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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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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是溫廷舜。

重重雨霧當中, 他一直在等她,覺察到了她註視而來的目色,他撚緊竹骨傘的傘柄, 穿過雨水織就而成的雨幕, 不疾不徐地朝著她走來, 原是人籟岑寂的氛圍之中,一時之間,只剩下了一片槖槖履聲,並及綿密的雨絲打落在傘柄之上的聲響, 聲如蠶食桑葉,勢若石擊深潭。

溫廷安驀覺眼前彌散著一片悠久的恍惚,原是空蕩蕩的心房, 被一種莫能言喻的思緒, 填充得淋漓盡致,她儼似一株秋日曠野之中的透黃麥穗, 就這般,被充實得灌漿, 體內趨於充實、飽和、醇厚。

闔攏住眼眸的時刻,不知為何,她竟是回想起大半年前的一幕。

也是雨水重的天時,她抄封崇國公府, 除了見到溫青松, 她其實還見到了他,那個時候,他仍舊是少年的面目, 撐著一柄煙青色質地的傘,佇立在雨色裏候著她, 傘的左半部分,空蕩蕩的,沒有立人,顯然是專門為她而留的。

隔著如煙絲般裊裊升騰的雨霧,溫廷安能夠看到,少年一身藏青束帶官袍,眉眼輪廓立體深邃,鼻梁高挺如嶙峋的石,溫雋倜儻,檐廊之下的橘橙色燈火偏略地斜照過去,如一枝細膩的工筆,將他的面容勾勒得格外細致,有了煙雨的雲遮霧繞,少年的神態,掩藏其間,情緒變得分外莫測。

但溫廷安能夠感知到,他的關切與呵護,當時她沒有傘,獨立於瓢潑滂沱的大雨裏,任憑雨水逐漸打濕她的額前碎發。

她沒有走入溫廷舜的傘下,亦是沒有擋雨,她轉身離開了。

溫廷安的思緒回籠,在一片半晦半明的光影之中,徐緩地將眸心睜了開來,今時今刻,場景重現,一種濡濕辛澀的思緒攫住了她。

目下成長為青年的溫廷舜,他的身量修長筆挺,獨屬於武官風骨的官袍,熨帖地穿在身間,合襟劍袖,戟紋勁服,尤其是束在腰間上的帛帶,隱隱約約地,勾勒出他如玉樹般頎秀的身量,甚或是,能夠描勒出一種肌理線條。

溫廷舜本是雋立於婆娑的雨色之中,見著她來,他遂是朝著她行過來。

溫廷安沒有像是當初那般轉身離開,而是靜佇在原地,直至頭頂上空出現了一抹青,青年撐傘而至,一半的傘檐,以一種恰到好處的方式,高懸在她的頭頂上。

溫廷安正欲言說些什麽,少頃,一件裹藏著桐花香氣的外袍,郁郁青青,自然而然地披裹在她身上。

溫廷安心跳懸停一瞬,聽到青年溫和地開了口,嗓音扶疏沙啞:“還有一個時辰便是天明,雨很快就會止歇,今晝可以看到日出。”

溫廷舜的目色投望而至時,深寂的眸,徐徐下眄,視線一錯不錯地望定她,他那一雙邃眸,仿佛一潭揉不盡的千尺深水,勾勒出了綿長而又專情的弧度。在這短兵相接之間,溫廷安的視線撞上了他的,原是岑寂的心跳,翛忽之間顯著地躍動起來,掀起了不輕的風瀾,噴薄欲出的悸動與情愫,沿著濕涼空氣的紋理,一路漫延在她綻露在外側的皮膚上。

溫廷安怔神了一下:“看日出嗎?”

須臾,她便是得到了一個篤定的回覆:“嗯,今晝有日出可看。”

說話時,青年適時牽住她的手,修直勻長的指腹,穿過她的指縫,與她五指緊偎相扣。

溫廷安呼吸有了片刻的凝滯,心腔之中,仿佛攢著一種銀朱髹漆的大鼓,一柄看不見的鼓槌,篤篤篤地敲奏在鼓面上,鼓點央央,如環佩相擊,發出一陣持久的怦然聲,

她又想起了大半年前的事,自己與溫廷舜在天明之前看日出,天明之後,他們就會分離,分道揚鑣,奔赴各自的前程——她是大理寺少卿,行將去洛陽城的府衙應卯;他是兵部主事,行將隨軍去戍守漠北之地。

大半年前所看過的日常,今次再被青年提及起來,像是一種頗有儀式感的重逢禮。

並且,今次相見時,兩人各有諸多公務要忙,聚少離多,加之今朝停泊在珠江岸畔的官船、糧船,亦是很快要開拔了,畢竟,運糧北上的日期,就正在今日。

還有望鶴,夜盡天明之時,甫桑會去專門遣送她上官船,她需要與眾多案牘一同回京交差候審。

大理寺與宣武軍,昨夜檢視過各方人馬,一切整飭完備,各就各位,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在目下的雨景之中,距離官船開拔尚還有三兩個時辰,雨色很快就會止歇,一片盛大的火燒日出,正藏掩於遠空東隅的山脈之中。雖然目下望不見一絲一毫的曙色,穹頂上的色澤,仍舊是一片綿延的黯黑,但溫廷舜方才所言,如一簇爝火,在她心間點燎燃了一片澄亮的火光,溫熙而又柔暖。

溫廷安心中頗為動容,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她主動反握住了溫廷舜的手,檀唇勾了起來,應承道:“好,我們一起去看日出。”

少女的話音,被雨色隱微地浸濕了去,蘸染了一絲沁涼,軟糯的聲辭,在他的唇齒之間漫然撚過,是恰到好處的柔軟細膩。

溫廷舜的一對邃深的眸中,亦是浮現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平素慣有的鋒芒,悉數斂沒,原本冷硬堅實的棱角,歷經雨色的洗濯,變得幹凈而清雋。

他牽握住了她的手,對她說道:“跟我來。”

雖然說回南天,讓整座廣州城變得非常潮濕黏膩,但雨水通常來得快,去得也快,距離天明還有一個時辰的時候,雨水終於是落幹凈了,東方穹空的山脈,隱微地露出一星半點的鎏金色曙輝。

從地理位置上來說,廣州居於洛陽的下方,是偏南的位置,本身也比較靠東,日出的時間也會比較早些。

溫廷舜提前踩好點,揀了一處位置。兩人乘舟溯游至上,從廣州的珠江啟程,城外坐落有一座名曰『白雲』的山上,比起魯地泰山,或是其他四岳,羅浮山並不算高,兩人施展輕功,不消片晌的功夫,便是順遂地攀上白雲山的頂峰。

剛落過雨,山頂涼初透,叆叇的叢叢白雲,成群結隊,壓得很低,徐緩地出岫,在層層疊疊的山嶂之中安營紮寨,露水滴翠,纖草芊綿,氣氛彌足溫和。

兩人執手相牽,攀上高峰之時,可以望見小半座廣州城,委實是映襯了那一句『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白雲山有一座八角涼亭,亭內本無人,但溫廷安行近前去時,卻是發現裏中的景致,安置得格外熨帖,溫廷舜將一張實先備好的羊毛薄絨毛毯,徐徐攤開,行至她近前,將毯子嚴嚴實實地披裹在她的周身。

為她披裹毛毯時,青年的指腹時不時碾蹭在她的脖頸上,她能感受到他指腹的粗糲與涼冽,這兩份觸感,在她的頸部肌膚上,掀起了一陣綿長亙久的顫栗,甚至是有一些教人發顫的癢,她下意識縮了一縮脖頸,腦袋亦是隨之縮了起來,因是羞赧,很罕見地,她的兩腮粉撲撲地鼓了起來,擡起手掌,虛掩住了眼眸,像是一只軟糯的鵪鶉。

這般的行相,看在男子的眼眸中,委實是可愛極了。

溫廷舜眸色黯沈得可以擰出水來,喉頭亦是有些發緊,唇齒之間,遂是變得有些發澀涸渴。

“冷嗎?”他俯眸凝視她,嗓音略顯嘶啞。

溫廷安倍覺安心,搖了搖首,道:“現在覺得特別暖和。”

“那就好。”

亭中設了一張長榻,鋪著一層棉絨質地的案布,上面設有杯盤與糕果,細瞅之下,皆是溫廷安所愛吃的,她頗感不可思議,沒想到,過了這般長的一段時日,溫廷舜竟是還記得她的飲食喜好。甚或是,知曉她對酒過敏,他所籌備的,便是一種以荔枝釀就的甜口果酢。

兩人在坐下來的時候,溫廷安忍不住問道:“這是你所準備的麽?”

收到了篤定的答覆,她心中有一小塊地方,不經意間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顯明,但它還是塌陷了。

她一直以為,溫廷舜是不太懂何謂浪漫的,但今時今刻,她所目睹的這一切,推翻她所固有的諸般認知。

溫廷安薄唇輕抿出了一條線,有一絲笑意自唇畔之中,隱微地洩露了出來,但她又極力地克制住。還好,近前頗多的樹色,投落下來的一片扶疏蔭影,完美掩蔽住她的面容,順帶也掩藏住了她面容上的真實情緒。

溫廷安以手支頤,偏過了眸,一瞬不瞬地瞅著他看:“準備了多長時間?”

溫廷舜莞爾,拂袖抻腕,露出一截勁韌瓷實的臂膀,大掌很輕很輕地摩挲了一番少女的腦袋,溫聲道:“其實也不算久,昨夜下值後,就開始籌措了。”

溫廷安怔楞了一番。

原來,從昨夜開始準備的。

她心中有個小小的心念,想要稍微地使一下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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