傾訴欲如一群躁動的游魚,由外及裏地浸裹住了他,他垂斂了眼眸,靜定地深呼吸了一口涼氣,將心中所潛藏著的事,在理智的篩網之中慢慢地過濾了一回,一番字斟句酌之後,他適才道:“溫兄可還記得,當初我們一起在九齋之中執行任務的時刻?”

一抹凝色浮掠過溫廷安的眉眸,聽及「九齋」二字,她便是覺得這是一份很陳舊且古早的記憶了,但在九齋執行任務的時光,對她而言,在心中確乎是占據著不輕的份量。

溫廷安徐緩地點了一點首,溫聲道:“我確乎是清晰地記得,蘇兄怎的會提及此事?”

怕不是純粹的敘舊罷?

蘇子衿道:“從那個時候開始,大家都有各自的圈子了,我日常接觸最為頻繁的人,似乎一直是魏耷,還有龐禮臣,不過,龐禮臣目下並不在冀州府,而是在漠北之地,是以,在未來近一年的光景之中,我一直是和魏耷一起執行任務、一起共事,我的生活之中,似乎處處遍布著他的影子,起初,我覺得特別煩人,有種煩不勝煩的感覺,甚或是生出了一種濃重的厭離之心。”

溫廷安的眸底,漸然浮掠過了一抹訝色,全然沒有料知,蘇子衿竟是會有這樣的一個心路歷程。

這廂,蘇子衿繼續說道:“但後來,歷經一段時日的相處,我對魏耷的感情,變得越來越奇怪了,非常矛盾,明明很厭惡他的,但是,我又心生出了一絲親近之意,想要不斷地去靠近他,想要聽他多說一些話,我感覺自己並沒有想象地那麽厭離他……就是非常矛盾的感覺……一方面是厭離嫌棄他,另一方面,卻是想要不斷地親近他,我每次見著魏耷,總是這樣的心情,說不清,道不明,有很多思緒在腦海之中糾纏不清,,剪不斷,理還亂……”

話至尾稍,她也聽出了一絲端倪。

蘇子衿斂了一斂眼眸,雙手撫在了膝面之上,低聲問道:“我這樣的心情,在溫兄看來,是很奇怪的罷?若是尋常的男子,怎的會對朋輩與同儕生出這樣的心情呢?”

饒是溫廷安再遲鈍,此刻也聽清楚了蘇子衿的話中真意,她拂袖抻腕,伸出了一截藕白纖細的胳膊,俄延,很輕很輕地拍了一拍蘇子衿的胳膊,她淡聲說:“這些事情,不也很尋常麽?我不知外人是如何看待的,但至少在我眼中,我覺得格外尋常。”

一抹異色略過蘇子衿的眉眸,他沒料知到溫廷安竟會露出這般反應,他鼻腔彌散著一陣濕澀,這樣的心事,在他的心中裹藏了很久很久,他很害怕會招致外人異樣的凝視與眼光,會覺得他與尋常的男子不太一樣。

因於此,他一直不曾對外人道出這樣的事。

總覺得難以言說。

心中更是覺得頗為羞恥。

可是,在今刻的光景之中,溫廷安是以一種頗為溫柔的姿態,包容並接納了他。

冥冥之中,有一種重物突地擊打住了他的眼眸。

陡然之間,蘇子衿驀覺眼眶漫漶上了一片濃郁的濕澀之氣,鼻腔之中蔓延上一片酸脹的氣息。

好像是終於能夠被人所接納和理解了。

溫廷安覆給蘇子衿遞呈了一盞清茗,“蘇兄,你好生緩一下。”

蘇子衿接過了溫廷安沖沏過來的茶,茶湯清冽如霜,甫一入了喉舌,便是有一種沁脾的氣息灌入肺腑,清涼的氣息滌蕩幹凈了他胸臆之中的種種郁結與塊壘,餘剩下來的東西,便是靜定的心神並及平穩的吐息。

蘇子衿的情緒,本來是沈郁而悶重的,但此一刻,驀然變得輕盈起來。

蘇子衿撚緊了杯壁,修直纖細的手,骨節猙突,幾些蒼藍色的筋絡,從他的虎口與指縫之間,漸漸然地凸現了出來。

蘇子衿:“溫兄,與你坦誠傾訴了一番,我目下感覺好多了。”

溫廷安狹了狹眸,淺淡地笑了一笑:“有些事,莫要在心中悶太久,有時候與我們說一說,亦是不失為排憂解悶的一種的方式,至少在我看來,確乎是如此。”

蘇子衿「嗯」了一聲,點了一點首,凝聲道:“我今朝同你所述的話辭,你莫要為外人道爺,畢竟,我信任溫兄,也僅說予你一人聽。”

溫廷安薄唇輕輕抿成了一條細線,淡淡地笑了一笑,眉眸深深地斂了起來,靜定地說道:“蘇兄對魏兄的感情,魏兄知曉麽?”

蘇子衿垂落下了眼眸,搖了搖首,說:“這個大老粗,自然是不知曉的,我也不想讓他知曉此事。”

溫廷安風停水靜,凝著眸心,道:“不打算讓魏兄知曉麽?“

蘇子衿撫著膝面,眼尾低低地垂落了下去,淺絨絨的睫羽在臥蠶處投落下了一道濃深的陰影,他雙手交疊攥牽在了膝頭處。

蘇子衿眼前是一片飄渺與恍惚,似乎是回憶起了自己與魏耷所相處的種種,就像是一出漫長的皮影戲,他的眸眶隱微地燙熱了起來,說:“我不想讓他知道,溫兄,你也千萬不要告訴他。”

溫廷安眸色黯了一黯,一錯不錯地深望著蘇子衿,“可是,這一樁事體,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知曉、而對方對此一無所知的話,這樣的情狀對你而言,是不大公平的,不是麽?”

溫廷安在蘇子衿的肩膊上,很輕很輕地拍了一拍,“若我是你的話,定然是會告知予我所心儀的人,而不是瞞著不說。”

蘇子衿擡起了霧蒙蒙的眼眸,鼻翼隱微地翕動了一番,道:“我與溫兄不一樣,在這個泱泱熙攘的人間世當中,對待一些較為特殊的人和事,我反而會畏葸不前,瞻前顧後,思量很多。”

溫廷安聞罷,一陣了然,思量了好一會兒,適才納罕地問道:“蘇兄可是在擔憂,若是魏耷或是周圍的人,曉得了此間真相,你與他們,便是難以回至從前的關系了?”

溫廷安此言,端是一語中的,一針見血,切切實實地道出了蘇子衿的困惑以及心病。

蘇子衿靜默了好一會兒,適才淡聲說道:“溫兄所言極是,我怕一旦坦誠了真相,後面所引發的結果,並不是我能夠承擔的。”

蘇子衿垂下了眼眸,有些語無倫次地說:“所以……我現在變得特別患得患失,甚或是只要想到『魏耷』這個名字,便是刻骨銘心地感受到一種痛楚。雖然說,明面上,我能夠與魏耷相處得特別自如,但實質上,我的內心戲很多,我會忍不住想很多,有種東西會駐紮在我的心底,劇烈地消耗我,哪怕我在明面上什麽都沒說,但光是清醒著的時候,便是切身覺得很累,很疲乏。”

溫廷安眸底略過了一絲顯著的凝色,她拂袖抻腕,很輕很輕地拍了拍蘇子衿的肩膊。

溫廷安委實不知該如何回應,語言在這樣的時刻當中,成為了一個澹泊而蒼涼的東西,她只能通過純粹的肢體語言,來安撫蘇子衿。

溫廷安心下逐漸醞釀出了一個計策,她要為蘇子衿和魏耷二人助攻。

雖然,在原著之中,關於兩人的感情,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半著墨,但是,這兩個人物,皆是與溫廷安同生共死過的朋友,溫廷安出於一種同儕之間的道義,覺得非常有必要襄助蘇子衿。

她雖然不曾切身歷經過這種情感與狀態,但是,今刻聽到蘇子衿陳情,溫廷安頗受觸動。

兩人正敘話之間,外頭傳了一陣窸窣,傳了傔從的聲音:“少將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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