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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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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阿繭將物證損壞了, 倘或是蓄意為之,那麽,這個少年到底是有些反偵察的意識在身上的, 但這也能佐證一樁事體, 他很有可能是兇犯的幫兇。

原本是並不招人懷疑的,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阿繭所幹下的這些行跡,就顯得有一些可疑了。

至於羅師傅,不知是真的與此事無關, 還是演技太過成熟,他的反應看上去無懈可擊,教人窺察不出絲毫的破綻。

溫廷安吩咐周、呂、楊三人, 將羅師傅和阿繭押回廣府公廨, 開始逐一審問。此事很快驚動了楊佑,楊佑瞅見溫廷安所捉之人, 居然是他認識的兩位船家,頓感驚愕, 忙問道:“少卿爺,他們究竟犯了何事,您遣人抓他們做甚?”

溫廷安道:“楊書記,他們與今晝的沈珠江一案有緊密關聯, 我這才將他們拿下審問。”

“可是, 今晝這一樁案子,不是尋常的自殺案嗎?”

“是板上釘釘的謀殺。”溫廷安肅聲道,“他們二人, 有可能是真兇的幫手。”

這一副肅穆的口吻,教楊佑顯著地吃了一嚇, 他大抵是認為溫廷安的想法很荒唐,怔然了好一會兒,才道:“他們與賀先、郝家母子根本不相識,更不熟稔,您說說,羅師傅與阿繭有什麽動機,要謀害他們呢?”

“我們也不清楚動機何在,但已經尋覓到人證與算證,可以佐證賀先、郝家母子確乎是死於非命,並非真正的自殺,今晝他們沈珠江,是真兇、幫兇,聯袂導演出來的一處近乎完美的自殺案。”

“你也說了,你所尋到的證據,不過是佐證三人死於非命,但不能直接證明阿繭與羅師傅就是幫兇,”楊佑道,“我跟他們打交道這般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諸如羅師傅,他為人憨居,有些時候確乎有些不良習性,但也絕不至於會被豬油蒙了心,而做出傷天害理之事;諸如阿繭,他伶俐乖馴,吃苦耐勞,更何況,年紀僅十六而已,天真爛漫的年紀,怎麽可能去害人?”

廣府就這般大小,官民之間聯系熱絡,風物互漸,對話頻繁,更何況,羅師傅與阿繭所幹的撈屍人此一份本行,還正是豐忠全疇昔組織創建起來的,隸屬於造福廣府的基層單位,溫廷安如今將自殺案篡說成謀殺案,且還將兩位良善的撈屍人,說成是幫兇,這不是分明在打豐忠全這位廣府老爺的臉面嗎?

這廂,溫廷安凝聲道:“楊書記,勘案不能代入個人私情,我們原本尋到一份物證,證明羅師傅與阿繭可能存在間接弒人的嫌疑。”

楊佑被溫廷安連續懟了三回,面容露出一絲隱微的不悅,略一挑眉:“那麽,物證在何處?”

溫廷安指著帶回來、被安放在地面上的小火爐:“物證便是一柄竹槳,阿繭反偵查意識很強,提前曉得大理寺要去搜查兇器,他借故說這一柄竹槳出了磨損,將其切剪成竹片,扔入火爐之中,這便是要損毀兇器了。”

楊佑不可置信地凝視了那一鼎小火爐一眼,“那你可還有其他物證?”

溫廷安微微一怔,倒吸了一口涼氣,晌久才道:“沒有。”

“按你的意思,這一柄竹槳,便是指涉阿繭、羅師傅是幫兇的唯一證物,而現在,這份證物被損毀了,是也不是?”

溫廷安自然沒有什麽可以辯駁的餘地,她起初因為稚子們發現『賀先』的身份異常、溫廷涼計算游程發現少了『半個時辰』而看到了案子的另一種可能、另一重真相,這就能明顯佐證,這一樁被偽飾成自殺案的謀殺案,兇犯要做到完美犯罪,需要幫兇,直覺告訴她,撈三人屍首上岸的羅師傅與阿繭,他們或是其中一人,便是這一場謀殺案的幫兇,但辦案的程序,素來講究要有證據。

撈屍人間接弒害了賀先,巧用天時掩人耳目,大理寺自然難以尋覓到人證,只能從物證入手。一般而言,最強而有力的物證便是作案的兇器,但問題是,趕在大理寺縷清線索、尋覓兇器時,阿繭卻先他們一步,提前將兇器焚燒掉了。

故此,可以這般說,半個時辰前,她還信誓旦旦,認為案情迎來了柳暗花明,只消盤詢羅師傅與阿繭,便是可以順藤摸瓜尋覓到真兇。

但天有不測風雲,半個時辰後,這突然淪為了一回沒有實證的抓捕,案件又開始變得棘手,且還容易得罪官府——畢竟,撈屍人隸屬於官府創辦的行當,此間雙方的利害關系,很可能是糾纏不清的。

果然,溫廷安帶著周廉、呂祖遷和楊淳,逐一審問羅師傅與阿繭,兩人俱是堅決否認與賀先有任何糾葛,更不承認自己去過珠江下游。

溫廷安采取分開詢問的模式,也就是辦案常用的『囚徒困境』,但這種歷來百試百靈的方法,居然對羅師傅與阿繭完全不管用。

長達整整一個時辰的審訊,溫廷安巨細無遺地詢問他們今晝辰時、巳時所作的事,二人的回答,除了個別用詞的差異,近乎是完全一致。

循回往覆的問詢,俱是一致,毫無破綻。

在珠江撈屍的其他船家,今朝一徑地都去了一趟廣府公廨,被大理寺召去對證、問話,但溫廷安他們不論如何變換花樣兒去問,船家們的證詞,竟然都是一致的,完美對契上了羅師傅、阿繭的供詞。

在辰時、巳時這兩個時辰,羅師傅與阿繭,確乎都待在珠江中下游,未曾去過最下游的石巖洞。

傍午時分,因為無法佐證羅師傅與阿繭存在弒人的嫌疑,他們被衙府釋放出來,本來要繼續扣押他們再審,但豐忠全親自出馬,說不必再扣押他們了,等大理寺尋到切實可靠的物證再議。

溫廷安本是不大同意的,覺得這會予以真兇予以可乘之機,但她手頭上,到底是沒有切實的物證指涉羅師傅、阿繭弒害了賀先,豐忠全說:“細路仔,我曉得你辦案用心,但就怕好人屈打成招嘛。”

溫廷安覺得他說得有些道理,但這話裏話外,不知為何,有一些地方總不太對勁。

入夜,司房內。

口供實錄、驗狀案牘堆積如山,四人連續翻閱了個把時辰。

“唉,會不會真的是咱們抓錯人了?”楊淳揉了揉臉,掛在圈椅上,一副鹹魚癱的姿勢,“指不定羅師傅與阿繭真是無辜的呢?阿繭焚燒了那一柄竹槳,純粹只是要裁切成竹片,燒一把火?”

呂祖遷蹙眉,道:“我覺得阿繭燒掉了那一柄作案的竹槳,這種舉動很可疑,早不燒晚不燒,偏偏等到我們趕到前就燒了,我覺得他就是嫌犯,很可能是幫兇,偏偏長得一副白蓮花的樣子,容易教人相信。”

周廉在案前來回走:“豐忠全也是很犬儒的性子,嫌犯都能放走,要是擱在洛陽城的京衙裏,咱們用一用刑,早就將他們審出來了!”

溫廷安整理了一番卷宗,道:“中原與嶺南不同,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各地官府的辦案理念,自然會有所差異,我們在洛陽城辦案的價值觀和理念,在廣州府是行不通的,豐忠全與楊佑並不認可我們的辦案方式。

周廉沒好氣道:“從這兩日的相處,早就看出來了,不涉及案子,知府和書記都很好說話,一涉及辦案的事情,他們就總是這裏不同意,那裏不同意,總覺得我們的推斷都是錯的。”

呂祖遷道:“對對對,這楊書記,簡直絕了,跟變色龍一樣,喝早茶的時候,跟咱們笑嘻嘻,可是,咱們抓到那兩位撈屍人,他一副若喪考妣的模樣,感覺咱們抓得不是誰,而是他老母。”

楊淳搡了對方,低聲道:“你小點聲,萬一被楊書記聽到了,指不定給你穿小鞋。”

周廉指著支棱窗,外處是烏漆麻黑一片,朗聲道:“今日是休沐第二日,這府衙之內,估摸著只有咱們的司房還亮著燈燭,諒是小呂說話再大聲,估摸著只有野鬼才聽的到!”

溫廷安忍俊不禁,笑了一下:“言歸正傳,豐忠全與楊佑至少肯定了我們的一個論斷,今朝這一樁三人沈珠江的案子,不是自殺,更非意外,而是真切的謀殺。”

楊淳從圈椅裏支棱起來:“可是,他們明顯不欲讓我們去查撈屍人了,若是我們再查,他們指不定會百般阻撓,或是使絆子,縱然再讓羅師傅與阿繭來府衙接受盤詢,最終都會被放走,廣府的規矩羅列得清清楚楚,不允許對嫌犯用刑。”

“我就整不明白了,”周廉頭大如鬥,“為何這師徒倆,與船家們的供詞會如此一致?”

溫廷安道:“要麽集體串供,要麽都是無辜,你們覺得是那一者?”

“肯定是集體串供!”三人道。

溫廷安:“既然是集體串供,所以使用囚徒困境的方法,對他們很可能是無效的,這條線索先擱淺罷,我們不妨試著去查另一條。”

呂祖遷瞠目:“真的就這般放他們走?那豈不是讓白蓮花他們得了逞?”

溫廷安糾偏:“這教欲擒故縱。”

溫廷安執起了唐氏與郝崢的覆驗驗狀,“其實,不僅是『賀先之死』存在疑點,母子身上,也存在非常顯明的疑點,陶一他們說,在堤岸上遇到了賀先和母子,孩子們離賀先有些距離,對方穿了賀先的衣裳,他們就認定對方是賀先了,這種認錯,情有可原——”

“但是,唐氏與郝崢,近距離接觸那個人,斷不可能將兇犯錯認成賀先,可是,母子根本不反抗,甚至在沈珠江的時候,也很平靜地墜下去了。撇去唐氏不談,單論郝崢,他的年歲很輕,處於正活潑好動的年紀,面對陌生未知的死亡,他應該出於本能,會恐懼地掙紮幾下,但仵作勘驗他屍首的時候,竟是尋不到他掙紮過的痕跡,他太過平靜了,這不太尋常。”

“難不成,是熟人作案?”楊淳道,“如果是熟人,他們不掙紮,也就想得通了。”

溫廷安:“你父親吩咐你一起去跳河,你會怎麽做?”

楊淳道:“我當然會勸阻!生活不論過得有艱苦,都得好好活下來才行,這就是他教我的道理,生命誠可貴,怎麽能夠去輕賤它呢?”

她說:“是了,熟人作案,我們不僅會掙紮得更厲害,還可能去反向勸阻對方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賀先不可能會拖家帶口一起沈珠江,唐氏也不可能縱任賀先去輕生,疑點就在這裏,兇犯到底是用了什麽手段,讓母子二人乖乖聽話的呢?”

聽溫廷安說完,三人又陷入沈思。

這時候,公廨府外傳了這一陣叩門聲,這一陣叩門聲兀突突的,在寂夜之中顯得格外空靈,氣氛顯得有些陰毿毿,三人俱是嚇了一跳,這大晚上的,公廨之中還有別人?

呂祖遷看向周廉:“周寺丞,莫不會因為您說了一番話,才將那野鬼招過來的罷?”

三人推推擠擠,磨磨唧唧,都不想承認自己骨子裏有些畏怕鬼神,溫廷安扶額,只能自己去開了,掌心間的燭火照亮了門外之人的面容,視線一片恍惚之中,赫然是溫廷猷。

溫廷安有些訝異:“四弟怎的是你?這個時辰不該是回溫家去了麽?”

門簾背後,自上往下探出三顆人頭,異口同聲地道:“你嚇我們一跳!”

溫廷猷仍舊是一身質樸的素裳,是米役的打扮,他溫和地笑了笑,晃了晃掌心上的漆木食盒:“望鶴師傅覺得你們辦案辛苦了,吩咐我給你們帶些晚茶來。”

原來望鶴師傅一直還惦念著他們。

溫廷安頓生慚怍之色,攔住餓虎撲食的三人,說:“本欲喝過早茶,便去拜訪,但因為突然生了命案,也就一直耽擱了。”

溫廷猷搖了搖首,一晌打開食盒,一片香氣彌漫而出,一晌道:“望鶴師傅正是記掛著長兄過於勞碌,忘了食晚膳,才特地備下晚茶。”

“都是師傅的拿手素菜,諸如釀鹽水豆腐、梅菜蒸餅、鹽焗素雞、蘿蔔糍粑,還有三碗姜絲筍片米飯,望鶴師傅說你們喜歡食米飯,她便是準備了海碗的份量。”

同為異鄉客,但在熱食美味之中,尋覓到歸宿,四人都很是動容。

溫廷安沒先用米飯,而是先享用豆腐,在洛陽城的時候,家宴上很少會出現鹽水豆腐,一入口,那豆腐仿佛就融化在了舌尖之中,汁水在齒腔之中逡巡流轉。

簡直好吃到讓人想哭。

溫廷安一瞥眼,發現溫廷猷正手執一塊細細的炭石,對著畫板素絹繪畫。

“你在畫什麽?”

“畫長兄食飯的樣子。”

溫廷安有些臊,忙擋住了臉。

溫廷猷哎了一聲,說:“別遮啊,我是要畫給老太爺看的。”

溫廷安怔了一怔,放下手,溫廷猷繼續繪摹的動作,說:“雖然老太爺聽上去並不待見長兄,但話裏話外,總是在叨念你,怕你秉性太直,不懂變通,反而在官場之中吃了暗虧。”

周廉正在啃梅菜蒸餅,插了一句嘴:“咱們的少卿大人,幾乎每天都在吃虧,今天就吃了知府和楊書記的。”

溫廷猷頓住動作,露出一抹憂色:“是辦案的進展不順遂嗎,三哥和我……是不是沒有幫到長兄?”

溫廷安淡淡睇了周廉一眼,周廉露出告罪之色,旋即縫上了自個兒的嘴。

她忙對溫廷猷擺了擺手:“沒有沒有,你們倆幫了我們好大的一個忙,我們的辦案進展很順利,目下就是在追根溯源當中。”

溫廷安不欲讓溫廷猷將那些話往心裏去,為了轉移註意力,她對他說:“誒對了,你是不是還有一些寫生畫稿,來,給我看看,白晝的時候,你畫得珠江,還有鎮河塔,都讓我感到非常驚艷,要是我來畫它們,就只會畫火柴了。”

長兄對自己的畫作感興趣,溫廷猷露出了一副靦腆的容色,但眼神含有一抹光亮,他忙不疊取出背上的一小沓薄薄的畫紙,遞呈前去:“都是速寫罷了,信手塗鴉,在長兄面前獻醜了。”

溫廷安只當這小孩兒是在作謙虛之詞。

溫廷猷繪摹的,是夕食庵的百般景致,食客盤膝用茶、紮腳尼灑掃庭除、企堂尼煮水上茶、香客禮佛誦經、勞役在米倉斟米……不論是場景的線條、透視、結構、布局,還是人物的面容、表情、情緒,甚至是光影的捕捉、氛圍的渲染,都如此栩栩如生,生動形象,溫廷猷仿佛將夕食庵,全須全尾地搬入了畫絹之中。

溫廷安只去過夕食庵的第十八進,對於其他地方其實不算熟稔,但借助了溫廷猷的畫稿,她算是逐一詳覽,且過飽眼福了。

“誒,庵院裏這只咬東西的小貍貓,好可愛。”溫廷安翻至了最新一頁。

“此處是望鶴師傅棲住院落的外院,我跟師傅說,我很喜歡小貍貓,她就讓我入院寫生了。”

許是正值換牙起期,小貍貓所撕咬的表情,露出了一抹兇狠,溫廷安看不清它磨牙的東西,待湊前凝視,她整個人有些發怔——

小貍貓的口中,是一只打酒用的陳舊酒瓢。

——郝容嗜酒如命,生前,常去菩提庵打酒,饒是上值的時候,也常酒不離身,悉身泛散著一股子酒味。

楊佑對郝容的描述,在不經意之間,回蕩在了腦海之中,溫廷安以為是自己出現了錯覺,她再仔細望去。

確乎不假,小貍貓口中所撕咬的東西,真的是一只打酒所用的酒瓢。

她仔細看了一眼畫幅左上角的寫生時辰,不偏不巧,算起來,居然是在郝容死後的第二日!

直覺告訴溫廷安,這很可能不會是一種巧合。

溫廷安故作隨意地問:“四弟,此一只酒瓢,小貍貓是從何處叼來的呢?”

“你說這個酒瓢啊,”溫廷猷道,“是來夕食庵喝早茶的幾位常客,其中一個人送給小貍貓玩的,小貍貓的窩兒就在下欄,所以,時常溜到食客的茶案之下覓食,同食客的交情不錯。”

“說起來,送小貍貓酒瓢的這個食客,是個年輕很青的船家,你應當是認識的罷。”

一個名字,不自禁地浮顯於溫廷安的心頭,她倏然想起白晝之時,隨同豐忠全去喝廣府早茶的時候,便是遇到過阿繭一回,那個時候,負責帶路的企堂尼說,船家們經常來夕食庵喝早茶。

周廉他們覺察溫廷安面露凝色,問:“少卿,你怎的了,一副見到鬼的樣子。”

溫廷安將這幅畫攤展給他們看,忽然問:“你們去菩提庵的時候,庵主說,郝容那夜是不是拿著酒瓢來打酒?”

三人皆是去菩提庵調查過,對庵主的供詞還有印象,俱是點了點首。

“那我們目下去菩提庵一趟。”

三人怔楞,頓住了拒絕的動作:“啊,現在嗎?”

溫廷安點了點首:“對,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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