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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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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溫廷安義正詞嚴地道:“地動與您此前所征戰的戰爭不一樣, 您必須在半個月內撤離。否則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再者就是,晚輩雖不曾歷經過大晉時期, 也不知您和溫廷舜過去的具體糾葛與紛爭, 但是, 晚輩與他共處了十餘年,多多少少會對他有了一些了解。溫廷舜明面是一個矜冷澹泊之人,不喜形於色,亦是極少表露自己的真實思緒, 這般一來,可能會給人一種沈蓄內斂的感覺,不過, 一些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細節, 是無法誆瞞人的,他時常會提及母親和您, 也一直默默守護著大鄴漠北的疆土。這不就意味著,在溫廷舜的心目之中, 您占據著不輕的份量麽?”

這一席話,是頗為中聽的,將酈老悉身的毛孔,俱是熨燙得極為舒暢。

酈老原是沈斂下去的心, 翛忽之間, 變得輕盈起來,一種溫實而醇厚的思緒,就這般撞入了他的心腔之中, 好像是一塊巨石,憑空拋擲入了深潭之中, 激起了一陣不輕的漣漪與水花。

酈老的內心委實是高興極了,但明面上絲毫不顯。

酈老冷淡地哼了一聲,說:“你這丫頭片子,少將這些漂亮話來哄老夫,老夫可不是甚麽軟腳蝦,聽了你這一席話,就會妄自改變自己的主意。”

溫廷安聞罷,薄唇輕輕抿成了一條細線,眼尾輕輕地勾了一勾,說:“其實,酈老聽著還是很開心的罷,您的唇角都明顯上揚了。”

經溫廷安這般一儆醒,酈老唇畔上所銜著的一抹笑意,登時消弭得無影無蹤,他繃緊了面容,正色地說道:“除非是大鄴亡了,否則的話,老夫是不會離開冀州半步,永生永世也不回。”

溫廷安:“……”

這一番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話,也就只有酈老這樣的人物能夠道出來了。

慶幸地是,冀州去洛陽有上千裏,酈老所撂下的狠話,估摸著是傳不到趙珩之的耳中。

如此作想,溫廷安亦是淡淡地舒下了一半的氣,不過,另一半的氣,仍舊深深地梗阻在她的胸臆之中。

酈老竟是不願離開冀州。

溫廷安記得自己勸了不下三次,只遺憾,自始至終,酈老的立場都不曾撼動過。

這不正是對契了呂老祖母陳氏對他所述過的一席話,這個酈老,是個不折不扣的老頑固,剛愎且固執,甚或是有些油鹽不進的,旁人所講的任何一句話,若是悖逆了他的立場,他楞是連半句都不聽進去的。

溫廷安說服酈老失敗。

這也可能是初次見面,她對酈老並沒有那麽熟稔的緣由。若是她與酈老之間的關系,有溫畫眉與呂老祖母二人的關系這般深的話,指不定她還能有說服成功的一絲希望在。

但在今下的光景之中,她並不能指望自己可以說服倔強的酈老。

——『讓溫廷舜去說服的話,指不定有希望呢?』

一剎那,一個念頭幾如電光火石一般,遛躥至了溫廷安的腦海之中,它出現得特別唐突,教她猝不及防,但又這般自然而然,好像是從來都是一直存在著

一抹顯著的亮色,浮掠過溫廷安的眸底,她心下一片了悟之色。

對啊,說服酈老這般一樁事體,為何不能交付予溫廷舜去做呢?

他與酈老有很深的糾葛,讓他去的話,會發生什麽樣的情狀呢?

酈老見著了他,很可能操刀弄戈,一展身手,同他兵戎相見了,但這又有何妨?

直覺告訴溫廷安,必須盡快讓溫廷舜與酈老再見面,且讓他來說服酈老離開冀州。

這般一個破冰行動,深深地橫亙在了溫廷安的腦海之中,目下時局是格外地緊迫,不容她再有一絲一毫猶疑或是躑躅了。

這廂。

一只寬厚溫韌的大掌,伸在了溫廷安的腦袋上空,邇後,重重地揉了一揉,說:“此番老夫雖未能直接宰了謝璽那個臭小子,但結識了你這個小妮子,堂堂的大理寺少卿,也算是有所收獲了。”

酈老將溫廷安的鬢發,深深地薅了一薅,道:“今後你在外頭遇著了什麽困厄或是困難,只管報上老夫的名號來,會有暗樁替你疏通其中的關竅。”

溫廷安寥寥然地牽起了唇角:“酈老的好意,我這個晚輩心領了,那晚輩今後,便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溫廷安一晌說著,一晌想要將自己的腦袋,從酈老的大掌之下挪開,但酈老的大掌特別硬厚,掌腹生出眾多的薄繭,在撫觸之時,便是生出了摩擦力,她的腦袋不僅沒能從酈老的鐵掌之下逃出生天,鬢發與官弁還變得繚亂,像個動物的窠。

溫廷安:“……”

“——慢著。”溫廷安意識到了什麽,陡地瞠目,不可置信地望定酈老:“您曉得晚輩的真實身份?”

她在歸途的路上,便是換了一身衣物,發飾簪釵一並拆了,妝容也用胰子水沖淡了,今刻見之,常人便是覺得她是個名副其實的少年郎了。

她也沒有穿女兒裝,是大理寺少卿的官袍。

在初見酈老之時,他的一行一止,俱是拿她當女兒家來對待,起初溫廷安沒有留意到這個端倪,直至酈老抻出了大掌,重重薅了一薅她的頭發時,溫廷安適才意識到情狀不對勁。

酈老是一早,就認出她是個女兒家的身份了嗎?

她可是都沒解釋過一字一句的啊。

洞察出了溫廷安的費解與困惑,酈老驟地朗聲笑了一笑,大掌從她的腦袋之上挪移了下去,在她纖細修直的肩膊之上,霸氣不重的拍了一拍說:“就你這般的玲瓏骨骼、無喉結、小身板、細嗓音,若是老夫一眼無法認出來,那這六十餘年的人間,算是白白走一趟了。”

溫廷安心道,可是,溫家已然辭世的溫老太爺溫青松,亦是沒有認出她是女兒家的身份。

酈老卻是認了出來。

好敏銳。

明明才打交道不久,竟是能夠洞悉出這般微小的細節,溫廷安不由有些側目而視了。

酈老將玉璜遞呈給了溫廷安,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一樣物事,你這丫頭片子,且好生收好了。你我之間聊得來,能在此刻相逢,也是一種絕佳的緣分了,若不是今刻時局緊迫,老夫皆想開宴好生招待你一番了。”

溫廷安聞罷,有些失笑:“若是酈老能夠遷出冀州府,那今後,紫蘭有諸多的敘話之機。”

酈老擺了擺手,正色道:“溫少卿,你可別再提遷徙遷徙之事了,雖然說萬事都好商量,但唯獨在這樣一樁事體上,老夫是絕對不能同你商量的。”

溫廷安眸色瞠了一瞠,露出一絲遺憾之色,說道:“那好吧,這一樁事體,晚輩從今往後便不會再提及了,今番是晚輩唐突了您,請您寬宥,慎勿為怪。”

酈老淡淡地搖了一搖首,笑著說:“不打緊,既是今朝是虛驚一場,那老夫便是認了你這個友朋,往後若是有機會的話,老夫竟是要好生與你聊聊。”

不知為何,溫廷安竟是從老人家的這一席話裏,聽出一絲寂寥的況味來。

酈老是晉朝末代的人,在大鄴這個朝代之中,他與酈氏大族生活在這個異鄉之中,冀州前身便是晉朝王都,他們一腔孤勇地選擇堅守於此,守護的不僅是這一片疆土,還可能是那個已然傾覆的亡朝罷。

在酈老的立場之上,設身處地的著想一番,溫廷安倏然能顧感同身受,能夠理解酈老本身的固執與剛愎了。

畢竟,冀州府就是他們的根,是他們的故鄉,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地方,他們若不駐紮在此,還能去往何方?

若是真正遷徙的話,就相當於將他們的根底,從這一片土地之中拔除了。

不堅守在冀州的話,他們這些晉朝高門的遺脈,似乎便真正的無家可歸了。

這樣做的話,想必是伴隨著一片劇烈的陣痛罷。

溫廷安陡地意識到了自己這樣做的殘忍。

雖然說,明面上是為了酈氏大族的安危,為了讓他們能夠活下去,便是讓他們遷徙出冀州府。

這樣做法,看似正義與正確,也顧全了大局,保住了冀州百姓們的性命。

可是……

溫廷安徐緩地垂下了眼瞼,淺絨絨的鴉睫在纖薄的臥蠶處聚攏成了一道深深的陰影,狹長夾翹的睫毛之下,是一對幾近於原石般的黑色眼珠,此刻,這一雙邃黑的瞳仁彌漫上了一片薄霧,揉不進,吹不散,情緒掩藏在濃霧的後面,像是一幅飄渺的遠山淡影,只有影影綽綽的淺影,教外人難查虛實。

——『自己的遷徙之舉,真的是正確的嗎?』

一個時辰以前,溫廷安能夠肯定自己的行為,但在這一個時辰之中,她倏然對自己的一行一止,產生了深刻的質疑。

若是自己是酈老的話,自己能夠同意遷徙麽?

倒也未必罷?

也不太可能同意。

根都沒了,無異於信仰的坍塌。

但她剛剛還站在制高點上,多番勸服。

溫廷安,你這樣太殘忍了。

溫廷安覺得自己有必要尋溫廷舜商量一下這一樁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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